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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求月票)

    光绪十七年,六月十七。天津。

    直隶总督衙门的花厅里,李鸿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头捏着块手巾,时不时揩一把光秃秃的大脑门上的汗珠子。

    他对面坐的是日本驻大清公使大鸟圭介,穿一身黑西服,捂得严严实实,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领口都湿了一圈。这日本人干事就这样,越是热得受不了,越要把领口扣紧,好像松一颗扣子就丢了国格似的。

    他面前摊着一叠白纸,手里握着支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写得飞快。

    英国驻天津领事贾礼士坐在侧首,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杯凉茶。里头搁了冰块,是物理意义上的凉茶。冰是从总督府冰窖里取的,去年冬天冻上的。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脸上挂着英国绅士老爷标志性的假笑:看着热情,实际上特虚伪。

    在场作陪的还有李鸿章的女婿张佩伦和洋务幕僚罗丰禄。

    罗丰禄坐在贾礼士旁边,时不时凑过去听贾礼士用英语嘟囔两句,然後转述给李鸿章听。

    这是个「笔谈会」。大鸟的汉话一般,李鸿章又懒得听他那口磕磕巴巴的官话,索性就写字儿吧。大鸟的汉学还行,能写一手漂亮的汉字。李鸿章口述,张佩伦代笔回他。一来一回,跟打桌球似的。大鸟写完一张,双手递过去。张佩伦起身接了,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就是微微一皱。

    李鸿章瞧见了:「怎麽着?」

    张佩伦把纸转了个方向递过去,压低了声:「中堂,大鸟公使说……日本国内阁有意跟咱大清联手,一块儿对付俄国人。」

    李鸿章放下手巾,呆了两秒。

    他接过纸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大鸟写的字不多,意思很清楚:日本希望与大清联手,共同抵御俄国在远东的扩张。作为交换,日方愿承认大清在朝鲜的特权地位……

    李鸿章把纸搁下了,目光缓缓转向贾礼士。

    贾礼士明白那眼神的意思,把茶杯放下,朝罗丰禄点了点头,嘴里劈里啪啦说了一串英语。罗丰禄侧耳听完,转向李鸿章:「领事大人说,英国乐见日清两国化解误会,共同维护远东之繁荣稳定。」李鸿章捻着胡须,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打起了鼓。

    英国乐见?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英国怎麽可能乐见清日联手?清日要是抱了团,你们两个黄种人在远东拧成一股绳,英国还怎麽分而治之?协定关税呢?治外法权呢?片面最惠国待遇呢?还要不要了?

    李鸿章看着贾礼士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就琢磨开了:要麽是英国另有图谋,想拿清日联手当筹码去压俄国;要麽是日本自己要诈俄国人,让英国领事来陪衬一一英国未必真支持,只是懒得说破。还有一种可能,贾礼士压根儿没接到伦敦的明确指示,在这儿自己发挥呢。

    但这话没法当着贾礼士的面问。

    张佩伦这时候已经提起毛笔,蘸了墨,等李鸿章发话。见老岳父一言不发,他小声提了一句:「中堂,不如先让日人表个诚意?」

    李鸿章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你是说……《天津专条》?」

    张佩伦点头:「能争一点是一点。既然日本主动提联手,咱不趁机要点价,那不成傻子了?兴许还能让英国人也出点血。」

    李鸿章点点头。

    这事有门儿。光绪十一年咱们吃了亏,规定两国同时从朝鲜撤兵,谁也不许在朝鲜驻军。那会儿大清吃了亏,但也没办法,刚刚和法国打完,不得喘口气儿?可眼下俄国人南下,日本比大清更急。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告诉他们,」李鸿章开口了,「可以先谈谈修订《天津专条》的事儿,日方应当明确承认大清对朝鲜的宗主权。」

    张佩伦笔走龙蛇,三两句写好,递给大鸟圭介。

    大鸟接过去看了,脸上没多大表情,他把纸翻过来,低头写了几行字,又递回来。

    张佩伦接过来一看,顿了顿。

    他递到李鸿章面前,压低了嗓门儿:「中堂,日本人的提议是:可以修订《天津专条》,大清可在朝鲜驻兵三千,用於保朝抗俄。日本只要求在朝鲜保留四百人的使馆卫队。」

    李鸿章盯着那张纸看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驻兵三千。

    他在心里头掰手指头:三千清兵驻在朝鲜,名义上是防俄,实际上是控住了大半个朝鲜国。日本人只留四百使馆卫队,这可比三千少太多了,不值一提!

    只是……不对劲。

    李鸿章心里清楚,日本人没那麽大方。他们眼下急着对付俄国,宁可让大清先把手伸进朝鲜,也要先把俄国的势力挡住。等俄国退了,他们肯定要反悔。但那是後话,眼下拿到手的就是实惠。

    张佩伦又凑过来:「中堂,大清这个盟主是虚的,可驻兵三千是实实在在的。朝鲜那地方,谁兵多谁说了算。」

    李鸿章捻着胡须,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加两条。一,大清要单方面在朝鲜增设一处租界;二,大清可以帮朝鲜训练新军、培训军官。」

    「你写给他。」

    张佩伦提笔一阵奋笔疾书,纸条又递过去了。

    大鸟接过去,眼皮子都没眨,扫了一遍,心里却一阵狂喜。

    驻兵三千、一处租界、训练朝鲜新军……看着要求不低,但全都在日本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归根结底三千清兵算什麽?将来皇国精锐要是想取朝鲜,三千清兵还能挡住几万大军不成?至於增加租界,给了也无妨,反正是朝鲜的土地又不是日本的,慷他人之慨罢了。训练新军?练出来的人将来打谁还不一定呢。大鸟心里有了数,但脸上依旧淡淡的。他提笔又写,递回来的时候又提了个新的要求:「日方希望近期能邀请北洋舰队和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共同前往朝鲜东海岸巡航,以震慑俄人。」

    张佩伦接过一看,递给了李鸿章。

    李鸿章看完,眉头没动。他心里盘算着:北洋水师和日本海军一起巡航朝鲜东海岸?那不是冲着元山的俄国太平洋舰队去的吗?日本人这是想拿北洋水师当挡箭牌啊。北洋舰队要是去了,俄国人肯定得掂量掂量。但这样一来,北洋水师就成了日本人的筹码,他们对外可以说「清国和日本联手了」。张佩伦看出岳父犹豫,低声道:「中堂,袁慰亭、常振邦一再建言勿动水师,可增陆师……」李鸿章淡淡一笑。

    袁世凯、常德胜那二位的心思,他明白。增陆师是实打实的本钱,水师一动弹就是大动静,容易帮日本人解套。但话说回来.. . ..陆师能增多少?三千人顶天了。水师的铁甲舰一露脸,那分量就不一样。真要结束元山的对峙,还得上北洋舰队。

    常振邦那小子,嘴上说「勿动水师」,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麽。是养寇自重?还是待价而沽?他那人,向来是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想了想,对张佩伦道:「告诉日本人,只要《天津专条》修订完成,北洋水师可去日本访问,以示友好。至於朝鲜东海岸,暂时不去,免得元山局势升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夫已经令常振邦会同英国驻汉城总领事希尔,共同调停日俄冲突。今日便可在高升号上会见俄国的科尔夫男爵了。」

    张佩伦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递给大鸟。

    大鸟接过来看了,心里已经有了点数。

    李鸿章的意思很清楚:北洋舰队去日本访问,这是个甜头,吊着你的胃口。真把水师派到日本沿海走一遭,对日本国来说就是巨大的谈判筹码。俄国人知道了,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但李鸿章同时又在元山那边搞调停,还派了常德胜那个滑不溜手的家夥去跟俄国人谈。那常德胜那可是又贪又精又会骗的,让他去调停,估计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大鸟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这边在天津谈《天津专条》修订,那边在元山跟俄国人磨洋工,中间还捏着北洋舰队这个筹码. ...李鸿章是想拿水师当日俄谈判的砝码,来换修约让步。这老头儿,心眼子比谁都多。大鸟又提起笔,写得比之前都快:「日方希望可以在天津与中堂大人谈判《天津专条》修订和日清联手事宜。」

    张佩伦看了,递过去,低声道:「中堂,盟约哪怕不成,只要开始谈了,就是日方的一张牌。日本人对外可以说大清想和日本联手对付俄国……」

    李鸿章摆摆手:「无妨,或许真能谈成。告诉他,修约谈判可以先开始。两国联手,滋事体大,还需皇上、太後恩准,方可进行谈判。」

    大鸟接到这张纸条,终於把笔搁下了,端起那杯早就不是凉茶的「凉茶」喝了一口。

    一旁贾礼士又插了一句英语,罗丰禄翻译:「领事大人说,他很高兴看到两国迈出友好的一步,英国将继续在远东事务中扮演积极角色。」

    李鸿章笑着拱了拱手,心里头却在想另一件事:常振邦那边,在高升号上跟俄国人的谈判,快开始了吧?那小子,可别把俄国人气得再次炮轰日租界啊。

    元山,清租界,电报局二楼。

    中午。

    常德胜刚撂下筷子,面前一张方桌上铺着张「元山布防图」。这图是他自己画的,比例尺、等高线、射界标注一一全都做得非常工整,搁前世就是一张CAD施工图。

    布防图的核心是围绕清租界「三栋楼」展开的环形工事。外围铁丝网、堑壕,核心阵地是炮阵地、防炮地堡、地下仓库、弹药库。最多可驻一千人,布署六门十二公分以上的大炮。

    常德胜瞅着图上的炮位,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现在阵地初见规模,铁丝网拉了两层,堑壕挖了四尺深,地堡砌了三个,炮阵地夯平了,但只有三门口径十二公分的大炮一一全都是从老李那边「借」的,连炮兵都是老李的。另外的三门十五公分级别的,现在连影子都没有见着。

    「希尔答应的军费呢?大石保那个日本人说的火炮呢?」他嘟囔着,手指头敲桌面,「都他娘的嘴上跑火车,一个比一个会画大饼。」

    他刚想坐下来再算一遍工事成本,楼下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段祺瑞那张脸探了进来。

    「振邦!好消息,好消息!」段祺瑞脸上难得带着笑儿,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扬了扬,跟举着捷报似的。

    常德胜乐了,先没看电报,张嘴就问:「芝泉,是不是英吉利人和日本人的钱跟炮马上送来了?」段祺瑞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怎麽就想钱想炮?你自个儿看吧!袁大人转来的中堂电报。日本人要跟咱大清联手,还答应修改《天津专条》啦!」

    常德胜一惊:「什麽?」

    他抓起电报纸,先是一目十行扫了一遍,然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电报是袁大头从汉城转发的,内容简短但信息量巨大:今日天津谈判,日本公使大鸟圭介提出联手抗俄,拟议修订《天津专条》,允许大清在朝鲜驻兵三千、增设租界一处、帮助朝鲜训练新军……谈判正在进行中。中堂令:元山方面继续调停,勿使事态升级。

    常德胜盯着那张纸,喃喃道:「不至於吧……我这蝴蝶效应真有那麽大麽?」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按照历史,甲午战争还差三年开打,现在日本居然主动跑来求联手?还主动让出驻兵权?这剧本不对啊。这甲午战争的历史意义可不一般啊!

    那可是洋务运动搞破产和大清亡国倒计时的开始。可现在呢?日本跑来求着跟大清联手?

    「清日联手了……那甲午还打不打了?」他嘀咕出声。

    这甲午战争,说起来还真是命运多舛啊。从两年多前,他刚穿过来那会儿,就一度给弄成了「薛丁格的甲午」,指不定来不来啊。

    这几个月眼看着历史要回正轨,怎麽又冒出个日清联手呢?

    这事儿……不可能成吧?

    段祺瑞听得一头雾水:「振邦,你在说什麽?什麽蝴蝶?什麽甲鱼?」

    常德胜回过神来,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啊,没什麽。今晚吃甲鱼。」

    「甲鱼?」段祺瑞更糊涂了,「咱们这儿哪来的甲鱼?」

    「我说吃就吃。」常德胜摆摆手,开始收拾桌上的布防图,「先不说吃的……时候不早了,咱还约了禧大人和科尔夫爵爷上高升号谈判呢!那禧在明呢?到了没?到了,咱就一块儿去高升号上吧!」他嘴上说着吃甲鱼上高升,心里头却在盘算:日清联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蝴蝶效应,不可能那麽大。这他妈不科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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