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秋后问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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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许是白日里累极了又睡了一觉，把困劲全耗光了，这会儿温续春翻来覆去，半点睡意也无。
午后，殷伯便被她劝着下山回京，打探消息去了。
她已经将往后的结局说与萧戾知晓，以他的本事，应当能为自己谋一条退路。
从永昌五年到永昌十二年，许多旧事或许已悄然扭转。说不定此时，萧戾并不在狱中呢？
许是心里也记挂着这桩事，温续春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终还是认命坐起来，披了衣裳，穿了鞋子，轻手轻脚朝外走去。
初夏的山林浸着微凉夜露，四下虫鸣此起彼伏，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香。
她走进林子里，抬眼望着枝叶间筛落的月光，心神不知不觉飘远。
早知道，就不说，或许能陪他过除夕了……
——
树叶凋敝，月光直白地洒下，照出林间一个踉跄奔跑的狼狈身影。
那是永昌五年，初冬的夜。
风是干的，刮在脸上生疼。
后背的伤每跑一步都有撕裂感，可他停不下来。
他脚下的路分外明确。
每一道弯、每一块青石，都是那日他寻找迷路的温续春时曾踏过的。
可他似乎又漫无目的。
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追逐的人，已经离去了。
他醒来时，天是黑的。
他从未如此嗜睡，再痛再乏也不曾昏睡至人事不知，偏偏这一场沉眠，叫他又一次错失了道别。
他看到发髻上的梅花了，显然那便是关窍，是她画下的，而后她便离开了。
道理他都懂，可他还是怀抱着最后一丝奢望，在黑夜的林子里拼命奔跑。
因为上一回，他也是这样踏遍山林，然后在山谷里找到了她。
或许，她还在，她只是迷了路，正蹲在哪处树丛下等他。
或许他喊一声，她就会应。
“阿春——阿春——”
呼喊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奔行良久，后背未愈的杖伤被反复拉扯，他的脚步愈发虚浮踉跄。
他颤抖着手，急切拨开眼前的灌木丛，枝条弹回来，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可他只是急不可耐地朝山谷看去。
月光把整条山道照得一览无余，可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双腿陡然失力，他扑通跪了下去，然后脱力般，缓缓歪倒在地。
落叶在他身下发出酥脆的碎裂声，恰似他那寸寸碎裂的奢望。
他缓缓蜷缩起来。
像一片被寒风吹落的枯叶，无望地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再来的春天。
——
温续春蹲下身去，指尖轻轻捻起脚边的一片枯叶。
枝头还是绿意蓬勃，偏就有苦命的，早早枯焦失色，很快便要被碾作尘泥。
她定定望着掌中落叶，忽然一个激灵，猛地回神。
她真是魔怔了，没心没肺活了十来年，如今倒学起伤春悲秋来了。
萧戾给她留了大把的银钱，她只需寻个时日将银票取了，然后找个风水宝地，开间医馆。
等老头儿云游回来，瞧见她这么有出息，定要一蹦三尺高！
想到如师如父的老头，温续春脸上总算有了丝笑意。
她松开手指，枯叶飘然落地。
睡觉去！
惜命头一条，早卧早起。
她打定主意，起身便要往回走。
林间树影婆娑，晚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她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的树影，忽见那里立着道素白的人影，悄无声息。
“啊！！！”
浑身汗毛陡地竖起，她失声骇叫，当即抱头缩到树后，嘴里念个不停：
“阿弥陀佛、观音大士、诸天神明保佑！我温续春一辈子行医积德，救过老弱妇孺无数，可别早早收了我去啊~~”
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温施主，稍安勿躁。”
一道清冷声音穿透她一连串的碎碎念，清晰落入耳中。
这声音……
温续春猛地抬眼望去，只见观尘一身素白僧袍，正朝这边走来。
她愣了一瞬，一股火气直往头顶窜。
“师父，人吓人，吓死人，您懂不懂啊？”
观尘面色不改，依旧四平八稳。
“心中坦荡无垢，何惧山野鬼神。”
温续春把悬起来的胆子又吞了回去，没好气地摆手。
“就算心里没鬼，也架不住天生胆子像针鼻儿，怕啊！您大半夜的不在禅房安歇，跑到林子里杵着，这不存心唬人么？”
观尘望着温续春，眉头轻轻收拢，眼底闪过一抹探究。
“施主与两日前……似乎有些不同。莫非昏睡一场，寻回了遗失的记忆？”
温续春心头微惊，暗叹这观尘果然眼光毒辣。
前两日初见，她还一头雾水，自然恭敬客气。
如今知晓了永昌五年的交集，也瞧出观尘对悟觉关爱有加，显然是个外冷内热的，她也就没了惧意。
她躬身合十，语气诚恳：“托师父的福，确是记起了不少往事。还要多谢师父出手相助，替我请来了郎中。”
观尘的视线不经意掠过她肩头垂落的长发，黑夜中，一缕霜白十分显眼。
他眸光微微一凝，“上回相见，施主发间似乎尚无这缕白发。”
温续春下意识抓住发尾，永昌五年的日子又涌上心头，酸中带涩，让她瞬间没了闲谈的兴致。
“师父若无别的赐教，我便回去歇息了。”
她行了一礼，抬步离去。
路过观尘身侧时，忽然听他开口，语气平淡：
“朝廷今日传下谕旨，沈——萧戾，判秋后问斩。”
温续春身形蓦地一僵，骇然转头看他。
这时，观尘的视线却淡淡扫过温续春身后，随即长睫垂落，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波澜。
宽大的僧袍衣袂随晚风轻轻扬起，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密林深处，悠远梵音混着山风漫开，飘得四下皆是：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阿弥陀佛——”
温续春怔怔望着观尘消失在树影里，脸色一点点发白，身形不由晃了晃。
下一刻，一道苍老的身影从后方树丛冲出，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温丫头！”
温续春缓缓回头，对上了殷伯同样惨白的脸。
她唇瓣微微发抖，声音发飘：“殷伯，你回来了。方才观尘师父说——”
话音哽在喉头，后半句沉重得她不想说出口。
殷伯眼眶一红，缓缓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见他如此反应，温续春还有什么不懂的。
她缓缓后退半步，茫然四顾，喃喃：“为什么……到头来，什么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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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将往后的结局说与萧戾知晓，以他的本事，应当能为自己谋一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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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山林浸着微凉夜露，四下虫鸣此起彼伏，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香。
她走进林子里，抬眼望着枝叶间筛落的月光，心神不知不觉飘远。
早知道，就不说，或许能陪他过除夕了……
——
树叶凋敝，月光直白地洒下，照出林间一个踉跄奔跑的狼狈身影。
那是永昌五年，初冬的夜。
风是干的，刮在脸上生疼。
后背的伤每跑一步都有撕裂感，可他停不下来。
他脚下的路分外明确。
每一道弯、每一块青石，都是那日他寻找迷路的温续春时曾踏过的。
可他似乎又漫无目的。
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追逐的人，已经离去了。
他醒来时，天是黑的。
他从未如此嗜睡，再痛再乏也不曾昏睡至人事不知，偏偏这一场沉眠，叫他又一次错失了道别。
他看到发髻上的梅花了，显然那便是关窍，是她画下的，而后她便离开了。
道理他都懂，可他还是怀抱着最后一丝奢望，在黑夜的林子里拼命奔跑。
因为上一回，他也是这样踏遍山林，然后在山谷里找到了她。
或许，她还在，她只是迷了路，正蹲在哪处树丛下等他。
或许他喊一声，她就会应。
“阿春——阿春——”
呼喊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奔行良久，后背未愈的杖伤被反复拉扯，他的脚步愈发虚浮踉跄。
他颤抖着手，急切拨开眼前的灌木丛，枝条弹回来，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可他只是急不可耐地朝山谷看去。
月光把整条山道照得一览无余，可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双腿陡然失力，他扑通跪了下去，然后脱力般，缓缓歪倒在地。
落叶在他身下发出酥脆的碎裂声，恰似他那寸寸碎裂的奢望。
他缓缓蜷缩起来。
像一片被寒风吹落的枯叶，无望地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再来的春天。
——
温续春蹲下身去，指尖轻轻捻起脚边的一片枯叶。
枝头还是绿意蓬勃，偏就有苦命的，早早枯焦失色，很快便要被碾作尘泥。
她定定望着掌中落叶，忽然一个激灵，猛地回神。
她真是魔怔了，没心没肺活了十来年，如今倒学起伤春悲秋来了。
萧戾给她留了大把的银钱，她只需寻个时日将银票取了，然后找个风水宝地，开间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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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定主意，起身便要往回走。
林间树影婆娑，晚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她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的树影，忽见那里立着道素白的人影，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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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续春猛地抬眼望去，只见观尘一身素白僧袍，正朝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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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尘望着温续春，眉头轻轻收拢，眼底闪过一抹探究。
“施主与两日前……似乎有些不同。莫非昏睡一场，寻回了遗失的记忆？”
温续春心头微惊，暗叹这观尘果然眼光毒辣。
前两日初见，她还一头雾水，自然恭敬客气。
如今知晓了永昌五年的交集，也瞧出观尘对悟觉关爱有加，显然是个外冷内热的，她也就没了惧意。
她躬身合十，语气诚恳：“托师父的福，确是记起了不少往事。还要多谢师父出手相助，替我请来了郎中。”
观尘的视线不经意掠过她肩头垂落的长发，黑夜中，一缕霜白十分显眼。
他眸光微微一凝，“上回相见，施主发间似乎尚无这缕白发。”
温续春下意识抓住发尾，永昌五年的日子又涌上心头，酸中带涩，让她瞬间没了闲谈的兴致。
“师父若无别的赐教，我便回去歇息了。”
她行了一礼，抬步离去。
路过观尘身侧时，忽然听他开口，语气平淡：
“朝廷今日传下谕旨，沈——萧戾，判秋后问斩。”
温续春身形蓦地一僵，骇然转头看他。
这时，观尘的视线却淡淡扫过温续春身后，随即长睫垂落，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波澜。
宽大的僧袍衣袂随晚风轻轻扬起，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密林深处，悠远梵音混着山风漫开，飘得四下皆是：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阿弥陀佛——”
温续春怔怔望着观尘消失在树影里，脸色一点点发白，身形不由晃了晃。
下一刻，一道苍老的身影从后方树丛冲出，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温丫头！”
温续春缓缓回头，对上了殷伯同样惨白的脸。
她唇瓣微微发抖，声音发飘：“殷伯，你回来了。方才观尘师父说——”
话音哽在喉头，后半句沉重得她不想说出口。
殷伯眼眶一红，缓缓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见他如此反应，温续春还有什么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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