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第一百二十六章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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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两场交流结束以后，县城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并不是街上少了人，而是那些围绕高考、国家队、国际赛不断聚集起来的声音终于开始退潮。原既白不再每天收到陌生号码打来的祝贺，江遥学校门口那块蓝色展板也在活动结束一周后撤掉，公众号文章还留在网上，却很快被新的中考招生、教师培训和暑期安全通知往下推。县里原本还想安排一次更正式的表彰，后来时间和省里的活动撞在一起，暂时往后放。江遥听说以后没有失望，反而松了一点。她已经越来越不习惯别人用“接下来让我们欢迎……”这样的句子介绍自己，每一次上台，都像要先从那些巨大而正确的名词里走出来，再重新变回一个具体的人。
七月中旬以后，热真正压下来。县城白天的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白，午后很少有人愿意在外面走。六桌的生意却没有明显减少，陈叔把午市缩短了一点，晚上仍旧只开六张桌，九点不到就收。山海旅行回来以后，几个人又去过两次，第一次主要是为了那台进过水的旧相机。宋弈最后没有真正把机器修好，主板一处已经腐蚀，他能做的只是拆开、清理，再把还能确认的数据全部导出来。那张所有人都不确定是否拍过的星空照片依旧没有找到，周宁后来也没有继续追。她把损坏照片和完整照片一起存进硬盘，甚至没有删掉那些下半截变灰、颜色错位的文件。陈野问为什么留坏的，她只说反正不占多少地方。那天大家正在吃饭，宋弈把相机后盖重新扣好，机器已经不能稳定开机，周宁却还是带了回去，没有扔。
真正重新让这个夏天变得具体的，是录取通知书。
原既白那封先到。
快递员打电话时，他正在楼下陪奶奶走一圈。老人最近仍然会把几个楼洞混在一起，家里没有因此不让她下楼，只是把路线缩短了，原既白在家的时候会陪她走。电话响起来时，他还以为是学校找人，听见“录取材料”四个字才反应过来。快递车停在小区门口，文件袋比他想象中普通，外面贴着防折标签和学校标识，需要本人出示证件签收。过去几个月里，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他会去清大，招生老师和专业方向也谈过几轮，所以真正拿到通知书时，他并没有高考查分那天那种身体先于意识的震动，只觉得一件悬在未来里的事终于有了纸张、印章和日期。
奶奶站在旁边看他拆。
她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学校名字，而是通知书里面夹着的校园卡办理说明，问那张卡是不是坐车用的。原既白告诉她不是，是进学校、吃饭、借书都可能用。老人听完又问学校远不远，他说坐火车几个小时，再转一段路。奶奶想了一会儿，像在脑子里把“几个小时”换成自己能够理解的距离，最后问：“那晚上回来吃饭吗？”
原既白一时没有回答。
母亲正好从楼上下来拿东西，听见这句，在后面停了一下。奶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什么特殊，只等着他答。原既白最后说，开学以后住学校，周末也不一定回来，放假会回。老人点头，像接受了。走回楼上的路上，她又问了一遍学校叫什么，原既白重新告诉她。到家以后，通知书放在餐桌上不到半小时，她再次看见那个信封，又问是谁的。
这一次母亲没有提醒她刚刚问过。
原既白也没有。
他把通知书重新拿给奶奶看了一遍。
父亲晚上回来时才真正把它从头到尾看完。男人读得很慢，连新生报到须知、住宿用品和缴费说明都翻了一遍，最后才把那张正式通知书放回封套。家里没有专门庆祝，母亲原本想出去吃饭，父亲说最近已经吃过太多顿，奶奶也不喜欢外面太吵，最后仍旧在家做了四个菜。饭桌上父亲问得最多的是专业培养方案，原既白解释自己进入的不是传统意义上单一的计算机专业，而是一个数学、计算与系统交叉很深的培养项目，低年级不会过早定死方向，后面可以往理论、系统、智能、计算科学等几条线走。父亲听得并不完全明白，只确认了一件事：以后想换方向是不是还有空间。
“有。”原既白说。
父亲点头，没有再问。
这和一年前他们讨论大学时很不一样。那时父亲更习惯问哪个专业就业好、哪条路稳定，如今儿子真正拿到全国最前面的选择权以后，他反而越来越少替他下判断。也许不是完全想通，只是终于承认，有些路已经超过自己能提供经验的范围。
江遥的录取通知书晚了两天。
她去拿的时候没有叫任何人，骑着自行车到学校附近的快递点，回来才被母亲发现。燕大物理学院几个字印在通知书正中，家里人当然高兴，母亲当晚把照片发进亲友群，很快又收到几十条祝贺。江遥本人却把通知书放在书桌上，先翻的是随信寄来的本科培养手册。物理学院第一年课程并不轻，数学分析、高等代数、力学、热学、普通物理实验都有完整要求，除此以外还有大量跨院选修空间。她看到数学院课程开放说明时停得比别处久，随后又往后翻，看到学校允许符合条件的学生在低年级申请转院系，手指在那一页上压了几秒。
母亲进来送水果，看见她盯着培养手册，以为她已经开始担心大学课程，叫她这个暑假先休息，别一拿录取通知书又立刻预习。江遥说没有，随后把那页折了一个很浅的角，又觉得不好，重新压平。她并没有因为世界赛理论第一就觉得大学物理会轻松，更不觉得数学院是某种提前准备好的“下一站”。她只是希望路不要在十八岁这一天被自己亲手关掉。
两封通知书到齐以后，陈野坚持要在六桌再聚一次。
理由是这一次和旅行不一样，旅行属于“高中毕业纪念”，录取属于“大学正式开始”。周宁问他是不是以后宿舍分配、军训结束、第一次期中考试都要各聚一次，陈野认真想了想，说如果大家都在县城，也不是不可以。最后真正到场的却只有五个人，苏棠随家里去了外地看亲戚，要月底才回来。陈叔听说他们是来庆祝录取，照样没有送菜，只把其中一道平时卖完就没了的卤牛肉提前留了一份。陈野对此表示不满，说国际金牌和全省第三都不能换一道菜，六桌的会员体系存在严重设计问题。陈叔在柜台后面算账，连头都没抬，只说六桌没有会员。
这顿饭没有人拿通知书出来展示。
真正的话题反而落在一些过去从没想过的事情上：宿舍到底有没有空调，北方冬天是不是会比县城冷很多，学校里骑自行车会不会比走路方便，洗衣服是自己洗还是有洗衣机，军训能不能带手机，食堂究竟能不能吃惯。江遥和原既白的大学都在同一座北方大城，校园之间并不算远，因此陈野已经默认两个人“等于还在一起上学”。江遥纠正他，两所学校课程、宿舍和社交完全不同，同城最多意味着周末见面不需要坐几个小时火车。陈野不以为然，觉得高中时期一个人国家队、一个人高考都能撑下来，同城大学已经属于条件极好。
原既白没有接这个判断。
他最近第一次开始意识到，高中时两个人虽然长期不在同一个节奏里，世界本身却很接近。他们读相似的教材，认识相似的人，面对的评价标准也大体一致。大学不同。两所学校里会出现大量他们过去完全没遇见过的人，课程、实验室、社团、读物、老师和机会都可能把两个人往不同方向拉。距离从县城到国家队几百公里，反而比不上知识和生活方式真正分叉以后那种难以用地图测量的距离。
这件事他没有说。
桌上正因为宿舍问题吵得热闹。宋弈已经进了新生群，发现有个未来室友高中期间做过机器人比赛，另一个人在一个开源项目里贡献过代码。陈野听见“开源项目”以后问是不是类似学校科技节，宋弈解释几句，自己先发现很难用一句话说清。原既白的手机也有好几个新生群，只是他一直没怎么看。吃到一半，他才在陈野催促下打开。
群里几百条未读。
最上面有人讨论选课，有人交换宿舍信息，还有人提前问实验室暑期是否允许新生参观。原既白往上翻，越翻越慢。一个头像是风景照的男生发了自己高三做过的小型编译器项目，另一个人问学校哪位老师做分布式系统比较强；有人已经读过第一学期数学课程的一部分，也有人完全不讨论课程，只在组织城市徒步和乐队。最让原既白停下来的不是技术内容，而是一段极其自然的聊天：几个人讨论暑假去哪里，一个女生说刚从欧洲一个数学夏校回来，顺便去听了一场音乐会；另一个人回复说自己去年参加过同一个项目，随后两个人开始用英文写那位讲师名字，谈他课堂上引用的一本哲学书。
原既白认识其中某些英文词。
却不知道那本书。
也没去过那样的夏校。
更没有一个高中暑假可以被自然地安排成“先参加数学课程，再顺便去听音乐会”。
他继续往上翻。
群里的差异并不只来自成绩。有的人来自全国最强的中学，已经习惯大学教授进校讲课；有人父母就是高校教师，开口便知道不同研究组的区别；有人高中阶段参加过海外交换，讨论城市和国家时带着一种他从书本里得不到的具体感；还有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学术竞争，发的是自己拍的短片、写的乐曲或者读过的一长串小说。原既白第一次产生一种很难准确命名的感觉，不是“他们比我强”，因为真要做题、写程序、学数学，他并不觉得自己天然落后；更像突然发现一个人过去十八年形成的知识地图，可以在完全不同的家庭和城市里长成另一种形状。
陈野凑过来看，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一个新生头像。
“这个是不是你们班的？”
“不知道。”
“你们群里女生不少啊。”
原既白把手机推开。
陈野笑着继续吃饭，完全没有察觉原既白刚才停顿的原因。宋弈却在另一边看了几眼，说自己新生群也差不多。他所在学校的工程类学生里，有人高中就接触过真正的实验平台，有人家里开工厂，小时候就跟着父亲进车间，还有几个超级城市出来的学生甚至会自己焊板、做无人机。“不是竞赛那种。”宋弈说，“他们是真的一直有东西玩。”
他说“玩”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
更像发现一种自己以前不知道的成长方式。
江遥听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自己物理学院的新生群。她加入得比原既白早，却一直潜水。群里大部分聊天也很普通，新生在问床尺寸、英语分级和军训，可往前翻，同样能看出一些以前几乎不存在于县城高中的差异。有人在讨论一位国外物理学家的公开课，说自己高二已经完整看过；有人推荐一本英文科普，却很快被另一个人纠正那其实不算科普，而是本科教材；一个女生发了暑期读书会名单，除了物理史，还有科学哲学和一部英文小说。最奇怪的是，大家谈这些东西时没有刻意炫耀，仿佛它们本来就属于共同生活的一部分。
江遥忽然想起国际赛大厅里那个抱着小说的女生。
她过去总以为“世界更大”主要意味着遇见更强的物理。
现在才发现不完全是。
有些人的大，不体现在任何一张考试卷里。
她往上翻到一个自我介绍。女生来自那座北方超级城市的一所顶级中学，物理竞赛成绩并不突出，却从小拉小提琴，学过法语，高中做过一段城市口述史项目，暑假还在一家博物馆当志愿者。她最后写自己上大学最想弄明白的一个问题不是量子，也不是宇宙，而是“科学怎样改变人理解时间的方式”。
江遥看了两遍。
如果在国家队训练营里出现这样一句话，她大概会觉得题太虚。
现在却没有立刻关掉。
陈野见他们三个人突然都在看新生群，有些不满，说聚会不是让大家提前去大学的。周宁一直没怎么参与那些讨论，听见以后才把筷子放下。她自己最终选的专业和几个人都不一样，学校也不在同一座城。她没有进任何竞赛系统，高考成绩在这个小团体里甚至算不上最显眼，可最近一个月，她越来越少因为这种差别产生压力。山海旅行里那台相机坏过一次以后，她开始整理过去几年拍的东西，从初中运动会、学校走廊到六桌开业的第一周，很多照片技术上都很差，却让她第一次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愿意长期去做和记录、语言、人有关的事。
她还没有决定。
录取专业只是一个入口。
周宁看了看桌上几个人，说：“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已经开始听不懂彼此了。”
陈野立即反对，说这才刚录取，哪有那么快。
周宁没有解释。她刚才确实听不懂宋弈说的开源，也不知道原既白群里讨论的分布式系统是什么；反过来，她这几天在看一本口述史的方法书，如果真讲起来，其他几个人大概也不会有兴趣。这个变化并不可怕，只是已经开始。
陈叔端最后一道汤过来，听见半句，随口问：“听不懂什么？”
陈野说他们担心上大学以后聊天没共同语言。
陈叔把汤放下，想都没想：“那就聊菜。”
几个人都笑了。
陈叔却已经走回柜台。
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在桌上留下什么，更没有兴趣承担任何人生导师的角色。今晚第六桌客人正在结账，他得先确认有没有少算一瓶饮料。
饭后几个人没有马上散。
七月的夜仍然热，六桌九点收门，陈叔让他们要坐就去外面，别影响拖地。五个人于是端着剩下的水坐到门口台阶上。县城夜里车不多，街对面便利店的灯很亮，偶尔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原既白和江遥的通知书都已经到了，宋弈也是，周宁还在等最后的正式材料，陈野则因为志愿比他们复杂一点，录取结果刚刚确认，通知书还在路上。
陈野嘴上一直说无所谓，真正聊到开学日期时，还是从手机里翻出学校地图给大家看。他去的是一座南方大城，距离县城比原既白和江遥更远。专业并不是所有人最初以为的商科，而是偏城市管理与传播交叉的方向，其中一部分也是他自己选的。他解释时有点不好意思，像担心别人觉得“不够硬”。原既白却觉得很适合他：陈野最早就不是靠一道难题表现自己的人，他擅长让陌生人说话、把人聚起来、在别人觉得麻烦的地方建立关系，只是高中评价体系里几乎没有一张卷子测这种能力。
“你以后可能比我们都忙。”原既白说。
陈野怀疑他在讽刺。
“真的。”
“为什么？”
“你会认识很多人。”
“认识人也算忙？”
原既白想了想，没有继续解释。他其实也说不清。只是山海旅行以后，他越来越觉得陈野那种一直想把人拉在一起的习惯，可能既是他的软肋，也是某种真正的能力。至于以后会长成什么，现在谁也不知道。
九点半以后，他们才各自回家。
江遥和原既白顺路走了一段。县城夏夜的空气仍然闷，路边树叶几乎不动。两个人没有谈恋爱该怎样维持，也没有提前约大学以后每周见几次。那些问题现在说都太早。江遥先提的是新生群里那个做口述史的女生，她觉得奇怪，一个物理学院新生为什么高中会去做那种项目。
“也许她家里有人做这个。”原既白说。
“也可能学校本来就有。”
“你们学校以前没有。”
“我们学校很多东西都没有。”
这句话说完，江遥自己停了一下。
不是抱怨。
县城中学给了他们很多东西：老师、秩序、同学、足够稳定的基础。只是有些资源从来没有出现过，所以过去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缺”。如果一个人从小就知道博物馆可以做项目、大学有暑期课程、教授会给高中生开讨论班、音乐会和哲学书可以和物理同时存在，那么他十八岁走进大学时，带进去的并不只是更多知识，而是一整套“世界可以怎样被使用”的经验。
原既白说：“我们进去以后再补。”
江遥侧过脸看他。
“什么都补？”
原既白也意识到这句话有问题。
知识可以补。
语言可以练。
书可以读。
可童年去过的地方、父母在饭桌上谈过什么、家里书架上从小摆着哪些东西，并不能通过大学四年简单补齐。更何况那些超级城市同学也有他们没有的东西，同时他们自己也拥有对方未必有的经验。原既白突然想到六桌，想到冯凯资金链最紧时父亲说“先别找第四个人”，想到奶奶在相似楼洞里认错门，想到山里那条地图还在、现实已经塌掉的路。这些东西同样不会因为另一个人看过更多博物馆就变得低一级。
他没有把这段想法讲成结论。
只改了一句：“先看看我们到底缺什么。”
江遥点头。
走到路口时，两个人分开。她回家以后没有立刻睡，而是重新打开燕大物理学院新生群。消息又多了几百条。有人正在组织开学前线上读书会，第一本不是物理教材，而是一本讨论科学革命与知识结构的历史著作。发起者说不要求读完，谁有兴趣就进。
群里很快出现十几个报名。
江遥盯着书名看了一会儿，去搜索电子版。
没有找到合适的中文版本。
倒是有英文原版。
她下载下来，翻开第一页。第一段就有两个不认识的词，第三段的句子长得让人烦。她读了十分钟，只读完两页，还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理解准确。过去做一套国际赛理论题时，她反而很少有这种笨拙感。
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个发起读书会的女生在群里问：
**有人愿意下周先讲第一章吗？**
下面一时没人接。
江遥的手停在输入框上。
过了很久，她打了两个字。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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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以后，热真正压下来。县城白天的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白，午后很少有人愿意在外面走。六桌的生意却没有明显减少，陈叔把午市缩短了一点，晚上仍旧只开六张桌，九点不到就收。山海旅行回来以后，几个人又去过两次，第一次主要是为了那台进过水的旧相机。宋弈最后没有真正把机器修好，主板一处已经腐蚀，他能做的只是拆开、清理，再把还能确认的数据全部导出来。那张所有人都不确定是否拍过的星空照片依旧没有找到，周宁后来也没有继续追。她把损坏照片和完整照片一起存进硬盘，甚至没有删掉那些下半截变灰、颜色错位的文件。陈野问为什么留坏的，她只说反正不占多少地方。那天大家正在吃饭，宋弈把相机后盖重新扣好，机器已经不能稳定开机，周宁却还是带了回去，没有扔。
真正重新让这个夏天变得具体的，是录取通知书。
原既白那封先到。
快递员打电话时，他正在楼下陪奶奶走一圈。老人最近仍然会把几个楼洞混在一起，家里没有因此不让她下楼，只是把路线缩短了，原既白在家的时候会陪她走。电话响起来时，他还以为是学校找人，听见“录取材料”四个字才反应过来。快递车停在小区门口，文件袋比他想象中普通，外面贴着防折标签和学校标识，需要本人出示证件签收。过去几个月里，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他会去清大，招生老师和专业方向也谈过几轮，所以真正拿到通知书时，他并没有高考查分那天那种身体先于意识的震动，只觉得一件悬在未来里的事终于有了纸张、印章和日期。
奶奶站在旁边看他拆。
她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学校名字，而是通知书里面夹着的校园卡办理说明，问那张卡是不是坐车用的。原既白告诉她不是，是进学校、吃饭、借书都可能用。老人听完又问学校远不远，他说坐火车几个小时，再转一段路。奶奶想了一会儿，像在脑子里把“几个小时”换成自己能够理解的距离，最后问：“那晚上回来吃饭吗？”
原既白一时没有回答。
母亲正好从楼上下来拿东西，听见这句，在后面停了一下。奶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什么特殊，只等着他答。原既白最后说，开学以后住学校，周末也不一定回来，放假会回。老人点头，像接受了。走回楼上的路上，她又问了一遍学校叫什么，原既白重新告诉她。到家以后，通知书放在餐桌上不到半小时，她再次看见那个信封，又问是谁的。
这一次母亲没有提醒她刚刚问过。
原既白也没有。
他把通知书重新拿给奶奶看了一遍。
父亲晚上回来时才真正把它从头到尾看完。男人读得很慢，连新生报到须知、住宿用品和缴费说明都翻了一遍，最后才把那张正式通知书放回封套。家里没有专门庆祝，母亲原本想出去吃饭，父亲说最近已经吃过太多顿，奶奶也不喜欢外面太吵，最后仍旧在家做了四个菜。饭桌上父亲问得最多的是专业培养方案，原既白解释自己进入的不是传统意义上单一的计算机专业，而是一个数学、计算与系统交叉很深的培养项目，低年级不会过早定死方向，后面可以往理论、系统、智能、计算科学等几条线走。父亲听得并不完全明白，只确认了一件事：以后想换方向是不是还有空间。
“有。”原既白说。
父亲点头，没有再问。
这和一年前他们讨论大学时很不一样。那时父亲更习惯问哪个专业就业好、哪条路稳定，如今儿子真正拿到全国最前面的选择权以后，他反而越来越少替他下判断。也许不是完全想通，只是终于承认，有些路已经超过自己能提供经验的范围。
江遥的录取通知书晚了两天。
她去拿的时候没有叫任何人，骑着自行车到学校附近的快递点，回来才被母亲发现。燕大物理学院几个字印在通知书正中，家里人当然高兴，母亲当晚把照片发进亲友群，很快又收到几十条祝贺。江遥本人却把通知书放在书桌上，先翻的是随信寄来的本科培养手册。物理学院第一年课程并不轻，数学分析、高等代数、力学、热学、普通物理实验都有完整要求，除此以外还有大量跨院选修空间。她看到数学院课程开放说明时停得比别处久，随后又往后翻，看到学校允许符合条件的学生在低年级申请转院系，手指在那一页上压了几秒。
母亲进来送水果，看见她盯着培养手册，以为她已经开始担心大学课程，叫她这个暑假先休息，别一拿录取通知书又立刻预习。江遥说没有，随后把那页折了一个很浅的角，又觉得不好，重新压平。她并没有因为世界赛理论第一就觉得大学物理会轻松，更不觉得数学院是某种提前准备好的“下一站”。她只是希望路不要在十八岁这一天被自己亲手关掉。
两封通知书到齐以后，陈野坚持要在六桌再聚一次。
理由是这一次和旅行不一样，旅行属于“高中毕业纪念”，录取属于“大学正式开始”。周宁问他是不是以后宿舍分配、军训结束、第一次期中考试都要各聚一次，陈野认真想了想，说如果大家都在县城，也不是不可以。最后真正到场的却只有五个人，苏棠随家里去了外地看亲戚，要月底才回来。陈叔听说他们是来庆祝录取，照样没有送菜，只把其中一道平时卖完就没了的卤牛肉提前留了一份。陈野对此表示不满，说国际金牌和全省第三都不能换一道菜，六桌的会员体系存在严重设计问题。陈叔在柜台后面算账，连头都没抬，只说六桌没有会员。
这顿饭没有人拿通知书出来展示。
真正的话题反而落在一些过去从没想过的事情上：宿舍到底有没有空调，北方冬天是不是会比县城冷很多，学校里骑自行车会不会比走路方便，洗衣服是自己洗还是有洗衣机，军训能不能带手机，食堂究竟能不能吃惯。江遥和原既白的大学都在同一座北方大城，校园之间并不算远，因此陈野已经默认两个人“等于还在一起上学”。江遥纠正他，两所学校课程、宿舍和社交完全不同，同城最多意味着周末见面不需要坐几个小时火车。陈野不以为然，觉得高中时期一个人国家队、一个人高考都能撑下来，同城大学已经属于条件极好。
原既白没有接这个判断。
他最近第一次开始意识到，高中时两个人虽然长期不在同一个节奏里，世界本身却很接近。他们读相似的教材，认识相似的人，面对的评价标准也大体一致。大学不同。两所学校里会出现大量他们过去完全没遇见过的人，课程、实验室、社团、读物、老师和机会都可能把两个人往不同方向拉。距离从县城到国家队几百公里，反而比不上知识和生活方式真正分叉以后那种难以用地图测量的距离。
这件事他没有说。
桌上正因为宿舍问题吵得热闹。宋弈已经进了新生群，发现有个未来室友高中期间做过机器人比赛，另一个人在一个开源项目里贡献过代码。陈野听见“开源项目”以后问是不是类似学校科技节，宋弈解释几句，自己先发现很难用一句话说清。原既白的手机也有好几个新生群，只是他一直没怎么看。吃到一半，他才在陈野催促下打开。
群里几百条未读。
最上面有人讨论选课，有人交换宿舍信息，还有人提前问实验室暑期是否允许新生参观。原既白往上翻，越翻越慢。一个头像是风景照的男生发了自己高三做过的小型编译器项目，另一个人问学校哪位老师做分布式系统比较强；有人已经读过第一学期数学课程的一部分，也有人完全不讨论课程，只在组织城市徒步和乐队。最让原既白停下来的不是技术内容，而是一段极其自然的聊天：几个人讨论暑假去哪里，一个女生说刚从欧洲一个数学夏校回来，顺便去听了一场音乐会；另一个人回复说自己去年参加过同一个项目，随后两个人开始用英文写那位讲师名字，谈他课堂上引用的一本哲学书。
原既白认识其中某些英文词。
却不知道那本书。
也没去过那样的夏校。
更没有一个高中暑假可以被自然地安排成“先参加数学课程，再顺便去听音乐会”。
他继续往上翻。
群里的差异并不只来自成绩。有的人来自全国最强的中学，已经习惯大学教授进校讲课；有人父母就是高校教师，开口便知道不同研究组的区别；有人高中阶段参加过海外交换，讨论城市和国家时带着一种他从书本里得不到的具体感；还有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学术竞争，发的是自己拍的短片、写的乐曲或者读过的一长串小说。原既白第一次产生一种很难准确命名的感觉，不是“他们比我强”，因为真要做题、写程序、学数学，他并不觉得自己天然落后；更像突然发现一个人过去十八年形成的知识地图，可以在完全不同的家庭和城市里长成另一种形状。
陈野凑过来看，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一个新生头像。
“这个是不是你们班的？”
“不知道。”
“你们群里女生不少啊。”
原既白把手机推开。
陈野笑着继续吃饭，完全没有察觉原既白刚才停顿的原因。宋弈却在另一边看了几眼，说自己新生群也差不多。他所在学校的工程类学生里，有人高中就接触过真正的实验平台，有人家里开工厂，小时候就跟着父亲进车间，还有几个超级城市出来的学生甚至会自己焊板、做无人机。“不是竞赛那种。”宋弈说，“他们是真的一直有东西玩。”
他说“玩”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
更像发现一种自己以前不知道的成长方式。
江遥听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自己物理学院的新生群。她加入得比原既白早，却一直潜水。群里大部分聊天也很普通，新生在问床尺寸、英语分级和军训，可往前翻，同样能看出一些以前几乎不存在于县城高中的差异。有人在讨论一位国外物理学家的公开课，说自己高二已经完整看过；有人推荐一本英文科普，却很快被另一个人纠正那其实不算科普，而是本科教材；一个女生发了暑期读书会名单，除了物理史，还有科学哲学和一部英文小说。最奇怪的是，大家谈这些东西时没有刻意炫耀，仿佛它们本来就属于共同生活的一部分。
江遥忽然想起国际赛大厅里那个抱着小说的女生。
她过去总以为“世界更大”主要意味着遇见更强的物理。
现在才发现不完全是。
有些人的大，不体现在任何一张考试卷里。
她往上翻到一个自我介绍。女生来自那座北方超级城市的一所顶级中学，物理竞赛成绩并不突出，却从小拉小提琴，学过法语，高中做过一段城市口述史项目，暑假还在一家博物馆当志愿者。她最后写自己上大学最想弄明白的一个问题不是量子，也不是宇宙，而是“科学怎样改变人理解时间的方式”。
江遥看了两遍。
如果在国家队训练营里出现这样一句话，她大概会觉得题太虚。
现在却没有立刻关掉。
陈野见他们三个人突然都在看新生群，有些不满，说聚会不是让大家提前去大学的。周宁一直没怎么参与那些讨论，听见以后才把筷子放下。她自己最终选的专业和几个人都不一样，学校也不在同一座城。她没有进任何竞赛系统，高考成绩在这个小团体里甚至算不上最显眼，可最近一个月，她越来越少因为这种差别产生压力。山海旅行里那台相机坏过一次以后，她开始整理过去几年拍的东西，从初中运动会、学校走廊到六桌开业的第一周，很多照片技术上都很差，却让她第一次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愿意长期去做和记录、语言、人有关的事。
她还没有决定。
录取专业只是一个入口。
周宁看了看桌上几个人，说：“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已经开始听不懂彼此了。”
陈野立即反对，说这才刚录取，哪有那么快。
周宁没有解释。她刚才确实听不懂宋弈说的开源，也不知道原既白群里讨论的分布式系统是什么；反过来，她这几天在看一本口述史的方法书，如果真讲起来，其他几个人大概也不会有兴趣。这个变化并不可怕，只是已经开始。
陈叔端最后一道汤过来，听见半句，随口问：“听不懂什么？”
陈野说他们担心上大学以后聊天没共同语言。
陈叔把汤放下，想都没想：“那就聊菜。”
几个人都笑了。
陈叔却已经走回柜台。
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在桌上留下什么，更没有兴趣承担任何人生导师的角色。今晚第六桌客人正在结账，他得先确认有没有少算一瓶饮料。
饭后几个人没有马上散。
七月的夜仍然热，六桌九点收门，陈叔让他们要坐就去外面，别影响拖地。五个人于是端着剩下的水坐到门口台阶上。县城夜里车不多，街对面便利店的灯很亮，偶尔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原既白和江遥的通知书都已经到了，宋弈也是，周宁还在等最后的正式材料，陈野则因为志愿比他们复杂一点，录取结果刚刚确认，通知书还在路上。
陈野嘴上一直说无所谓，真正聊到开学日期时，还是从手机里翻出学校地图给大家看。他去的是一座南方大城，距离县城比原既白和江遥更远。专业并不是所有人最初以为的商科，而是偏城市管理与传播交叉的方向，其中一部分也是他自己选的。他解释时有点不好意思，像担心别人觉得“不够硬”。原既白却觉得很适合他：陈野最早就不是靠一道难题表现自己的人，他擅长让陌生人说话、把人聚起来、在别人觉得麻烦的地方建立关系，只是高中评价体系里几乎没有一张卷子测这种能力。
“你以后可能比我们都忙。”原既白说。
陈野怀疑他在讽刺。
“真的。”
“为什么？”
“你会认识很多人。”
“认识人也算忙？”
原既白想了想，没有继续解释。他其实也说不清。只是山海旅行以后，他越来越觉得陈野那种一直想把人拉在一起的习惯，可能既是他的软肋，也是某种真正的能力。至于以后会长成什么，现在谁也不知道。
九点半以后，他们才各自回家。
江遥和原既白顺路走了一段。县城夏夜的空气仍然闷，路边树叶几乎不动。两个人没有谈恋爱该怎样维持，也没有提前约大学以后每周见几次。那些问题现在说都太早。江遥先提的是新生群里那个做口述史的女生，她觉得奇怪，一个物理学院新生为什么高中会去做那种项目。
“也许她家里有人做这个。”原既白说。
“也可能学校本来就有。”
“你们学校以前没有。”
“我们学校很多东西都没有。”
这句话说完，江遥自己停了一下。
不是抱怨。
县城中学给了他们很多东西：老师、秩序、同学、足够稳定的基础。只是有些资源从来没有出现过，所以过去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缺”。如果一个人从小就知道博物馆可以做项目、大学有暑期课程、教授会给高中生开讨论班、音乐会和哲学书可以和物理同时存在，那么他十八岁走进大学时，带进去的并不只是更多知识，而是一整套“世界可以怎样被使用”的经验。
原既白说：“我们进去以后再补。”
江遥侧过脸看他。
“什么都补？”
原既白也意识到这句话有问题。
知识可以补。
语言可以练。
书可以读。
可童年去过的地方、父母在饭桌上谈过什么、家里书架上从小摆着哪些东西，并不能通过大学四年简单补齐。更何况那些超级城市同学也有他们没有的东西，同时他们自己也拥有对方未必有的经验。原既白突然想到六桌，想到冯凯资金链最紧时父亲说“先别找第四个人”，想到奶奶在相似楼洞里认错门，想到山里那条地图还在、现实已经塌掉的路。这些东西同样不会因为另一个人看过更多博物馆就变得低一级。
他没有把这段想法讲成结论。
只改了一句：“先看看我们到底缺什么。”
江遥点头。
走到路口时，两个人分开。她回家以后没有立刻睡，而是重新打开燕大物理学院新生群。消息又多了几百条。有人正在组织开学前线上读书会，第一本不是物理教材，而是一本讨论科学革命与知识结构的历史著作。发起者说不要求读完，谁有兴趣就进。
群里很快出现十几个报名。
江遥盯着书名看了一会儿，去搜索电子版。
没有找到合适的中文版本。
倒是有英文原版。
她下载下来，翻开第一页。第一段就有两个不认识的词，第三段的句子长得让人烦。她读了十分钟，只读完两页，还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理解准确。过去做一套国际赛理论题时，她反而很少有这种笨拙感。
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个发起读书会的女生在群里问：
**有人愿意下周先讲第一章吗？**
下面一时没人接。
江遥的手停在输入框上。
过了很久，她打了两个字。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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