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底层吏役改革
顺天府的清丈，头十来日还算顺当。
城外量地的工匠分了十几队，一队扯弓尺，一队记数。
通州、昌平先动，田册一页页翻，飞洒出去的、诡寄进来的，藏了多年的数目一样样往外露。
锦衣卫跟在边上，谁多嘴，就记谁的名。
通州城西，量田的工匠陈老四蹲在田埂上，把弓尺一收，冲记数的书办喊：“这一块，七亩三分，水浇地。”
书办低头往册上记，边上锦衣卫凑过来，拿眼扫了扫册页，又看田。
“没错？”
“没错。”
陈老四拿袖子抹了把汗，这活儿他干了小半个月，头一回觉着心里踏实。
这天午后，东暖阁。
崇祯把顺天府刚呈上来的几页底册翻来翻去，嘴角微微上扬。
“帝师，这清丈，比我想的顺当。”
唐骁坐在对面，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崇祯觉出不对，把册子一合：“帝师有话？”
唐骁放下茶盏：“田是量出来了。可量出来之后，谁去收？”
“自然是各衙门的吏役。”
“问题就出在这帮人身上。”
崇祯一怔。
唐骁从袖中摸出一张纸，走到案前摊开。
上头是他这几日着人打听来的账目：“就拿大兴县说。一户人家秋后完粮，先过催粮差役这一关。”
“差役上门，腿脚钱，跑不掉的。不给，粮单上多写一石损耗，最后还得认。”
“粮送到仓，库子拿斗量。晒粮钱、潮粮钱，名目由着他开。”
“不给，这车粮就晾在仓外头，晒三天，烂一半。”
“进了仓，办文书的师爷还要一笔润笔钱。不给，完粮的单子压着，年底算你欠粮。”
崇祯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唐骁继续道：“这些钱，没有一文本该收。可差役不贪，就活不下去。”
“为何？”
“陛下莫不是忘了路上咱们谈论的问题。”
崇祯身子往前一倾，他当然记得，只是没放在心上，现今的成就早已让他沾沾自喜。
唐骁轻叹一声，知道崇祯没有放在心上，若是自己不提，想必下面依旧如此。
于是道：“催粮的、管仓的、办差的，编在衙门名册里，朝廷却不给他们发一文工食银。”
“他们既不算官，又不算民。上头派活，不能不应，应了活，就得自己找饭。”
“饭从哪来？只能从经手的粮、银、人身上刮。”
“县官知道不知道？”
“自然知道。”
唐骁看着他：“可县官自己也难，一个七品知县，年俸折银几十两，养家、雇轿夫、应付上头差旅，哪一样不要钱？他自己就靠着底下人孝敬。”
“底下人贪，他不敢管，也管不动。一管，衙门明天就没人办事了。”
“陛下抄了贪官，可没抄掉这底下成千上万张吃人的嘴。”
“不把他们的饭钱摆到明处，今天杀一批，明天还会长一批。”
崇祯身子往后一靠，半晌没说话。
他原先只当厚俸养廉是给官加钱。
如今才明白，光养上面的官不够，底下这些办事的人，才是日日摸钱粮、天天对百姓的手。
崇祯坐直：“帝师既然看破了，必有法子。”
“定编、定薪、定责。”
“定编，各衙门吏役重新造册，一个县该用多少人，办多少事，都写明。多出来的，裁。”
“并设功绩簿，给他们一定的上升空间，避免永久困死在吏字之上。”
“其次定薪，留下的一律发正式俸禄，朝廷专款列支，不摊到百姓头上。”
“最后定责，凡经手钱粮的人，每一笔进出都在册上登记，经手人画押，上一级复核再画押，三年一核。”
崇祯听到“裁”字，眉头先是一跳：“一下裁这么多，吏役闹起来怎么办？”
唐骁一笑：“被裁的都是吃空饷的虚名。真正办事的，只会因加薪而安分。”
“这些人一辈子钻在钱粮堆里，最会算账。是守那点见不得光的灰色进项，还是领一份朝廷的正式俸禄、安安生生过日子，他们算得清。”
“真正闹的，是那帮丢了饭碗的虚名。可他们手里没实差，闹不出大动静。”
崇祯点了点头，旋即又想起一事：“吏役有了俸，官员呢？”
“官员的俸，更要先提。”
“厚俸养廉，不是给官加钱那么简单。官员的俸禄要够体面，他才能不靠吏役，不靠陋规。”
“官员不靠底下养活，才有底气去查底下的账。”
“若官员自己屁股不干净，整顿吏役就是一句空话。上头贪，下头更贪，定多少规矩都是白纸。”
“这个我之前说过。”
崇祯点了点头：“帝师，我明白了，那监察...”
唐骁闻言，轻叹一声，看来崇祯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都察院、锦衣卫、厂卫，三条线交叉核查。官员报上来的账，三条线各查各的，对不上，就往下查。凡被吏役攀咬出分赃的，一律从重。”
崇祯眼皮一抬：“厂卫只许监察，不许拿人、判案。我记得帝师之前说过这话。”
“对，厂卫只负责查实，拿人、判案归有司。三条线互不统属，谁也别想一手遮天，谁也当不了下一个九千岁。”
崇祯沉默片刻，一拍案：“就照帝师说的办。先在顺天、保定、宣府、山西四地试行。”
“大伴。”
王承恩应声进来。
“拟旨。顺天、保定、宣府、山西四地，各衙门吏役重新造册，裁汰冗员，留用者一律定薪。”
“经手钱粮者，逐级造册画押，三年一核。”
王承恩应下，转身去拟。
随后，崇祯看向唐骁问道：“帝师，你之前还说过大明银库总司，这是...”
崇祯话到一半，自己先停住。
清丈刚铺开，吏役的章程也才定下，后头这几步，他心里还没底。
唐骁说道：“太仓库、常盈库、工部库，这只是京城。”
“各省还有藩库，府州县有地方库，九边各镇又有镇库。”
“名目几十上百，各管各的，账目互不相通。”
“太仓库不知道常盈库存多少，户部不知道工部花了多少。真到用钱的时候，连个准数都拿不出来。”
崇祯的眉头慢慢拧起。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解运，臣拿边饷打个比方。”
“户部拨银一百万两，解往宣府。银子出京，先扣一成部费。”
“到通州，漕运司的人再刮一道。过保定，地方官收过路钱。沿途关卡，一站一站往下抽。”
“等银子进了宣府，领兵的将军再克扣几成。真落到士卒手里...”
唐骁停了一下。
“陛下猜，还剩多少？”
“几成？”
“不足三成。”
“从各府县解运到京师也是如此。”
崇祯扶着案沿，脸色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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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量地的工匠分了十几队，一队扯弓尺，一队记数。
通州、昌平先动，田册一页页翻，飞洒出去的、诡寄进来的，藏了多年的数目一样样往外露。
锦衣卫跟在边上，谁多嘴，就记谁的名。
通州城西，量田的工匠陈老四蹲在田埂上，把弓尺一收，冲记数的书办喊：“这一块，七亩三分，水浇地。”
书办低头往册上记，边上锦衣卫凑过来，拿眼扫了扫册页，又看田。
“没错？”
“没错。”
陈老四拿袖子抹了把汗，这活儿他干了小半个月，头一回觉着心里踏实。
这天午后，东暖阁。
崇祯把顺天府刚呈上来的几页底册翻来翻去，嘴角微微上扬。
“帝师，这清丈，比我想的顺当。”
唐骁坐在对面，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崇祯觉出不对，把册子一合：“帝师有话？”
唐骁放下茶盏：“田是量出来了。可量出来之后，谁去收？”
“自然是各衙门的吏役。”
“问题就出在这帮人身上。”
崇祯一怔。
唐骁从袖中摸出一张纸，走到案前摊开。
上头是他这几日着人打听来的账目：“就拿大兴县说。一户人家秋后完粮，先过催粮差役这一关。”
“差役上门，腿脚钱，跑不掉的。不给，粮单上多写一石损耗，最后还得认。”
“粮送到仓，库子拿斗量。晒粮钱、潮粮钱，名目由着他开。”
“不给，这车粮就晾在仓外头，晒三天，烂一半。”
“进了仓，办文书的师爷还要一笔润笔钱。不给，完粮的单子压着，年底算你欠粮。”
崇祯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唐骁继续道：“这些钱，没有一文本该收。可差役不贪，就活不下去。”
“为何？”
“陛下莫不是忘了路上咱们谈论的问题。”
崇祯身子往前一倾，他当然记得，只是没放在心上，现今的成就早已让他沾沾自喜。
唐骁轻叹一声，知道崇祯没有放在心上，若是自己不提，想必下面依旧如此。
于是道：“催粮的、管仓的、办差的，编在衙门名册里，朝廷却不给他们发一文工食银。”
“他们既不算官，又不算民。上头派活，不能不应，应了活，就得自己找饭。”
“饭从哪来？只能从经手的粮、银、人身上刮。”
“县官知道不知道？”
“自然知道。”
唐骁看着他：“可县官自己也难，一个七品知县，年俸折银几十两，养家、雇轿夫、应付上头差旅，哪一样不要钱？他自己就靠着底下人孝敬。”
“底下人贪，他不敢管，也管不动。一管，衙门明天就没人办事了。”
“陛下抄了贪官，可没抄掉这底下成千上万张吃人的嘴。”
“不把他们的饭钱摆到明处，今天杀一批，明天还会长一批。”
崇祯身子往后一靠，半晌没说话。
他原先只当厚俸养廉是给官加钱。
如今才明白，光养上面的官不够，底下这些办事的人，才是日日摸钱粮、天天对百姓的手。
崇祯坐直：“帝师既然看破了，必有法子。”
“定编、定薪、定责。”
“定编，各衙门吏役重新造册，一个县该用多少人，办多少事，都写明。多出来的，裁。”
“并设功绩簿，给他们一定的上升空间，避免永久困死在吏字之上。”
“其次定薪，留下的一律发正式俸禄，朝廷专款列支，不摊到百姓头上。”
“最后定责，凡经手钱粮的人，每一笔进出都在册上登记，经手人画押，上一级复核再画押，三年一核。”
崇祯听到“裁”字，眉头先是一跳：“一下裁这么多，吏役闹起来怎么办？”
唐骁一笑：“被裁的都是吃空饷的虚名。真正办事的，只会因加薪而安分。”
“这些人一辈子钻在钱粮堆里，最会算账。是守那点见不得光的灰色进项，还是领一份朝廷的正式俸禄、安安生生过日子，他们算得清。”
“真正闹的，是那帮丢了饭碗的虚名。可他们手里没实差，闹不出大动静。”
崇祯点了点头，旋即又想起一事：“吏役有了俸，官员呢？”
“官员的俸，更要先提。”
“厚俸养廉，不是给官加钱那么简单。官员的俸禄要够体面，他才能不靠吏役，不靠陋规。”
“官员不靠底下养活，才有底气去查底下的账。”
“若官员自己屁股不干净，整顿吏役就是一句空话。上头贪，下头更贪，定多少规矩都是白纸。”
“这个我之前说过。”
崇祯点了点头：“帝师，我明白了，那监察...”
唐骁闻言，轻叹一声，看来崇祯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都察院、锦衣卫、厂卫，三条线交叉核查。官员报上来的账，三条线各查各的，对不上，就往下查。凡被吏役攀咬出分赃的，一律从重。”
崇祯眼皮一抬：“厂卫只许监察，不许拿人、判案。我记得帝师之前说过这话。”
“对，厂卫只负责查实，拿人、判案归有司。三条线互不统属，谁也别想一手遮天，谁也当不了下一个九千岁。”
崇祯沉默片刻，一拍案：“就照帝师说的办。先在顺天、保定、宣府、山西四地试行。”
“大伴。”
王承恩应声进来。
“拟旨。顺天、保定、宣府、山西四地，各衙门吏役重新造册，裁汰冗员，留用者一律定薪。”
“经手钱粮者，逐级造册画押，三年一核。”
王承恩应下，转身去拟。
随后，崇祯看向唐骁问道：“帝师，你之前还说过大明银库总司，这是...”
崇祯话到一半，自己先停住。
清丈刚铺开，吏役的章程也才定下，后头这几步，他心里还没底。
唐骁说道：“太仓库、常盈库、工部库，这只是京城。”
“各省还有藩库，府州县有地方库，九边各镇又有镇库。”
“名目几十上百，各管各的，账目互不相通。”
“太仓库不知道常盈库存多少，户部不知道工部花了多少。真到用钱的时候，连个准数都拿不出来。”
崇祯的眉头慢慢拧起。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解运，臣拿边饷打个比方。”
“户部拨银一百万两，解往宣府。银子出京，先扣一成部费。”
“到通州，漕运司的人再刮一道。过保定，地方官收过路钱。沿途关卡，一站一站往下抽。”
“等银子进了宣府，领兵的将军再克扣几成。真落到士卒手里...”
唐骁停了一下。
“陛下猜，还剩多少？”
“几成？”
“不足三成。”
“从各府县解运到京师也是如此。”
崇祯扶着案沿，脸色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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