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尤尼克斯的故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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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尼克斯说完那个故事之后，好几天没有继续讲。他每天还是在厨房里削那些木头，有时候削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有时候削出一只说不清是什么的动物形状，然后放在墙角的木架上，再开始削下一块。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院子里的光线落在墙面上形成几道斜长的光影。
尤尼克斯坐在墙根下，把那块已经削好的木头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它的轮廓划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它的完整度，又像是在把上一段叙述中尚未触及的内容重新整理到该有的位置。
“上次说到奥古斯都的儿子逃到了但丁岛，在那里定居下来，传下了我这一支血脉。”他开口了，声音比上次更平稳一些，像是在那些停顿的时间里找到了更适合讲述的节奏。“后来，那座岛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有人从大陆逃过来，有人从别的地方漂过来，也有人在海上遇了难，被岛上的渔民救起来，就此留了下来。那座岛不大，但足够养活一些愿意安分过日子的人。直到一百多年前，鹦鹉国来了。”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动。他继续说下去。
“鹦鹉国的人不是带着刀枪来的，是带着烟土来的。他们从海上运来那些黑色的膏状物，混在货物里，卖给干净国的商人，再由那些商人转卖给沿途的村镇和集市。最开始人们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它让人提神，让人忘记疲惫，让人在短暂的晕眩之后感到某种不太真实的放松，像是在极度干渴时吞咽了一口含有杂质的水，它能暂时缓解干渴，但会在之后让身体以更快的速度陷入更深的匮乏。有些人开始离不开那东西了，卖田、卖地、卖房子，把家里能换成钱的东西都换出去，换一包那黑色的、被反复压缩过的膏状物。”
他停了一下。“鹦鹉国的人不管那些。他们只要货物能被卸下船，能被换成银币，能被装上另一艘船运走。他们不在乎那些东西在干净国的土地上造成了什么后果，也不在乎那些吸食过量的人最后变成了什么模样。”
“干净国的朝廷管过，但管不住。那些禁令在纸上写得很严，但在港口和码头上执行的人，有的是被鹦鹉国的银币收买了，有的是被用枪炮逼着签下了那些后来被写进条约里的条款，开放更多的港口、允许鹦鹉国的商人在更多地方自由往来、承诺不再查抄那些与烟土相关的货物。每一条都是在用干净国自己的土地和疆域，去换取鹦鹉国舰队暂时不向海岸线开火的承诺。而那些已经被拆开、正在被吸食的烟土，已经在大地上留下了一道道可见的划痕。”
“鹦鹉国之后，更多的国家来了。秃鹫国、高卢国、大麦国、那尔威国……他们各自占据着不同区域的港口和租界，划分势力范围，修建仓库和栈桥，把货物从船上卸下来，装上马车和板车，再运往干净国各地。那些国家之间的利益分配并不总是和气的，有时会发生竞争和冲突，彼此之间也会有协议和让步，但在干净国面前，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他们需要尽可能多地获取那一片广阔土地上的资源，而那片土地的管理者，在枪炮面前，只能选择接受一个又一个条件。”
“到了二口一木国加入的时候，格局已经变了。二口一木国不像鹦鹉国或秃鹫国那样从更远的海域远道而来，他们的舰队和货物从更近的海域出发，港口、仓库、栈桥都建得比之前的国家更快，更密集，更贴近大陆的边缘。”
尤尼克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移动，依然落在他手指间那根木雕的轮廓上。
“干净国在连年的战事和条约中逐渐失去了对边界的控制力。当二口一木国的舰队抵达但丁岛附近时，干净国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去防守那座岛屿了。双方签订了条约，将但丁岛及其周边海域正式割让给了二口一木国。”
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更平了，像是正在描述一件他已经反复讲述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不会把其中某一句单独放大的事。“但丁岛上的居民不愿意接受二口一木国的统治。岛上的人组织了民兵。我的先祖是那一批人中的一员。他不像奥古斯都一样出身于边境将领，他只是一个在岛上以捕鱼为生的人，但他知道那座岛是什么地方，知道那些在沙滩上被海水反复冲刷的卵石、那些山坡上被风吹弯的松树、那些在雨季时沿着溪流向下游涌去的泥沙，都属于同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事物。”
“二口一木国的军队登陆之后，开始在岛上修建军营、铺设道路、建立行政机构。但丁岛的民兵没有正式编制，没有制式装备，只有从渔船上拆下来的铁质部件和从猎户手中收来的旧火枪。他们有时在夜间袭击日方的哨所，有时在水源处布设障碍，有时在二口一木国船只停泊的码头附近设置水下陷阱，让他们的补给船在靠岸前就被迫减速或改变航向。”
“二口一木国的人用了很长时间才彻底控制那座岛。他们调来了增援部队，在岛上修建了更多的据点，每隔一段距离就设一个哨站，确保民兵无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穿过任何一条能通行的路径。到第三年，民兵的活动范围已经被压缩到岛屿北部的一小片丘陵地带。弹药和食物都不够维持持续的交火了。最后一战是在岛北的一处海岸附近进行的。那支队伍已经不足三十人，被堵在海岸边，身后就是海。活着的人乘着渔船在夜色中离开了那座岛，离开了那个地方。那是一艘准备用于运输木材的旧渔船，船体不大，吃水浅，航行时不会太引人注意。那艘船载着剩下的人离开了但丁岛。他们当中有一个孩子，是队伍中年纪最小的一个。那个孩子后来跟着其余人辗转去了秃鹫国，在秃鹫国的一座港口城市定居下来，长大，成家，有了后代。”
他的手指在那根木雕的轮廓上停住了。屋檐下的光线正在缓慢地转向西侧，把院墙的影子从墙根拉向地面，在灰白色的砖面上留下一道逐渐加宽的阴影。
“那个孩子，就是我祖父。”
尤尼克斯把木雕放在膝盖上，没有继续削。他的故事停在了这里。远处的天空正在从蓝色变成更暗的蓝灰色，像是有一层薄纱正在被缓慢地拉过整片天空。
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又看了一眼他放在膝盖上的那根木雕。他的故事讲到了这里，但那根木雕还没有刻完，像是还有一段需要被补充进去的内容还没有到达他手中。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坐着，让那段沉默在暮色中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然后缓缓地融入了周围逐渐加深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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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院子里的光线落在墙面上形成几道斜长的光影。
尤尼克斯坐在墙根下，把那块已经削好的木头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它的轮廓划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它的完整度，又像是在把上一段叙述中尚未触及的内容重新整理到该有的位置。
“上次说到奥古斯都的儿子逃到了但丁岛，在那里定居下来，传下了我这一支血脉。”他开口了，声音比上次更平稳一些，像是在那些停顿的时间里找到了更适合讲述的节奏。“后来，那座岛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有人从大陆逃过来，有人从别的地方漂过来，也有人在海上遇了难，被岛上的渔民救起来，就此留了下来。那座岛不大，但足够养活一些愿意安分过日子的人。直到一百多年前，鹦鹉国来了。”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动。他继续说下去。
“鹦鹉国的人不是带着刀枪来的，是带着烟土来的。他们从海上运来那些黑色的膏状物，混在货物里，卖给干净国的商人，再由那些商人转卖给沿途的村镇和集市。最开始人们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它让人提神，让人忘记疲惫，让人在短暂的晕眩之后感到某种不太真实的放松，像是在极度干渴时吞咽了一口含有杂质的水，它能暂时缓解干渴，但会在之后让身体以更快的速度陷入更深的匮乏。有些人开始离不开那东西了，卖田、卖地、卖房子，把家里能换成钱的东西都换出去，换一包那黑色的、被反复压缩过的膏状物。”
他停了一下。“鹦鹉国的人不管那些。他们只要货物能被卸下船，能被换成银币，能被装上另一艘船运走。他们不在乎那些东西在干净国的土地上造成了什么后果，也不在乎那些吸食过量的人最后变成了什么模样。”
“干净国的朝廷管过，但管不住。那些禁令在纸上写得很严，但在港口和码头上执行的人，有的是被鹦鹉国的银币收买了，有的是被用枪炮逼着签下了那些后来被写进条约里的条款，开放更多的港口、允许鹦鹉国的商人在更多地方自由往来、承诺不再查抄那些与烟土相关的货物。每一条都是在用干净国自己的土地和疆域，去换取鹦鹉国舰队暂时不向海岸线开火的承诺。而那些已经被拆开、正在被吸食的烟土，已经在大地上留下了一道道可见的划痕。”
“鹦鹉国之后，更多的国家来了。秃鹫国、高卢国、大麦国、那尔威国……他们各自占据着不同区域的港口和租界，划分势力范围，修建仓库和栈桥，把货物从船上卸下来，装上马车和板车，再运往干净国各地。那些国家之间的利益分配并不总是和气的，有时会发生竞争和冲突，彼此之间也会有协议和让步，但在干净国面前，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他们需要尽可能多地获取那一片广阔土地上的资源，而那片土地的管理者，在枪炮面前，只能选择接受一个又一个条件。”
“到了二口一木国加入的时候，格局已经变了。二口一木国不像鹦鹉国或秃鹫国那样从更远的海域远道而来，他们的舰队和货物从更近的海域出发，港口、仓库、栈桥都建得比之前的国家更快，更密集，更贴近大陆的边缘。”
尤尼克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移动，依然落在他手指间那根木雕的轮廓上。
“干净国在连年的战事和条约中逐渐失去了对边界的控制力。当二口一木国的舰队抵达但丁岛附近时，干净国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去防守那座岛屿了。双方签订了条约，将但丁岛及其周边海域正式割让给了二口一木国。”
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更平了，像是正在描述一件他已经反复讲述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不会把其中某一句单独放大的事。“但丁岛上的居民不愿意接受二口一木国的统治。岛上的人组织了民兵。我的先祖是那一批人中的一员。他不像奥古斯都一样出身于边境将领，他只是一个在岛上以捕鱼为生的人，但他知道那座岛是什么地方，知道那些在沙滩上被海水反复冲刷的卵石、那些山坡上被风吹弯的松树、那些在雨季时沿着溪流向下游涌去的泥沙，都属于同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事物。”
“二口一木国的军队登陆之后，开始在岛上修建军营、铺设道路、建立行政机构。但丁岛的民兵没有正式编制，没有制式装备，只有从渔船上拆下来的铁质部件和从猎户手中收来的旧火枪。他们有时在夜间袭击日方的哨所，有时在水源处布设障碍，有时在二口一木国船只停泊的码头附近设置水下陷阱，让他们的补给船在靠岸前就被迫减速或改变航向。”
“二口一木国的人用了很长时间才彻底控制那座岛。他们调来了增援部队，在岛上修建了更多的据点，每隔一段距离就设一个哨站，确保民兵无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穿过任何一条能通行的路径。到第三年，民兵的活动范围已经被压缩到岛屿北部的一小片丘陵地带。弹药和食物都不够维持持续的交火了。最后一战是在岛北的一处海岸附近进行的。那支队伍已经不足三十人，被堵在海岸边，身后就是海。活着的人乘着渔船在夜色中离开了那座岛，离开了那个地方。那是一艘准备用于运输木材的旧渔船，船体不大，吃水浅，航行时不会太引人注意。那艘船载着剩下的人离开了但丁岛。他们当中有一个孩子，是队伍中年纪最小的一个。那个孩子后来跟着其余人辗转去了秃鹫国，在秃鹫国的一座港口城市定居下来，长大，成家，有了后代。”
他的手指在那根木雕的轮廓上停住了。屋檐下的光线正在缓慢地转向西侧，把院墙的影子从墙根拉向地面，在灰白色的砖面上留下一道逐渐加宽的阴影。
“那个孩子，就是我祖父。”
尤尼克斯把木雕放在膝盖上，没有继续削。他的故事停在了这里。远处的天空正在从蓝色变成更暗的蓝灰色，像是有一层薄纱正在被缓慢地拉过整片天空。
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又看了一眼他放在膝盖上的那根木雕。他的故事讲到了这里，但那根木雕还没有刻完，像是还有一段需要被补充进去的内容还没有到达他手中。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坐着，让那段沉默在暮色中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然后缓缓地融入了周围逐渐加深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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