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汉高祖 > 万面谍皇 > 第84章尤尼克斯的故事(3)

第84章尤尼克斯的故事(3)

    那天晚上,尤尼克斯没有回牢房。他坐在院子里,坐在那根已经凉透的墙根下,那块木头搁在膝盖上,没有继续削。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坐着。

    他没有等我开口,自己先说了。

    “后来,我祖父到了秃鹫国。”他说,“他在那里住了下来,在港口附近找了一份搬运货物的工作,攒了些钱,租了一间屋子,结了婚,生了我父亲。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至少安稳。我父亲成年后,没有继续做搬运工,而是在码头旁边开了一家小铺子,卖一些从船上卸下来的零散货物。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港口是个什么地方?”他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我。“港口是消息最快的地方。每天都有船靠岸,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从不同的地方来。有人在船上住了一路,只为了把一封信送到另一个港口;有人带着货物,也有人什么都不带,只背着一只旧皮箱就上了岸。那些人里,有一些是干净国的旧臣后代,有一些是逃难的商人,也有一些是受过教育的人,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聚集到同一座城市里,共同谈论着一件共同的事,他们想让干净国消失。当时的干净国已经腐朽到无法再被修复的程度了,但它的领土依然保持着完整的轮廓,那些在它境内生活的人们依然承受着它那庞大的重量。”

    “我父亲的小铺子,就是那些人偶尔会聚在一起的地方。他们不谈论生意,只谈论干净国的那片土地,谈论那些土地上的农田和矿藏,谈论那些被条约割让的港口和租界。孙忠就是在那个时候走进那间小铺子的人。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手里提着一只棕色的皮箱,在货架之间看了一会儿,然后问我父亲关于某件货物的价格,又好像并不在意那些货物,只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坐下来开口说话的位置。后来他成了那里的常客。他常常在傍晚时分,坐在那家小店后方的旧木椅上,在油灯的光圈边缘,就着那张老旧的木桌,向众人讲述他对干净国未来的构想,有时也在那些构想之间讲述他从前的行迹和见闻。”

    “他和那些人一起,用了很多年时间,把散落在各个城市的零散力量整合到一起,成立了中洲国民共和会,并在更多的地方成立了分会,把那些分散在不同城市的同路人逐一纳入同一张网络中。”

    “我在那间小铺子里长大,也在那间小铺子里听过他的每一次讲述。”尤尼克斯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缓缓推动一块沉重的石头。“后来,孙忠带着那支队伍回到了大陆,以推翻干净国的旧政权为目标。起义军打了很多仗,经历了多次失败,但也一次又一次地被重新组织起来。多年后,他们终于攻入帝都,干净国的末代统治者从皇宫的侧门撤离,留下了一座被打开的空城。在撤退前,他们已经确认了退路。中洲国民共和国成立的那天,孙忠被推举为临时大总统。”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

    我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依然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根木雕的轮廓上。“但是干净国的末代皇帝朴奕没有死。他逃到北方,投靠了二口一木国。他公开宣布,他将与二口一木国合作,重建干净国,把残存的旧势力、旧制度、旧军队重新整合在一起,恢复帝国疆域。二口一木国的军队帮了他,那支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比新成立的国民共和国军队更加完整。朴奕在北方建立了新的政权,自称‘干净国正朔’,用二口一木国的枪炮,把那个刚建立不久的中洲国民共和国推翻了。”

    “孙忠被迫流亡海外。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人,有的战死,有的被捕,有的下落不明。我父亲在那一年病倒了,没有撑过那年冬天。我整理他的遗物时,在柜子底层找到了那张旧木桌的照片,曾经放在那间店铺后方的墙角处,孙忠曾经在那张桌子上写下过他的手稿。”

    “朴奕为了感谢二口一木国的帮助,与二口一木国签订了一系列条约,把北方的大片领土割让给了二口一木国。那些条约的内容,直到今天我还能记得其中的几条,因为那些地名我从小就在地图上看到过,后来在看报纸时也反复看到它们被提及,每一次提及都伴随着新的协议和新的让步。那些土地后来变成了二口一木国的一部分,那些土地上原来的居民被要求按照二口一木国的法令生活。”

    “我决定刺杀朴奕。”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像是已经把它放在心里存放了很久,终于到了可以把它说出来的时刻。“我回到大陆,在帝都潜伏了一段时间,掌握了朴奕出行的路线,也查清了那几处行动窗口的具体坐标。行动当天,我在天桥附近的那条胡同里等了很久,朴奕的车队经过时,地形条件并不理想,但我已经没有更多时间重新挑选下一个地点了。枪响之后,朴奕没有被击中,他的护卫还击,我身边没有人掩护。在被捕之前,我透过街道上散落的尘埃和碎屑,看到那辆黑色轿车正在加速驶离,向街角的方向快速离去。我知道没有成功。”

    “被捕后,他们查出我曾在秃鹫国与孙忠有过关联,便以涉嫌与反叛势力勾结的罪名将我送进了这座监狱。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在这里待了十多年。我原以为我会在这里待到老死,不会再有人知道那座岛上的事,知道那间小铺子里的事,知道那个曾经坐在旧木椅上说话的人。”

    他的声音在那一刻低了下去,像是一段已经在体内储存了很久的叙述,终于被完整地铺设到了地面上,再也没有需要被继续隐藏的部分。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正在等那些话语在空气中找到它们应有的位置,或者在等一个回音。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墙面上已经没有多少光线残留了,只有屋檐上方那一片正在变暗的天空还带着一点灰蓝色的余晖,像是正在缓慢地沉入更深的颜色中。

    尤尼克斯低着头,手指搭在那块木雕的轮廓边缘,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努力压住某件沉重物品的人。他没有发出声音。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片院子,墙角堆放的那些木屑和碎料在昏暗中逐渐变得模糊,无法看清它们具体的形状和数量。

    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手在黑暗中依然保持着握持木雕的姿势。“等出去之后,”我说,“我帮你报仇。”

    尤尼克斯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松开了,像是一个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的人终于听到了那句他在等的话。他松开手上的木雕,把它放在身边,然后站起来,转向我。他沉默了很久。

    “主公,”他说,“现在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在入夜的空气中像一阵逐渐向远处移动的涟漪,拂过墙角、树梢、屋檐,向着更暗的夜色中扩散,然后被逐渐加深的黑暗和远处港口方向偶尔传来的潮水声接住,融入了那座岛屿夜晚特有的、由风与水流共同构成的低响之中。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已经在同一个位置站立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那片适合它生长的新土壤。

    从今以后,他不再只是尤尼克斯,他是我的了。而他的故事,也将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http://www.jiafuhangaozu.com/yt132912/5022551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jiafuhangaozu.com。家父汉高祖手机版阅读网址:www.jiafuhangaoz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