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清丈量田
回到京城的次日，东暖阁。
“帝师请坐。”
崇祯朝王承恩抬了抬下巴：“你出去。没有朕的话，谁踏进这道门，自己领板子。”
王承恩躬身退下，门从外头合上，暖阁里只剩君臣二人。
崇祯盯着案面看了几息，忽然开口：“帝师前几日在车里说的厚俸、监察、摊丁入亩，我想通了。”
“可行，可总得有个下手的地方。”
唐骁不急不慢，毕竟他也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说，虽然不能细化，但只要大方针儿立下，就凭大明现今的人才，完全可以胜任。
而且他们只是古，而非蠢。
唐骁深呼了一口气，说道：“第一步就是清丈。”
“先给大明摸家底，家底不清，后头一步都踩不实，全是空中楼阁。”
崇祯身子往前倾了倾。
“二曰整顿吏役，三曰设国家银庄，四曰立平市通商总署，五曰开海通商。”
“五步次序不能乱，摸清家底，堵漏，再管钱，再管商，最后把税基做大。”
崇祯闻言，喉咙动了动：“清丈量田，张居正当年量过一回。”
唐骁把话说破：“结果如何，陛下比我清楚。”
崇祯脸色沉下去：“我怕的就是这个。”
“帝师，我若照这么干，会不会也落到那一步？”
唐骁摇头笑道：“张居正量田，败在人亡政息。”
“而且他手里没有刀。田是借着皇权量的，可皇权不在他手里攥着，人一倒，政令就散了。”
“如今刀在陛下之手，只要制度立起来，就不必靠一个人强推。”
“主事官、监察官、锦衣卫、厂卫。四拨人各管一段，互相盯着。”
“清丈是朝廷的制度，不是谁一个人的私事。”
崇祯听到这里，眉头松了半寸。
“人亡政息...”
他反复嚼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帝师这话，解了我一块心病。”
“我想好了。这事，就照帝师说的，五步走，先拿清丈开头。”
他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冲外头低喝：“大伴。”
王承恩应声进来，垂手立着。
“内帑里，单拨五十万两，专作清丈之用。怎么核发，内阁定章程，你照着办。”
王承恩应下。
唐骁走到暖阁挂着的舆图面前，继续道：“清丈从哪下手，臣想了几日。”
“陛下可从顺天、保定、宣府、山西这四个地方入手。”
崇祯跟过来，目光落在这四个地方。
“有何讲究？”
唐骁一一解释道：“其一，四地刚经朝廷清洗，士绅该杀的杀了，该抄的抄了，剩下没几根硬骨头。”
“其二，四地都靠着京师。真有人跳出来闹，新军抬脚就到，随时能镇压。”
这两点，崇祯非常赞同。
唐骁继续道：“清丈我建议以县为单位，每县派一名主事官，由户部选；都察院派一名监察；锦衣卫再派一队人马名为护卫视为监察。”
“而且有锦衣卫在，地方官和豪绅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串通，对派过去的钦差也有性命保障。”
崇祯嗯了一声。
唐骁又补了一条：“本县书吏，一个也不许重用。他们土生土长，跟豪绅沾亲带故，用他们，等于把账本交到贼手里，只许他们打打下手。”
“至于丈量的工匠、算手，一律从外县调，诸县轮换着用，谁也不在一个地方久待。”
“垂直、独立、可追责。后头设银庄、立平市署，也是这副架子。”
崇祯坐回案后，手指在膝盖上点了几下：“此事，我会知会内阁和户部一并筹办。”
“大伴，宣范景文、倪元璐...入内议事。”
王承恩领命去了，唐骁也没有留下，因为细章不是他的事，他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后世之人，懂点历史而已。
三日后，清丈的密旨下到顺天府。
说是密旨，纸终究包不住火。
头一日，只有顺天府衙门里几个人知道；第二日，通州、昌平、大兴、宛平几县的士绅，家里都有在朝里当差的子侄，消息顺着家信就漏了出去。
顺天府城东，王家厅堂里，几个乡绅围坐在一处。
“清丈。”
一个穿绸袍的胖子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陛下这是要学那张居正？”
“听说是那帝师的主意。”
旁边一个瘦子搁下茶盏：“前头抄朝堂，后头打宣府，如今又量田。一桩一桩，都是那帝师在背后拨算盘。”
“咱们顺天的田册，多少年没动过了。真量起来，飞洒出去的、诡寄出去的，一亩都藏不住。”
胖子越说越气，一掌拍在茶几上，茶盏跳起来，茶水泼了半桌。
“慌什么。”
坐在上首的老者开口，不紧不慢道：“量田又不是头一回。张江陵那会儿，不也量过？结果呢。”
他环顾一圈：“咱们顺天的地，量也好，不量也好，最后还不都得从咱们手里过。”
“老大人说的是。”
瘦子接话道：“朝廷派来的官，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到了地面上，吃咱们的，喝咱们的，手自然就软了。”
“先把礼备上。”
老者道：“递帖子的递帖子，托门路的托门路。朝里，谁还没几个故旧。”
“那就这么办。”
众人商议之后，纷纷返回家中准备。
第二日，几家乡绅分头行动。
胖子备了满满一匣礼，着人抬进京城，寻到礼部一位主事。
当年同科，平日里称兄道弟，礼单递进去，人却没见着。
门房出来回话：“我家大人身子不适，改日再会。”
匣子原样抬了回来，上头连个回帖都没有。
胖子不甘心，又托人递了张帖子，可帖子依旧被退了回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乡绅寻到都察院一位御史，话刚说到清丈二字，那御史脸色就变了，起身送客，茶都没让喝完。
“老兄，不是我不帮。”
那御史把门掩上，小声道：“前头那场清洗，多少人折在里头。”
“如今这当口，谁敢沾谁死？”
“我可不想自己的项上人头为了你这几两银子挂着城门楼晾晒！”
乡绅僵在门口，半天说不出话。
朝里原先肯收钱办事的人，如今一个个躲瘟神似的。
帖子递出去，十张有九张原样退回，剩下那一张，被送到了崇祯的案桌上。
几县乡绅四处碰壁，李若琏的人趁这当口，把风放了出去，凡在清丈中阻挠者，按附逆论处。
附逆二字，比抗旨还吓人。
抗旨，顶多革职下狱；附逆，抄家灭族。
风声传开，先前还在暗中串联的几个乡绅，一齐缩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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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请坐。”
崇祯朝王承恩抬了抬下巴：“你出去。没有朕的话，谁踏进这道门，自己领板子。”
王承恩躬身退下，门从外头合上，暖阁里只剩君臣二人。
崇祯盯着案面看了几息，忽然开口：“帝师前几日在车里说的厚俸、监察、摊丁入亩，我想通了。”
“可行，可总得有个下手的地方。”
唐骁不急不慢，毕竟他也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说，虽然不能细化，但只要大方针儿立下，就凭大明现今的人才，完全可以胜任。
而且他们只是古，而非蠢。
唐骁深呼了一口气，说道：“第一步就是清丈。”
“先给大明摸家底，家底不清，后头一步都踩不实，全是空中楼阁。”
崇祯身子往前倾了倾。
“二曰整顿吏役，三曰设国家银庄，四曰立平市通商总署，五曰开海通商。”
“五步次序不能乱，摸清家底，堵漏，再管钱，再管商，最后把税基做大。”
崇祯闻言，喉咙动了动：“清丈量田，张居正当年量过一回。”
唐骁把话说破：“结果如何，陛下比我清楚。”
崇祯脸色沉下去：“我怕的就是这个。”
“帝师，我若照这么干，会不会也落到那一步？”
唐骁摇头笑道：“张居正量田，败在人亡政息。”
“而且他手里没有刀。田是借着皇权量的，可皇权不在他手里攥着，人一倒，政令就散了。”
“如今刀在陛下之手，只要制度立起来，就不必靠一个人强推。”
“主事官、监察官、锦衣卫、厂卫。四拨人各管一段，互相盯着。”
“清丈是朝廷的制度，不是谁一个人的私事。”
崇祯听到这里，眉头松了半寸。
“人亡政息...”
他反复嚼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帝师这话，解了我一块心病。”
“我想好了。这事，就照帝师说的，五步走，先拿清丈开头。”
他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冲外头低喝：“大伴。”
王承恩应声进来，垂手立着。
“内帑里，单拨五十万两，专作清丈之用。怎么核发，内阁定章程，你照着办。”
王承恩应下。
唐骁走到暖阁挂着的舆图面前，继续道：“清丈从哪下手，臣想了几日。”
“陛下可从顺天、保定、宣府、山西这四个地方入手。”
崇祯跟过来，目光落在这四个地方。
“有何讲究？”
唐骁一一解释道：“其一，四地刚经朝廷清洗，士绅该杀的杀了，该抄的抄了，剩下没几根硬骨头。”
“其二，四地都靠着京师。真有人跳出来闹，新军抬脚就到，随时能镇压。”
这两点，崇祯非常赞同。
唐骁继续道：“清丈我建议以县为单位，每县派一名主事官，由户部选；都察院派一名监察；锦衣卫再派一队人马名为护卫视为监察。”
“而且有锦衣卫在，地方官和豪绅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串通，对派过去的钦差也有性命保障。”
崇祯嗯了一声。
唐骁又补了一条：“本县书吏，一个也不许重用。他们土生土长，跟豪绅沾亲带故，用他们，等于把账本交到贼手里，只许他们打打下手。”
“至于丈量的工匠、算手，一律从外县调，诸县轮换着用，谁也不在一个地方久待。”
“垂直、独立、可追责。后头设银庄、立平市署，也是这副架子。”
崇祯坐回案后，手指在膝盖上点了几下：“此事，我会知会内阁和户部一并筹办。”
“大伴，宣范景文、倪元璐...入内议事。”
王承恩领命去了，唐骁也没有留下，因为细章不是他的事，他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后世之人，懂点历史而已。
三日后，清丈的密旨下到顺天府。
说是密旨，纸终究包不住火。
头一日，只有顺天府衙门里几个人知道；第二日，通州、昌平、大兴、宛平几县的士绅，家里都有在朝里当差的子侄，消息顺着家信就漏了出去。
顺天府城东，王家厅堂里，几个乡绅围坐在一处。
“清丈。”
一个穿绸袍的胖子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陛下这是要学那张居正？”
“听说是那帝师的主意。”
旁边一个瘦子搁下茶盏：“前头抄朝堂，后头打宣府，如今又量田。一桩一桩，都是那帝师在背后拨算盘。”
“咱们顺天的田册，多少年没动过了。真量起来，飞洒出去的、诡寄出去的，一亩都藏不住。”
胖子越说越气，一掌拍在茶几上，茶盏跳起来，茶水泼了半桌。
“慌什么。”
坐在上首的老者开口，不紧不慢道：“量田又不是头一回。张江陵那会儿，不也量过？结果呢。”
他环顾一圈：“咱们顺天的地，量也好，不量也好，最后还不都得从咱们手里过。”
“老大人说的是。”
瘦子接话道：“朝廷派来的官，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到了地面上，吃咱们的，喝咱们的，手自然就软了。”
“先把礼备上。”
老者道：“递帖子的递帖子，托门路的托门路。朝里，谁还没几个故旧。”
“那就这么办。”
众人商议之后，纷纷返回家中准备。
第二日，几家乡绅分头行动。
胖子备了满满一匣礼，着人抬进京城，寻到礼部一位主事。
当年同科，平日里称兄道弟，礼单递进去，人却没见着。
门房出来回话：“我家大人身子不适，改日再会。”
匣子原样抬了回来，上头连个回帖都没有。
胖子不甘心，又托人递了张帖子，可帖子依旧被退了回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乡绅寻到都察院一位御史，话刚说到清丈二字，那御史脸色就变了，起身送客，茶都没让喝完。
“老兄，不是我不帮。”
那御史把门掩上，小声道：“前头那场清洗，多少人折在里头。”
“如今这当口，谁敢沾谁死？”
“我可不想自己的项上人头为了你这几两银子挂着城门楼晾晒！”
乡绅僵在门口，半天说不出话。
朝里原先肯收钱办事的人，如今一个个躲瘟神似的。
帖子递出去，十张有九张原样退回，剩下那一张，被送到了崇祯的案桌上。
几县乡绅四处碰壁，李若琏的人趁这当口，把风放了出去，凡在清丈中阻挠者，按附逆论处。
附逆二字，比抗旨还吓人。
抗旨，顶多革职下狱；附逆，抄家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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