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赵佶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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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汴梁，这日朝会散罢，日光切过垂拱殿的木格，落在摊开的军报上。
赵佶反复抚过军报折痕，这是虎豹骑北上一年送来的第十二封军报。
军报旁边还叠放着一十二封内侍辗转递来的前线密报，纸上所言，与正式军报所载，大差不差。
头一封军报写得明白：岳飞领军截击阇母，捧日军亡六十一，虎豹骑二十一人带伤。
第二封军报写道：宗望合重兵压境，捧日军折损五百，虎豹骑三十人重伤，请朝廷续发援兵。
彼时赵佶并未犹豫。
三千多宋军，直面数万金人，刀兵阵前，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他私下反反复复揣想，倘若相父肯亲自踏上北疆，亲领雄兵，这战事何至于拖到这般地步。
赵佶曾数次登门恳请，杜哲只对他言道，凡俗杀伐牵缠因果，沾得太重，便会阻滞修行之路；但凡有碍本座修行之人，皆是本座之敌。
赵佶听过这话，心下生畏，往后便再也不敢提起此事。
战报一封接着一封送入大内，第三封，第四封，一路摞至第十二封。
纸上伤亡数字堆起，朝廷前后共计调出十万兵马，往北前去支援。
后来兵源捉襟，不止要兵，还要能独当一面的将才。
岳飞点名索要数人，里头唯有韩世忠领有正式官秩，余下吴玠、刘锜、吴璘，皆是籍籍无名的白身。
赵佶照准，降下旨意征发，命人护送，送往军前听用。
半年过后，汴梁城内能够披甲上阵的精壮日渐稀少。
余下尚能成队列阵的兵马，多半都是衙内军。
所谓衙内军，便是大宋各级官吏，想方设法把自家子侄塞进军中组成的。
有的只为吃一份空饷，有的只为在军中镀金，博取出身。
这支衙内军甲胄鲜亮耀目，在校场演武之时，步伐齐整，煞是好看。
可但凡稍微晓得内里底细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支队伍只配摆在校场上装点门面，若是叫他们上阵厮杀对敌，跟白白送命没有两样。
早年大宋国库充盈，四方贡物源源不断送入东京，赵佶对此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深究。
待到北疆战事吃紧，朝廷一回回抽调兵源北上，他这才恍然惊觉，大宋的国力，不知何时，已然被抽空了。
这一年来，赵佶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他辗转难眠间总在想，不能把全部指望押在相父身上。
相父不肯亲赴沙场，单凭岳飞这一支虎豹骑，纵然再是能征善战，麾下人马，终究也有耗尽之时。
哪怕每一封战报之上都写着，岳飞每一战都能取胜，可每一场胜仗，都要拿人命去换，都要折损虎豹骑这般难得的精锐。
早知会落到这般光景，倒不如当初叫虎豹骑护着朕早早南下江南，这般好的儿郎，白白折在金国地界，实在叫人心疼可惜。
他拿不定往后究竟该如何布局。
若是继续往北方调兵，汴梁本就单薄的城防，便要越发虚空。
若是不肯拨发支援，一来会得罪相父，二来一旦岳飞那边撑持不住，金兵便可顺着黄河长驱直入，直扑东京。
这两种结局，他都不敢往深处细想。
正当他满心纠结，难以决断之时，一名内侍弯着腰，轻手轻脚踏进殿内。
“官家，国师同李道长，正在殿外候见。”
赵佶心头巨震。自从相父住进国师府之后，极少踏入垂拱殿，若不是遇上军国大事，绝不会轻易入宫。
哪怕国师已有相父之名、摄政之权后，也甚少入宫，大多国事还是赵佶在做决断。
李道长更是常年闭门不出，不与朝中百官往来，日日在府中静坐炼养，赵佶已是许久不曾见到此人一面。
“快快有请。”
不多时，两道身影跨过殿门槛。
赵佶快步起身，伸手引向主座，执意请杜哲上座。
杜哲侧身避开，宽大袖口垂落，并未往御座那边挪去。
“皇帝不必多礼。本座今日，是特地前来辞行的。”
赵佶脸上血色褪尽，寒意腾起，几步抢到杜哲身前。
“相父，你这是要抛下朕，撒手不管了吗？”
杜哲摇头：“并非如此。本座与李道友本就是方外散人。北疆这一场大乱，我虽不曾提刀上阵，终究牵入无数凡人生死，因果层层缠缚，拖累修为倒退。须得游历天下，广行善事，方能消解。”
赵佶暗自腹诽：相父本源乃是天魔，手上旧命如山，哪里会在意这点新增的杀伐。口中所言的因果，不过是寻个托词，实则相父，是不想再管我这阿斗了。
他上前去拽杜哲衣袖。
“不行，相父万万不能走。”
“本座去意已定。”
二人来回拉扯。赵佶先是软声央求，说起北方狼烟未熄，百姓流离受苦；又提起当初相父亲口许诺，要为大宋荡平四海，安定天下。
杜哲只道一切尽可托付岳飞，此人定然不会辱没使命。
赵佶急得满头大汗，一番哀告，全然不起用处。
他似是骤然拿定主意，咬着牙开口：“相父若是执意离开东京，这皇位，朕也不要了。朕带着随侍，南下江南巡幸，这皇位，谁爱坐便由谁坐去。”
杜哲摊开两手，神色不动，并未松口，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模样。
赵佶又道：“相父既这般绝情，那就不要怪朕了。”
杜哲来了兴致：“哦？皇帝难得这般硬气，待如何？”
赵佶冷哼一声：“哼！这江山，朕这便托付给相父。朕即刻退位，动身去往江南。来人，取纸笔，拟圣旨。”
杜哲：“……”
内侍捧着砚台麻纸快步上前。赵佶走到御案之后，铺开素纸，提笔落字。
行文之间，还不时抬眼偷瞄相父，却见相父并未出言阻拦。
哎……想来是相父不曾忆起前世旧事，才会这般冷淡待他。
当年父皇昭烈帝，本就有意将这江山托付给相父。
这般算来，也算是阿斗，把原主之物归还原主了。
也罢，将皇位还给相父，了结前世因果，朕，也算不得亏。
笔锋落定，文书写罢。
内侍捧起制书，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制曰：朕承天序，临御九有。自践祚以来，北虏构乱，生民流离。朕才不足以定祸乱，德不足以安兆庶，夙夜惶惧，恐坠祖宗之业。国师逍遥子，道贯天人，功存社稷，扶危定倾，海内仰赖。今朕自愿避位，以天下授之。凡百臣僚，悉听新主号令。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诵读之声落定，殿内一时静了。
赵佶望向杜哲。
“相父若是觉得哪里不妥，朕再动笔修改。若是无有不妥，朕这便传百官入宫，昭告天下。”
杜哲叹道：“皇帝，何必这般勉强自己。”
“并不勉强。” 赵佶缓缓摇头，“朕本就一心求道，这皇位于朕，乃是累赘。只求相父接下之后，尽数驱逐北虏，令中原百姓重归安稳。”
内侍领旨出宫，击柝传召在京文武百官入殿。
等候百官的空档，殿中三人神色各异。
李沧海倚住廊柱，看向杜君的眼神有些怪异。一路相伴，从未料到有朝一日，杜君竟要坐到这御座之上。
杜哲负手立定，眉峰下沉，满脸愁容，似是被强塞了一副万般不愿担下的江山重担。
赵佶瞧见此情，只觉重担就此脱手。
北疆战火、朝堂烂账，总算推给相父了。不仅如此，就连前世身为阿斗欠下的情分，今日也一并清了。
修仙之途，再无挂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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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反复抚过军报折痕，这是虎豹骑北上一年送来的第十二封军报。
军报旁边还叠放着一十二封内侍辗转递来的前线密报，纸上所言，与正式军报所载，大差不差。
头一封军报写得明白：岳飞领军截击阇母，捧日军亡六十一，虎豹骑二十一人带伤。
第二封军报写道：宗望合重兵压境，捧日军折损五百，虎豹骑三十人重伤，请朝廷续发援兵。
彼时赵佶并未犹豫。
三千多宋军，直面数万金人，刀兵阵前，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他私下反反复复揣想，倘若相父肯亲自踏上北疆，亲领雄兵，这战事何至于拖到这般地步。
赵佶曾数次登门恳请，杜哲只对他言道，凡俗杀伐牵缠因果，沾得太重，便会阻滞修行之路；但凡有碍本座修行之人，皆是本座之敌。
赵佶听过这话，心下生畏，往后便再也不敢提起此事。
战报一封接着一封送入大内，第三封，第四封，一路摞至第十二封。
纸上伤亡数字堆起，朝廷前后共计调出十万兵马，往北前去支援。
后来兵源捉襟，不止要兵，还要能独当一面的将才。
岳飞点名索要数人，里头唯有韩世忠领有正式官秩，余下吴玠、刘锜、吴璘，皆是籍籍无名的白身。
赵佶照准，降下旨意征发，命人护送，送往军前听用。
半年过后，汴梁城内能够披甲上阵的精壮日渐稀少。
余下尚能成队列阵的兵马，多半都是衙内军。
所谓衙内军，便是大宋各级官吏，想方设法把自家子侄塞进军中组成的。
有的只为吃一份空饷，有的只为在军中镀金，博取出身。
这支衙内军甲胄鲜亮耀目，在校场演武之时，步伐齐整，煞是好看。
可但凡稍微晓得内里底细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支队伍只配摆在校场上装点门面，若是叫他们上阵厮杀对敌，跟白白送命没有两样。
早年大宋国库充盈，四方贡物源源不断送入东京，赵佶对此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深究。
待到北疆战事吃紧，朝廷一回回抽调兵源北上，他这才恍然惊觉，大宋的国力，不知何时，已然被抽空了。
这一年来，赵佶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他辗转难眠间总在想，不能把全部指望押在相父身上。
相父不肯亲赴沙场，单凭岳飞这一支虎豹骑，纵然再是能征善战，麾下人马，终究也有耗尽之时。
哪怕每一封战报之上都写着，岳飞每一战都能取胜，可每一场胜仗，都要拿人命去换，都要折损虎豹骑这般难得的精锐。
早知会落到这般光景，倒不如当初叫虎豹骑护着朕早早南下江南，这般好的儿郎，白白折在金国地界，实在叫人心疼可惜。
他拿不定往后究竟该如何布局。
若是继续往北方调兵，汴梁本就单薄的城防，便要越发虚空。
若是不肯拨发支援，一来会得罪相父，二来一旦岳飞那边撑持不住，金兵便可顺着黄河长驱直入，直扑东京。
这两种结局，他都不敢往深处细想。
正当他满心纠结，难以决断之时，一名内侍弯着腰，轻手轻脚踏进殿内。
“官家，国师同李道长，正在殿外候见。”
赵佶心头巨震。自从相父住进国师府之后，极少踏入垂拱殿，若不是遇上军国大事，绝不会轻易入宫。
哪怕国师已有相父之名、摄政之权后，也甚少入宫，大多国事还是赵佶在做决断。
李道长更是常年闭门不出，不与朝中百官往来，日日在府中静坐炼养，赵佶已是许久不曾见到此人一面。
“快快有请。”
不多时，两道身影跨过殿门槛。
赵佶快步起身，伸手引向主座，执意请杜哲上座。
杜哲侧身避开，宽大袖口垂落，并未往御座那边挪去。
“皇帝不必多礼。本座今日，是特地前来辞行的。”
赵佶脸上血色褪尽，寒意腾起，几步抢到杜哲身前。
“相父，你这是要抛下朕，撒手不管了吗？”
杜哲摇头：“并非如此。本座与李道友本就是方外散人。北疆这一场大乱，我虽不曾提刀上阵，终究牵入无数凡人生死，因果层层缠缚，拖累修为倒退。须得游历天下，广行善事，方能消解。”
赵佶暗自腹诽：相父本源乃是天魔，手上旧命如山，哪里会在意这点新增的杀伐。口中所言的因果，不过是寻个托词，实则相父，是不想再管我这阿斗了。
他上前去拽杜哲衣袖。
“不行，相父万万不能走。”
“本座去意已定。”
二人来回拉扯。赵佶先是软声央求，说起北方狼烟未熄，百姓流离受苦；又提起当初相父亲口许诺，要为大宋荡平四海，安定天下。
杜哲只道一切尽可托付岳飞，此人定然不会辱没使命。
赵佶急得满头大汗，一番哀告，全然不起用处。
他似是骤然拿定主意，咬着牙开口：“相父若是执意离开东京，这皇位，朕也不要了。朕带着随侍，南下江南巡幸，这皇位，谁爱坐便由谁坐去。”
杜哲摊开两手，神色不动，并未松口，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模样。
赵佶又道：“相父既这般绝情，那就不要怪朕了。”
杜哲来了兴致：“哦？皇帝难得这般硬气，待如何？”
赵佶冷哼一声：“哼！这江山，朕这便托付给相父。朕即刻退位，动身去往江南。来人，取纸笔，拟圣旨。”
杜哲：“……”
内侍捧着砚台麻纸快步上前。赵佶走到御案之后，铺开素纸，提笔落字。
行文之间，还不时抬眼偷瞄相父，却见相父并未出言阻拦。
哎……想来是相父不曾忆起前世旧事，才会这般冷淡待他。
当年父皇昭烈帝，本就有意将这江山托付给相父。
这般算来，也算是阿斗，把原主之物归还原主了。
也罢，将皇位还给相父，了结前世因果，朕，也算不得亏。
笔锋落定，文书写罢。
内侍捧起制书，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制曰：朕承天序，临御九有。自践祚以来，北虏构乱，生民流离。朕才不足以定祸乱，德不足以安兆庶，夙夜惶惧，恐坠祖宗之业。国师逍遥子，道贯天人，功存社稷，扶危定倾，海内仰赖。今朕自愿避位，以天下授之。凡百臣僚，悉听新主号令。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诵读之声落定，殿内一时静了。
赵佶望向杜哲。
“相父若是觉得哪里不妥，朕再动笔修改。若是无有不妥，朕这便传百官入宫，昭告天下。”
杜哲叹道：“皇帝，何必这般勉强自己。”
“并不勉强。” 赵佶缓缓摇头，“朕本就一心求道，这皇位于朕，乃是累赘。只求相父接下之后，尽数驱逐北虏，令中原百姓重归安稳。”
内侍领旨出宫，击柝传召在京文武百官入殿。
等候百官的空档，殿中三人神色各异。
李沧海倚住廊柱，看向杜君的眼神有些怪异。一路相伴，从未料到有朝一日，杜君竟要坐到这御座之上。
杜哲负手立定，眉峰下沉，满脸愁容，似是被强塞了一副万般不愿担下的江山重担。
赵佶瞧见此情，只觉重担就此脱手。
北疆战火、朝堂烂账，总算推给相父了。不仅如此，就连前世身为阿斗欠下的情分，今日也一并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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