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新规矩
五日后，石门寨。
自从石万雄被押往叙州以后，寨中的日子便渐渐恢复了平静。
那些被强行征入寨兵的青壮，经过官军甄别，凡未曾参与杀人劫掠的，大多已经放回家中。
此前被石万雄强征的粮食，也在叙州府派来的官员主持下，陆续发还给了寨民。
不过，真正让石德宽感到意外的，却是另一件事：朝廷准备撤掉石门寨原有的几处税卡。
这日上午，程守谦带着几名府衙官员来到寨中，刚刚宣布此事，便引得不少寨民议论纷纷。
一名年长的头人忍不住问道：“程大人，朝廷如今不让咱们收过路钱，那往后山口的道路坏了，谁来修？守路的人又吃什么？”
此言一出，旁边几名头人也跟着点头。
石门寨虽然常年依靠山口收取钱粮，可寨中道路的修缮，以及来往商队的护送，过去确实也由寨兵承担。
如今官府突然撤去税卡，固然让商人高兴，可寨中原本靠这些差事过活的人，却未必能够立即接受。
程守谦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笑道：“这位老丈问得好。”
“顾大人此前便说过，撤掉私设的税卡，是为了让商路畅通，可不能因为撤了税卡，便让山口的道路无人修缮。”
“往后这些事情，由叙州府统一安排，需要修路的，可以由官府出钱雇工，商队若需要向导、护送，也可以与寨中熟悉山路的人自行议价。”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不过有一条规矩，诸位可得记清楚了，往后无论哪家商队经过山口，都不得再以过路为由，强行索取钱粮！”
那头人迟疑道：“若商队不肯雇咱们的人呢？”
程守谦笑道：“那自然不能强求。做买卖嘛，总得双方愿意才成。”
一旁的石德宽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夫倒觉得，这样也好。”
众人纷纷看向他。
石德宽继续道：“从前咱们石门寨收过路钱，商人见了咱们，恨不得绕着走，如今官府把规矩定清楚了，往后商人愿意从这里经过，寨里的药材、山货，也能跟着卖出去。”
“人家若觉得咱们带路可靠，自然愿意花银子雇人，可若仗着手里有刀，见了商队便伸手要钱，那跟山匪还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说完，几名头人都不再说话。
程守谦笑着点头道：“石长老说得不错。”
“顾大人还有一句话，让本官转告诸位。”
“石门寨此前已经吃过一次兵祸的苦，往后若还想过安生日子，便得学着守朝廷的规矩。”
“只要大家肯安分过日子，官府自然不会无故为难。”
石德宽听完，郑重拱手道：“请程大人转告顾大人，石门寨往后一定遵守朝廷法度！”
……
当日下午，石门寨南面的山口。
原本横在道路中央的两道木栅，终于被官府派人拆了下来。
几名负责看守山口的旧寨兵站在旁边，看着那块写着收取过路钱粮的木牌被人取走，神情都有些复杂。
其中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嘀咕道：“这牌子立在这里都有十几年了，没想到说拆就拆了。”
旁边年纪稍长的寨民笑道：“拆了便拆了吧，往后咱们也不必再守在这儿，整日跟过路商人吵架了。”
年轻汉子却叹道：“可不守山口，往后咱们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回家种地呗！”
“就咱家那两亩薄田，能养活几口人？”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声。
几辆装满货物的马车，正沿着山道缓缓驶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商人，见山口围着不少官兵，顿时有些迟疑。
直到程守谦身旁的衙役上前说明情况，那商人才终于放下心来。
“官爷，您的意思是，往后从石门寨经过，不必再给寨里交一份过路钱了？”
衙役点头道：“不错，朝廷原有的税赋照旧，至于石门寨此前私设的关卡，已经奉命撤除。”
那商人听完，顿时喜出望外：“好！好啊！”
说到这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诸位，咱们走！”
几辆马车缓缓驶过山口。
那年轻汉子望着车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追了上去：“掌柜的！掌柜的！”
商人吓了一跳，连忙停下马车。
“怎么？不是说不收过路钱了吗？”
年轻汉子连忙摆手道：“不是收钱！我是想问问，掌柜的要不要找个向导？”
“向导？”
“对！往北面还有好几条岔路，外地人头一回来，容易走错，我从小就在山里长大，哪条路好走，哪条路雨后容易塌，我都晓得。”
商人闻言，顿时来了兴趣：“那你要多少银子？”
年轻汉子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送你们过前面的山口便成！”
商人听完，忍不住笑道：“好！那便二十文！”
说罢，他又补充道：“不过你可得带好路，若是耽误了行程，这钱我可不认！”
年轻汉子顿时喜笑颜开：“掌柜的放心！这山里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认得！”
两人商量妥当，年轻汉子便高高兴兴地跟着车队走了。
不远处，石德宽望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起来。
从前这些年轻人拿着刀守在山口，过往商人见了他们，往往只有害怕和厌恶。
如今放下刀枪，凭着熟悉山路的本事，反倒能堂堂正正地挣上一份工钱。
想到这里，他终于有些明白，顾长安此前所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
叙州钦差行辕。
顾长安看完石门寨送来的消息，终于长舒一口气。
官府撤除了私设税卡，被石万雄强征的粮食也已陆续发还，原本惶惶不安的寨民，总算开始恢复正常生活。
一旁的徐景行笑道：“顾大人，看来石门寨的事情，比咱们预想的顺利。”
顾长安点头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得看朝廷是否准许改设流官。”
徐景行闻言，连忙取出近日整理的文书：“顾大人，这是景行此前在高县任职时了解到的各家山寨与商路情况，想必能派上一些用场。”
顾长安接过翻看了几页，满意道：“很好，有了这些，再加上石门寨的实际情形，咱们向朝廷上奏，也算有了依据。”
徐景行问道：“大人准备上奏了？”
顾长安笑道：“不错。石万雄已经被擒，川南叛乱也平了。如今该做的事情都已经着手安排，总不能一直等着。”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景行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徐景行连忙拱手：“能为川南百姓做些事情，景行求之不得！”
……
两日后。
顾长安与郑弘文联名拟定的川南善后奏疏，终于正式完成。
奏疏之中，除了详细陈述此次平叛经过，还提出了几项具体安排。
石门寨既已平定，请朝廷准许废除原有世职，改由流官治理。
至于青竹司、黑水司及赤岩寨等愿意归顺的土司，则暂时保留原有世职，但必须遵守朝廷法度，不得擅自征兵、攻伐其他山寨，也不得私设税卡、勒索商旅。
此外，还请朝廷准许以石门寨为试行之地，逐步清理地方钱粮、整顿商路，待取得成效之后，再视各地情形逐步推广。
郑弘文看完最后一遍，终于点了点头：“顾大人，这份奏疏，老夫觉得已经可以呈报朝廷了。”
顾长安拱手道：“有劳郑大人。”
郑弘文笑着摆了摆手，随后又有些感慨道：“说起来，老夫在四川任职多年，也曾想过整顿川南土司。”
“只是此事牵涉甚广，每每准备动手，便总有诸多顾虑。”
“如今顾大人奉旨入川，倒是让老夫下定了决心。”
顾长安闻言，笑道：“郑大人言重了，川南新政若要真正推行，往后还得仰仗郑大人与各地官员。”
郑弘文点头道：“顾大人放心，只要朝廷准许，老夫定当尽力！”
说罢，他将奏疏郑重交给一旁的程守谦：“立即安排驿使，送往京师！”
程守谦连忙拱手：“下官遵命！”
顾长安望着程守谦离去的背影，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石万雄已经被擒，川南叛乱也已平息。
可他知道，皇帝真正希望看到的，远不止一份平叛捷报。
如今这份奏疏，才算是他向皇帝交出的另一份答卷。
至于朝廷是否愿意支持，便要等京城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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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石万雄被押往叙州以后，寨中的日子便渐渐恢复了平静。
那些被强行征入寨兵的青壮，经过官军甄别，凡未曾参与杀人劫掠的，大多已经放回家中。
此前被石万雄强征的粮食，也在叙州府派来的官员主持下，陆续发还给了寨民。
不过，真正让石德宽感到意外的，却是另一件事：朝廷准备撤掉石门寨原有的几处税卡。
这日上午，程守谦带着几名府衙官员来到寨中，刚刚宣布此事，便引得不少寨民议论纷纷。
一名年长的头人忍不住问道：“程大人，朝廷如今不让咱们收过路钱，那往后山口的道路坏了，谁来修？守路的人又吃什么？”
此言一出，旁边几名头人也跟着点头。
石门寨虽然常年依靠山口收取钱粮，可寨中道路的修缮，以及来往商队的护送，过去确实也由寨兵承担。
如今官府突然撤去税卡，固然让商人高兴，可寨中原本靠这些差事过活的人，却未必能够立即接受。
程守谦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笑道：“这位老丈问得好。”
“顾大人此前便说过，撤掉私设的税卡，是为了让商路畅通，可不能因为撤了税卡，便让山口的道路无人修缮。”
“往后这些事情，由叙州府统一安排，需要修路的，可以由官府出钱雇工，商队若需要向导、护送，也可以与寨中熟悉山路的人自行议价。”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不过有一条规矩，诸位可得记清楚了，往后无论哪家商队经过山口，都不得再以过路为由，强行索取钱粮！”
那头人迟疑道：“若商队不肯雇咱们的人呢？”
程守谦笑道：“那自然不能强求。做买卖嘛，总得双方愿意才成。”
一旁的石德宽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夫倒觉得，这样也好。”
众人纷纷看向他。
石德宽继续道：“从前咱们石门寨收过路钱，商人见了咱们，恨不得绕着走，如今官府把规矩定清楚了，往后商人愿意从这里经过，寨里的药材、山货，也能跟着卖出去。”
“人家若觉得咱们带路可靠，自然愿意花银子雇人，可若仗着手里有刀，见了商队便伸手要钱，那跟山匪还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说完，几名头人都不再说话。
程守谦笑着点头道：“石长老说得不错。”
“顾大人还有一句话，让本官转告诸位。”
“石门寨此前已经吃过一次兵祸的苦，往后若还想过安生日子，便得学着守朝廷的规矩。”
“只要大家肯安分过日子，官府自然不会无故为难。”
石德宽听完，郑重拱手道：“请程大人转告顾大人，石门寨往后一定遵守朝廷法度！”
……
当日下午，石门寨南面的山口。
原本横在道路中央的两道木栅，终于被官府派人拆了下来。
几名负责看守山口的旧寨兵站在旁边，看着那块写着收取过路钱粮的木牌被人取走，神情都有些复杂。
其中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嘀咕道：“这牌子立在这里都有十几年了，没想到说拆就拆了。”
旁边年纪稍长的寨民笑道：“拆了便拆了吧，往后咱们也不必再守在这儿，整日跟过路商人吵架了。”
年轻汉子却叹道：“可不守山口，往后咱们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回家种地呗！”
“就咱家那两亩薄田，能养活几口人？”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声。
几辆装满货物的马车，正沿着山道缓缓驶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商人，见山口围着不少官兵，顿时有些迟疑。
直到程守谦身旁的衙役上前说明情况，那商人才终于放下心来。
“官爷，您的意思是，往后从石门寨经过，不必再给寨里交一份过路钱了？”
衙役点头道：“不错，朝廷原有的税赋照旧，至于石门寨此前私设的关卡，已经奉命撤除。”
那商人听完，顿时喜出望外：“好！好啊！”
说到这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诸位，咱们走！”
几辆马车缓缓驶过山口。
那年轻汉子望着车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追了上去：“掌柜的！掌柜的！”
商人吓了一跳，连忙停下马车。
“怎么？不是说不收过路钱了吗？”
年轻汉子连忙摆手道：“不是收钱！我是想问问，掌柜的要不要找个向导？”
“向导？”
“对！往北面还有好几条岔路，外地人头一回来，容易走错，我从小就在山里长大，哪条路好走，哪条路雨后容易塌，我都晓得。”
商人闻言，顿时来了兴趣：“那你要多少银子？”
年轻汉子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送你们过前面的山口便成！”
商人听完，忍不住笑道：“好！那便二十文！”
说罢，他又补充道：“不过你可得带好路，若是耽误了行程，这钱我可不认！”
年轻汉子顿时喜笑颜开：“掌柜的放心！这山里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认得！”
两人商量妥当，年轻汉子便高高兴兴地跟着车队走了。
不远处，石德宽望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起来。
从前这些年轻人拿着刀守在山口，过往商人见了他们，往往只有害怕和厌恶。
如今放下刀枪，凭着熟悉山路的本事，反倒能堂堂正正地挣上一份工钱。
想到这里，他终于有些明白，顾长安此前所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
叙州钦差行辕。
顾长安看完石门寨送来的消息，终于长舒一口气。
官府撤除了私设税卡，被石万雄强征的粮食也已陆续发还，原本惶惶不安的寨民，总算开始恢复正常生活。
一旁的徐景行笑道：“顾大人，看来石门寨的事情，比咱们预想的顺利。”
顾长安点头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得看朝廷是否准许改设流官。”
徐景行闻言，连忙取出近日整理的文书：“顾大人，这是景行此前在高县任职时了解到的各家山寨与商路情况，想必能派上一些用场。”
顾长安接过翻看了几页，满意道：“很好，有了这些，再加上石门寨的实际情形，咱们向朝廷上奏，也算有了依据。”
徐景行问道：“大人准备上奏了？”
顾长安笑道：“不错。石万雄已经被擒，川南叛乱也平了。如今该做的事情都已经着手安排，总不能一直等着。”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景行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徐景行连忙拱手：“能为川南百姓做些事情，景行求之不得！”
……
两日后。
顾长安与郑弘文联名拟定的川南善后奏疏，终于正式完成。
奏疏之中，除了详细陈述此次平叛经过，还提出了几项具体安排。
石门寨既已平定，请朝廷准许废除原有世职，改由流官治理。
至于青竹司、黑水司及赤岩寨等愿意归顺的土司，则暂时保留原有世职，但必须遵守朝廷法度，不得擅自征兵、攻伐其他山寨，也不得私设税卡、勒索商旅。
此外，还请朝廷准许以石门寨为试行之地，逐步清理地方钱粮、整顿商路，待取得成效之后，再视各地情形逐步推广。
郑弘文看完最后一遍，终于点了点头：“顾大人，这份奏疏，老夫觉得已经可以呈报朝廷了。”
顾长安拱手道：“有劳郑大人。”
郑弘文笑着摆了摆手，随后又有些感慨道：“说起来，老夫在四川任职多年，也曾想过整顿川南土司。”
“只是此事牵涉甚广，每每准备动手，便总有诸多顾虑。”
“如今顾大人奉旨入川，倒是让老夫下定了决心。”
顾长安闻言，笑道：“郑大人言重了，川南新政若要真正推行，往后还得仰仗郑大人与各地官员。”
郑弘文点头道：“顾大人放心，只要朝廷准许，老夫定当尽力！”
说罢，他将奏疏郑重交给一旁的程守谦：“立即安排驿使，送往京师！”
程守谦连忙拱手：“下官遵命！”
顾长安望着程守谦离去的背影，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石万雄已经被擒，川南叛乱也已平息。
可他知道，皇帝真正希望看到的，远不止一份平叛捷报。
如今这份奏疏，才算是他向皇帝交出的另一份答卷。
至于朝廷是否愿意支持，便要等京城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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