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一纸旧令
工部尚书府书房里，章希正一脸喜色道：“老爷，当年那道停止查访的批令，找到了。”
何景澄听到这句话，目光一动道：“可是顾明渊亲自签发的？”
章希正点头道：“正是，属下核对过当年的收文记录，印押、日期都对得上，确实出自顾明渊之手。”
何景澄闻言，沉吟片刻道：“批令上怎么写的？”
“沈氏幼子暂止查访，相关事宜由主审官另行核处。”
章希正稍稍停顿，又道：“奇怪的是，这道批令下达之后，京兆府便撤回了查访的人手，可直到顾明渊呈报结案，也没有再找到关于这个孩子的处置记录。”
何景澄问道：“最后那份结案奏本呢？”
“仍旧是沈氏家眷查核完毕，并无其他说明。”
何景澄再次沉默了。
当年沈怀川案由顾明渊奉旨主持，他自然有权决定哪些事务继续追查，哪些暂缓办理，单凭这道批令，还谈不上什么罪过。
可顾明渊既然下令停止追查，又将相关事务收归自己处置，便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缘由。
更重要的是，当年的结案奏本是呈给皇帝看的。
一旁的章希正又小声道：“老爷，属下还查到，当年负责沈府家眷查访的那名官员，曾在批令下达之后，又向刑部呈送过一份文书。”
何景澄看向他，问道：“说了什么？”
章希正连忙道：“询问沈氏幼子该如何结案，只是后来再没有找到朝廷给予他的回复。”
说到这里，章希正压低声音道：“如今看来，当年这件事，恐怕确实是顾明渊亲自压下来的。”
何景澄却未置可否道：“查访之令既然是他下的，停止查访自然也可以由他决定，这算不得什么。”
章希正微微一怔道：“老爷，那咱们费了这么多工夫……”
何景澄冷笑道：“你觉得本官想查的，是他有没有权力停止追查？”
看了章希正一眼，何景澄继续道：“顾明渊当年奉旨主持沈怀川案，朝廷赋予他的权力，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大，本官真正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不将这件事写进结案奏本。”
章希正恍然，连忙拱手道：“老爷明察。”
何景澄又问道：“顾府当年的家籍，可还有新的发现？”
章希正答道：“暂时没有，顾修远当年确实是以顾明渊早年通房所生的身份入籍，相关文书也并无明显纰漏，至于顾长安，出生、入籍的记录都能核实。”
何景澄点了点头，这倒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顾明渊是什么人？
此人能够在朝中屹立二十多年，连皇帝都对其信任有加，倘若真想隐瞒一件事情，又岂会在家籍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更何况，顾府补报家口与沈氏幼子失踪之间，究竟有没有关联，如今仍然缺少最关键的证据。
“那个姓刘的沈府旧管事呢？”
“仍然坚持此前的说法，沈府出事前夕，他确实见过顾忠陪着一辆马车离开。”
章希正继续道：“不过车里的孩子究竟是谁，他始终没有亲眼见过。”
何景澄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顾明渊当年若真救下了沈怀川的儿子，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章希正迟疑道：“或许是念着同年之谊，不忍故人绝后。”
何景澄却摇头道：“他大可直接向陛下求情。”
章希正一时语塞。
何景澄继续道：“当年沈怀川虽然获罪，可一个尚未懂事的孩子，陛下未必不肯开恩，顾明渊既然敢亲手审办故友，又何必为了救其遗孤，冒着欺瞒朝廷的风险？”
章希正沉默了，这也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
何景澄却没有继续深究，因为眼下再怎么猜测，也无法知道当年的真相。
不过，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
当年沈氏幼子的查访，确实是顾明渊亲自下令停止的。
而最后呈报御前的结案奏本中，对此却没有作出明确交代。
至于顾明渊究竟为什么这样做，便该由他自己来解释了。
想到这里，何景澄忽然问道：“明日可是朝议？”
章希正点头道：“正是。”
何景澄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这份批令的出处，再核实最后一遍，之前查到的顾府家籍，还有沈府旧管事的证言，也一并整理好。”
章希正闻言，心中微微一震：“老爷，您这是准备……”
何景澄淡淡道：“既然事情已经查到这里，总不能一直压在本官手中。”
章希正连忙拱手道：“属下明白！”
他原本还想再问几句，可见何景澄已经不愿多说，便识趣地告辞退下。
何景澄重新处理起案上的公文。
顾明渊在朝中经营多年，单凭几份旧档，自然不可能将他扳倒。
不过这一回，他倒想看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位顾阁老究竟准备如何解释，二十多年前那道由他亲自签发的批令。
……
与此同时，吏部衙门。
顾明渊今日刚刚议定几名地方官员的调任，一名郎中便前来禀报。
“尚书大人，前些日子刑部曾来吏部调阅几名旧官员的履历，今日又有人前来核查，问的仍是当年那几个人。”
顾明渊问道：“哪几个人？”
那郎中报了几个名字。
顾明渊听完，神情没有多少变化。
这些名字，他虽然多年不曾提起，却并不陌生。
当年沈怀川案发生以后，负责清查沈府家眷的几名官员，便在其中。
“可知道是谁让他们查的？”
“下官问过刑部那边，说是宫里要核对旧档，只是除此之外，前些日子似乎还有其他人在打听这些官员的去向。”
顾明渊微微点头道：“既然是宫中查问，依例提供履历便是。”
那郎中拱手道：“下官遵命。”
顾明渊又道：“以后遇到此类协查，不必专程来禀报本官，照吏部规矩办理即可。”
郎中应下，随即告退。
顾明渊继续处理起公务，直到傍晚散值，才返回顾府。
……
用过晚饭，忠叔来到书房：“老爷，前些日子有人去找过沈府当年那位刘管事。”
顾明渊问道：“问了什么？”
忠叔低声道：“问了沈府出事前后的事情，尤其是那辆从后巷离开的马车。”
稍稍停顿后，忠叔又道：“他还提到了老奴。”
顾明渊闻言，终于明白了几分。
今日吏部收到宫中查问旧官员的文书，前些日子又有沈府旧人被人寻访。
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可查到是谁在打听？”
忠叔答道：“老奴没有直接接触那位刘管事，不过听说，最初去寻他的人，与工部尚书府有些关系。”
顾明渊稍稍沉吟：“何景澄？”
忠叔小心道：“眼下还不能完全确定，只是听说何府有位姓章的幕僚，近日一直在打听当年的事情。”
顾明渊听完，神情依旧平静。
他与何景澄同朝多年，自然知道此人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
如今顾长安刚刚平定川南，顾家的声望正盛，何景澄却突然翻查起二十多年前的沈怀川案，其用意不难猜测。
只是此人身为工部尚书，却没有通过都察院发难，而是暗中查访旧人、核对旧档，想来另有所图。
忠叔忍不住问道：“老爷，要不要老奴派人去查查，何景澄究竟掌握了多少东西？”
顾明渊摆手道：“不必，既然宫里已经调阅旧档，说明此事多半已经到了陛下面前，如今再去打听，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忠叔闻言，脸上多了几分忧色：“可当年的事情……”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当年的事情，你我都清楚，朝廷若要重新查证，自然可以查，你不必去找那些旧人，也不要碰任何案卷。”
忠叔连忙应下，只是他心里仍然有些不安。
当年那场大案究竟发生过什么，他比寻常人知道得多。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明白，一旦有人继续往下追查，迟早会牵出那件隐瞒多年的往事。
“老爷，若他们真查到……”
顾明渊沉默片刻，终于道：“这件事既然是我做的，自然由我来承担。”
忠叔没有再说话，顾明渊又问道：“长安这两日可在府中？”
“二公子今日出门探望了几位故交，傍晚便回来了。”
顾明渊点头道：“往后府里的事情一切照旧，这桩旧案，也不必拿去烦他。”
“老奴明白。”
忠叔正准备告退，顾明渊却又道：“还有，明日朝议，替我将朝服备好。”
忠叔微微一怔道：“老爷，您是担心明日……”
顾明渊淡淡道：“既然有人费了这么多心思，总该有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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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景澄听到这句话，目光一动道：“可是顾明渊亲自签发的？”
章希正点头道：“正是，属下核对过当年的收文记录，印押、日期都对得上，确实出自顾明渊之手。”
何景澄闻言，沉吟片刻道：“批令上怎么写的？”
“沈氏幼子暂止查访，相关事宜由主审官另行核处。”
章希正稍稍停顿，又道：“奇怪的是，这道批令下达之后，京兆府便撤回了查访的人手，可直到顾明渊呈报结案，也没有再找到关于这个孩子的处置记录。”
何景澄问道：“最后那份结案奏本呢？”
“仍旧是沈氏家眷查核完毕，并无其他说明。”
何景澄再次沉默了。
当年沈怀川案由顾明渊奉旨主持，他自然有权决定哪些事务继续追查，哪些暂缓办理，单凭这道批令，还谈不上什么罪过。
可顾明渊既然下令停止追查，又将相关事务收归自己处置，便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缘由。
更重要的是，当年的结案奏本是呈给皇帝看的。
一旁的章希正又小声道：“老爷，属下还查到，当年负责沈府家眷查访的那名官员，曾在批令下达之后，又向刑部呈送过一份文书。”
何景澄看向他，问道：“说了什么？”
章希正连忙道：“询问沈氏幼子该如何结案，只是后来再没有找到朝廷给予他的回复。”
说到这里，章希正压低声音道：“如今看来，当年这件事，恐怕确实是顾明渊亲自压下来的。”
何景澄却未置可否道：“查访之令既然是他下的，停止查访自然也可以由他决定，这算不得什么。”
章希正微微一怔道：“老爷，那咱们费了这么多工夫……”
何景澄冷笑道：“你觉得本官想查的，是他有没有权力停止追查？”
看了章希正一眼，何景澄继续道：“顾明渊当年奉旨主持沈怀川案，朝廷赋予他的权力，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大，本官真正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不将这件事写进结案奏本。”
章希正恍然，连忙拱手道：“老爷明察。”
何景澄又问道：“顾府当年的家籍，可还有新的发现？”
章希正答道：“暂时没有，顾修远当年确实是以顾明渊早年通房所生的身份入籍，相关文书也并无明显纰漏，至于顾长安，出生、入籍的记录都能核实。”
何景澄点了点头，这倒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顾明渊是什么人？
此人能够在朝中屹立二十多年，连皇帝都对其信任有加，倘若真想隐瞒一件事情，又岂会在家籍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更何况，顾府补报家口与沈氏幼子失踪之间，究竟有没有关联，如今仍然缺少最关键的证据。
“那个姓刘的沈府旧管事呢？”
“仍然坚持此前的说法，沈府出事前夕，他确实见过顾忠陪着一辆马车离开。”
章希正继续道：“不过车里的孩子究竟是谁，他始终没有亲眼见过。”
何景澄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顾明渊当年若真救下了沈怀川的儿子，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章希正迟疑道：“或许是念着同年之谊，不忍故人绝后。”
何景澄却摇头道：“他大可直接向陛下求情。”
章希正一时语塞。
何景澄继续道：“当年沈怀川虽然获罪，可一个尚未懂事的孩子，陛下未必不肯开恩，顾明渊既然敢亲手审办故友，又何必为了救其遗孤，冒着欺瞒朝廷的风险？”
章希正沉默了，这也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
何景澄却没有继续深究，因为眼下再怎么猜测，也无法知道当年的真相。
不过，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
当年沈氏幼子的查访，确实是顾明渊亲自下令停止的。
而最后呈报御前的结案奏本中，对此却没有作出明确交代。
至于顾明渊究竟为什么这样做，便该由他自己来解释了。
想到这里，何景澄忽然问道：“明日可是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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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希正闻言，心中微微一震：“老爷，您这是准备……”
何景澄淡淡道：“既然事情已经查到这里，总不能一直压在本官手中。”
章希正连忙拱手道：“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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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吏部衙门。
顾明渊今日刚刚议定几名地方官员的调任，一名郎中便前来禀报。
“尚书大人，前些日子刑部曾来吏部调阅几名旧官员的履历，今日又有人前来核查，问的仍是当年那几个人。”
顾明渊问道：“哪几个人？”
那郎中报了几个名字。
顾明渊听完，神情没有多少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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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沈怀川案发生以后，负责清查沈府家眷的几名官员，便在其中。
“可知道是谁让他们查的？”
“下官问过刑部那边，说是宫里要核对旧档，只是除此之外，前些日子似乎还有其他人在打听这些官员的去向。”
顾明渊微微点头道：“既然是宫中查问，依例提供履历便是。”
那郎中拱手道：“下官遵命。”
顾明渊又道：“以后遇到此类协查，不必专程来禀报本官，照吏部规矩办理即可。”
郎中应下，随即告退。
顾明渊继续处理起公务，直到傍晚散值，才返回顾府。
……
用过晚饭，忠叔来到书房：“老爷，前些日子有人去找过沈府当年那位刘管事。”
顾明渊问道：“问了什么？”
忠叔低声道：“问了沈府出事前后的事情，尤其是那辆从后巷离开的马车。”
稍稍停顿后，忠叔又道：“他还提到了老奴。”
顾明渊闻言，终于明白了几分。
今日吏部收到宫中查问旧官员的文书，前些日子又有沈府旧人被人寻访。
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可查到是谁在打听？”
忠叔答道：“老奴没有直接接触那位刘管事，不过听说，最初去寻他的人，与工部尚书府有些关系。”
顾明渊稍稍沉吟：“何景澄？”
忠叔小心道：“眼下还不能完全确定，只是听说何府有位姓章的幕僚，近日一直在打听当年的事情。”
顾明渊听完，神情依旧平静。
他与何景澄同朝多年，自然知道此人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
如今顾长安刚刚平定川南，顾家的声望正盛，何景澄却突然翻查起二十多年前的沈怀川案，其用意不难猜测。
只是此人身为工部尚书，却没有通过都察院发难，而是暗中查访旧人、核对旧档，想来另有所图。
忠叔忍不住问道：“老爷，要不要老奴派人去查查，何景澄究竟掌握了多少东西？”
顾明渊摆手道：“不必，既然宫里已经调阅旧档，说明此事多半已经到了陛下面前，如今再去打听，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忠叔闻言，脸上多了几分忧色：“可当年的事情……”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当年的事情，你我都清楚，朝廷若要重新查证，自然可以查，你不必去找那些旧人，也不要碰任何案卷。”
忠叔连忙应下，只是他心里仍然有些不安。
当年那场大案究竟发生过什么，他比寻常人知道得多。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明白，一旦有人继续往下追查，迟早会牵出那件隐瞒多年的往事。
“老爷，若他们真查到……”
顾明渊沉默片刻，终于道：“这件事既然是我做的，自然由我来承担。”
忠叔没有再说话，顾明渊又问道：“长安这两日可在府中？”
“二公子今日出门探望了几位故交，傍晚便回来了。”
顾明渊点头道：“往后府里的事情一切照旧，这桩旧案，也不必拿去烦他。”
“老奴明白。”
忠叔正准备告退，顾明渊却又道：“还有，明日朝议，替我将朝服备好。”
忠叔微微一怔道：“老爷，您是担心明日……”
顾明渊淡淡道：“既然有人费了这么多心思，总该有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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