第59章 匣子

    “钦此——”

    尖细冷肃的宣旨声,在幽深的死牢长廊回荡。

    可牢中,接旨之人始终没有动静。

    下一刻,便见那宣旨太监手一招,长廊尽头立刻走来数名捧着烛台的小太监。

    昏黄的火光瞬间照亮了这一处阴暗角落,也照出了宣旨太监的模样——

    正是李慎李公公。

    七年光景,他鬓边添了霜色,眼角也多了皱纹,可那双眼睛依旧精明洞彻,此刻沉沉落向重囚牢房。

    “萧戾接旨!”

    他出声催促。

    牢房角落里,黑影微微一动。

    萧戾费力抬首,凹陷清瘦的面颊长满了杂乱粗硬的胡茬,眼底布满密密匝匝的血丝。

    长久不见天光,骤然袭来的烛火刺得他本能抬手遮挡。

    那双能执笔绘山水,亦能握剑斩贼人的手,此刻骨节扭曲变形,皮肉溃破流脓,早已肿胀得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饶是李慎见了,也不由面色一变,冲旁怒喝:“谁许你们用这般酷刑的?”

    一旁躬身待命的牢役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说话都磕磕绊绊:

    “回、回李公公,是朝中一众大人递了话,吩咐小的们好生‘关照’萧狗——”

    “放肆!”

    李慎陡然压低声线,冷眼扫过去。

    那牢役浑身发颤,慌忙改口:“是、是百官一同授意,让小的们给他吃点苦头!小的们位卑言轻,实在不敢不从啊!”

    听闻是百官一同授意,李慎不由一怔,随即脸上掠过一抹似讽似嘲的神色。

    “滚出去。”

    牢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长廊,半分不敢逗留。

    李慎敛去眼底愠色,再望向牢中狼狈濒碎的人影时,心头翻涌起难言的复杂。

    有怜悯,有愧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可这些念头不过电光石火,便被他尽数压下,语气重归一板一眼:

    “萧大人,接旨谢恩吧。”

    萧戾慢慢适应了刺目的烛火,视线模糊,只能勉强辨清李慎的轮廓。

    他动了动唇,唇瓣瞬间干裂出血,扯出一声沙哑的轻笑。

    “圣上判我秋后问斩,李公公还要我感恩戴德,叩首谢恩不成?”

    李慎面色一沉:“住口!”

    萧戾眼底冷光翻涌,字字句句裹着讥诮:

    “我自然是该谢恩的。谢圣上不曾赐一杯毒酒,叫我悄无声息毙命于牢笼之中,而是留我苟活至秋后,再见一次天光。这般‘体恤’,当真称得上皇恩浩荡。”

    “萧戾,休要对圣上不敬!”

    李慎厉声打断,周遭小太监皆吓得垂头屏息。

    萧戾低低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死牢里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凉。

    下一刻,便见他右手撑地,艰难朝里翻身。

    单薄的囚衣黏在浑身溃烂的伤口上,稍一挪动,旧伤便再度撕裂,暗红血珠顺着衣料滴落。

    他却似浑然不觉,背对着牢门外一行人,好像外间所有一切,都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李慎神色几番变幻,终究是深宫中打磨出来的人精,转瞬便压下波澜,淡声:

    “圣谕咱家已然送到,余下时日,萧大人好自珍重。”

    说罢,他转身便走,一众内侍纷纷跟上。

    就在那一簇簇烛火即将走出牢廊的刹那,萧戾沙哑的声音,缓缓自黑暗中飘出:

    “公公当真以为,当年偷听到我与我妻私下所言,是机缘巧合?”

    李慎脚步猛地钉住,心头巨震。

    他僵了一息,快步折返至牢栏前:“你……”

    身后小太监们慌忙簇拥跟上,靠近的烛火照出李慎惊骇的脸。

    萧戾不曾回头,语气平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来——世间至理也。”

    李慎望着萧戾血肉模糊的背影,五味杂陈中,竟硬生生挤出一丝难以掩藏的钦佩与叹服。

    他深深看了萧戾一眼,转身欲走,目光不经意扫过萧戾身侧的斑驳石壁,瞳孔骤然一缩。

    这一刻,眉宇间的动容再也压不住。

    好半晌,他才垂眸轻叹:“萧大人用情至深,待到秋后行刑,便能与尊夫人泉下相聚了。如此,也算一桩成全。”

    萧戾消瘦的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没有应答,只剩死寂。

    李慎不再停留,挥袖带着一众内侍离去。

    灯火尽数撤出长廊,阴寒黑暗再度吞噬整间囚牢。

    萧戾抬起那只几乎废掉的手,颤抖抚上冰凉粗糙的狱墙。

    “阿春……终究是我食言了……你就……别管我这无可救药之人了……”

    细碎绵长的叹息,裹着思念与愧疚,满是道不尽的痛彻。

    ——

    日头正好。

    温续春站在院中,背着来时的那只灰布包袱,攥着袖子,垂眸一言不发。

    今儿一早,她便随殷伯回到了京城的小院。

    此刻,殷伯正在屋内为她寻找那只匣子。

    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柜门开合,杂物挪动,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口。

    她望着房门,脚步几番抬起又落下,终究没有往里走半步。

    圣谕已下,萧戾秋后必死,她区区乡野游医,如何能与朝廷对抗?

    她要走了,离开京城。

    想来不出一年半载,就能把萧戾这个人从心底刨干净,就当这段荒唐际遇从未发生过。

    念头流转间,殷伯捧着匣子走了出来。

    匣子不大,乌木制成,棱角圆润。

    临阵脱逃让温续春有些无法直视殷伯的眼睛,她垂着头,却听殷伯温和的声音响起:

    “温丫头,这便是公子留下的匣子,未曾落锁,你且瞧瞧,里头可是公子同你提过的物件?”

    温续春微微抿了抿唇,伸手掀开匣盖。

    殷伯心中亦藏着万般苦涩,克制不住微微侧过眉眼,一同往匣内望去。

    最上方平放着一封没有缄封的素笺。

    温续春轻轻拈起,两指探入,只触到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她慢慢将信纸抽出来,徐徐展平,纸上笔墨清瘦遒劲,只寥寥数语:

    若你安好,纵此生杳无音信,于我而言,亦足矣。

    温续春指尖一颤,只短短一行字,竟让她眼眶漫上了一层潮热。

    她强压心绪,又垂眸往匣底看去。

    厚厚一叠钱庄存票上,卧着一方温润玉章。

    她拿起玉章翻转过来,二字清晰篆刻于石上——

    回春。

    温续春默然许久,将信纸与玉章尽数塞回匣中,从殷伯手里接过了匣子。

    匣子木料轻薄,内里物件算来也并无多少斤两,可不知为何,竟格外压手,叫她险些没拿住。

    殷伯强忍着眼眶湿热,声音尽量平稳:

    “温丫头,走吧,往后天高路远,只管痛痛快快过活,公子心底,定也是这般盼着的。”

    温续春点了点头,抱着匣子干脆转身,可走到院门口,脚步竟踌躇了起来,忍不住回头望去。

    殷伯仍站在院中望她,还挥着手,孤零零的。

    她心口一揪,耳边骤然响起萧戾的话来——

    带殷伯走,走得越远越好。

    温续春面上努力挤出笑意,拍了拍怀中的匣子。

    “殷伯,跟我一起走吧!这匣子里的钱,够咱们几辈子不愁吃穿了。我是个闲人,陪你回趟江南都行!”

    殷伯眼眶猛地一热,若不是温续春看着,眼泪早已滚下。

    他慌忙偏过头,挥手的力道更大了几分。

    “温丫头,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可老夫不能走,我、我还要留下来,给公子收尸呢。”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又强撑着继续。

    “公子幼年丧母,生父又不在身侧,没享过几年安生福,这些年又吃了这么多苦,若连尸首都无人收敛,该……”

    殷伯的眼泪终究没忍住,滚滚而下,一时哽咽到说不出话。

    他拼命忍了又忍,才再次开口,带着让人心碎的固执:

    “这天底下,无人知晓公子的苦心,也无人知晓公子真正的名姓。老夫若不在,谁来唤他的名字,引他的魂魄归家呢?”

    温续春不忍再听。

    她明明已经提醒过他前路凶险,劝他为自己留一条退路,劝他保全自己,可他偏偏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如果萧戾终究难逃一死,上天又为何非要安排自己与他相识呢?到头来,还要她眼睁睁看他赴死。

    她无力回天,连自保都要受尽煎熬,天底下哪有这样不公的道理!

    温续春深深看了殷伯一眼,颤声:“殷伯,那……后会有期。”

    她甚至等不及殷伯应声,已转身快步踏出院门,铁了心割舍一切。

    殷伯下意识跟出两步,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抬手遮眼,哽咽:“公子,温丫头走了,您不必再牵念了。老奴知晓,您打心底里就盼着她平安脱身。至于老奴,就让老奴……”

    他话音未落,忽然听到去而复返的脚步声,急促又凌乱。

    下一刻,遮在眼上的手被人一把拿开。

    映入眼帘的,是温续春激动到涨红的脸。

    她喘着气,语气急促却坚定:

    “不是‘无人知晓’!我想到一个人,他或许能为阿昼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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