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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北洋出了个常德胜!(求月票)

    西历1891年7月20日,傍晚。北京,东交民巷,总税务司赫德爵士的那座中式府邸之内。赫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报告。

    他的书房里亮着在北京城内相当稀有的高科技照明系统一一电灯泡,亮堂堂的灯光,把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这玩意儿可厉害了,搁整个北京城,能用上的不超过五家,其中一家就是颐和园,一家紫禁城,一家醇王府,还一家是庆王府。赫德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奢侈的,但转念一想,反正电费走的是海关行政经费,又不是他自个儿掏腰包。大清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这份报告是天津税务司德璀琳派人送来的,厚厚一叠,封面写着「南洋银行暨滦州煤铁联营厂事」。赫德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报告里提到的两件事儿,都让他浑身不舒服。

    第一件,李鸿章的北洋集团,最近和一家叫「南洋银行」的走得特别近。这家银行才开业没多久,但资本庞大得吓人!

    它背後的金主是南洋那群华人富豪,他们手里攥着橡胶、锡矿、椰子油、白糖这些大宗商品。德璀琳在报告里估算了一下,这群人手里的资本,可能比滙丰银行、怡和洋行这样的英资财团还要庞大得多!如果他们只是在南洋赚钱,赫德倒也不在意。可现在他们和北洋勾搭上了,开始投资北洋的实业,还给北洋的军购、军工、铁路这些大项目提供了大笔融资。

    赫德心里骂了一句:这帮南洋华人,赚了钱不去投资日不落帝国,跑来投大清?脑袋一定被门夹坏了!放着大英帝国的国债不买,跑来给李鸿章送钱,这不是脑子进水是什麽?

    第二件,就是那个总投资号称一千万两的滦州煤铁联营厂了。

    一千万两!差不多二百万英镑。在英国,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德璀琳的报告写得详细:南洋财团已经完成了对滦州项目的第一期增资,投了二百五十万两现银,占股五成,还计划让南洋银行为滦州项目授信五百万两。这滦州厂投资规模之大,远远超过了得到大清朝廷全力投入的汉阳铁厂。

    赫德看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接着往下看。德璀琳在报告里说,滦州的煤铁资源丰富,距离近,交通便利,有现成的运河和铁路,离海口也近,进口设备可以很方便地运入。只要项目在投资运营上不犯什麽大错误,应该可以很快投产。而滦州厂的总办盛宣怀,会办唐廷枢、张振声,可都是经验丰富的实业家,远非张之洞这个外行官僚可比!指望他们在经营上犯大错,那真是想多了。

    德璀琳还附了一个成本评估:滦州厂的生铁成本,很可能低到十二到十六两一吨,比进口生铁的到岸价低超过六成。

    所以说啊,这就是一个盈利前景良好的项目!

    而盈利良好,意味着它可以自行壮大,也更容易吸纳商本。

    德璀琳在报告末尾提醒了一句:大清在光绪十六年进口了大约十三万吨钢铁。如果滦州厂发展顺利,这个数字可能会在十年内清零。

    赫德放下报告,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他低声自语道:

    「当今世界上,还没有一个能炼出十三万吨钢铁的国家的海关,是掌握在外国人手里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没有一个能炼出十三万吨钢铁的国家,还能接受协定关税和片面最惠国,还有治外法权的……」他把咖啡杯放下,目光死死盯着报告上的「十三万吨」。

    他心里盘算开了:十三万吨。如果这十三万吨钢铁全由大清自己炼出来,那大清还需要借洋债吗?还需要拿海关税收作抵押吗?还需要他赫德坐在这个位子上吗?

    肯定不需要了。

    他们完全可以和美国一样,收他个百分之四十九点五的关税!

    到那时候,他赫德个多余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秘书的声音:

    「爵士,华尔身爵士到了。」

    赫德擡起头:「快,快请。」

    话音刚落,英国驻北京公使华尔身已经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块手绢,进门的时候还在擦。看那模样,像是刚从蒸笼里跑出来似的。

    赫德起身相迎:「约翰,什麽风把你吹来了?」

    华尔身没跟他客套,脱下西装,挂在衣架上,自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用手绢又抹了把汗。赫德转身去给他倒了杯冰镇威士忌,递了过去。

    华尔身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缓了口气,才开口道:

    「罗伯特……我们在元山那边遇到了个小麻烦。」

    赫德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小麻烦?你说的是俄国人?」

    「不。」华尔身摇了摇头,「俄国非常强大的,所以它是大麻烦。」

    赫德愣了一下:「那小麻烦是……」

    华尔身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是一个叫常德胜的混蛋。」

    赫德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动。他放下酒杯,想了想:

    「常德胜……我好像在德璀琳的报告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他走到办公桌前,翻了翻那叠文件,抽出其中一页,看了一眼:

    「天津的那个南洋银行,还有滦州的那个煤铁联营项目,都有他的参与。南洋银行的会办,还是他妻子的哥哥。」

    他擡起头,看着华尔身:

    「对了,他在元山做了什麽?」

    华尔身喝了口威士忌,放下杯子,看着赫德:

    「他……向我们,或者说,是向你要钱。」

    赫德愣了又愣:「向我?」

    华尔身点了点头:「他希望你能从总税务司的某个不太被外人了解的帐户中,提出七八万两银子,给他当军费,用於在元山抗俄。」

    赫德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什麽?」

    他掌管大清海关这麽多年,手里当然是有一大笔「暗钱」的一一赫德这样的主儿,能办事儿是肯定的,清廉是不可能清廉的。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嘛!赫德在海关的权力极大,很少受到监管,距离「绝对」也差不离了。

    各地海关的罚没款分成,每年能落他手里好几万两。滙丰银行那边,每次大额汇款都有回佣,都是英国老乡,给他送钱他能不要?他不要,华尔身爵士怎麽要?大家都不要,那还怎麽进步?还有替北洋、南洋等各方面在海外采购军需物资时,他作为经手人从中赚取的回扣,那也是天经地义的……至於各种虚报、各种花帐,他也没少干。这些年下来,积累的数目早就数以百万两计了!

    这些钱,有些进了他的私囊,有些存在滙丰银行一个名义上还属於海关、但实际上只有他能动的秘密帐户里。

    但赫德肯定不能承认存在这笔资金。一旦承认了,就落人口实了。他这几十年辛辛苦苦打造的「清廉高效」的人设,可就全毁了。

    华尔身看到赫德不言语,就知道他不舍得钱,於是小声提醒道:「如果不动这笔钱……也许,你可以在关税的附加杂项上想点办法……」

    「这绝无可能!」赫德斩钉截铁地说,「协定关税是条约钉死的……谁都动不了!」

    赫德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真的动不了吗?等到滦州铁厂每年能炼出十三万吨钢铁的时候呢?到时候别说附加杂项了,人家直接就把关税税率给改了!

    华尔身叹了口气:「我知道动不了。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手里捏着元山。俄国人的舰队就在外海,如果他真的撤了,元山丢了,白厅那边我们俩都交代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赫德的眼睛:

    「罗伯特,我手里只有五千镑的活钱。剩下的七万五千两……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这下赫德必须出钱,华尔身爵士都带头了!

    他要不出,那就说不过去了。

    万一华尔身的防俄任务完不成,白厅那边一旦问责,一定会拉着他赫德一起下台。到时候别说小金库了,连饭碗都得砸。

    赫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这笔钱,不能由总税务司出。」

    华尔身眼睛一亮:「那让谁出?」

    赫德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朝鲜海关那边,我可以让他们徵收一笔额外的附加费。名目就叫「港口保安及航道维护附加税』,就向日本和清国商人徵收。日清两国几乎瓜分了朝鲜的外贸,只要他们不抗议,我们英国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鲜海关每年多收个三五万两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华尔身:

    「等这笔钱收上来,再由朝鲜的海关税务司直接拨付给常德胜,作为元山防务的协饷。」

    华尔身听完,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好!日清两国肯定不会抗议,不让元山落入俄国手中,对日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清国就更不可能抗议了。而朝鲜的税务司是由大清的总税务司和袁世凯一起控制的,由朝鲜海关给常德胜钱,就等於你捏住了他的一部分饷源。」

    赫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没错。让他知道,他的钱是从谁手里出去的。」

    华尔身沉默了几秒钟,又补了一句:「不过……协定关税的原则,还是出现了松动啊!」

    赫德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没有说话。

    他知道华尔身说得对,协定关税还是被这个小小的大清四品官员给撬动了!

    虽然只是极小的松动,但那也是松动啊!

    这个常德胜,不光会搞钱,还会搞炮、搞地盘。而且他还敢碰协定关税……

    一旦时机成熟,必须对他重拳出击!

    与此同时,东京。内阁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可不太好。

    上了年纪的外务大臣模本武拐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这个常德胜……实在太狡猾了!竟然通过骗取照会的办法,突破了《天津专条》的约束……还胆敢向皇国要钱要炮……实在该死!」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作为幕臣出身的外相,他本来就对萨长藩阀垄断的政府里那些所谓的「清国通」不太看得上眼。而现在,一个清国的四品道台,居然把大日本帝国的驻朝公使耍得团团转,还骗大石那个蠢货签了两个要命的照会。

    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就跟吃了一嘴芥末,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萨摩藩出身的陆相高岛勒之助瞄了他一眼,嗯咳一声,慢悠悠地开口:

    「模本君,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我们还需要这个人。只要他能替我们抵挡住露西亚人,避免我们和露西亚陷入战争,这些好处,我们可以暂时给……先给他点甜头尝尝,将来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常德胜已经被他攥在手心里似的。那种语气,就像在说一只秋後的蚂蚱,蹦鞑不了多久了。

    其实参谋本部早就和他报告过这个常德胜,这人属於需要设法铲除的潜在威胁!而且,玄洋社已经组织了两次针对常德胜的暗杀,全都失败了……不过他还是相信参谋本部和玄洋社的能力,他们早晚是可以除掉此人的。

    同样是萨摩藩出身的海相桦山资纪,则咬牙切齿地说:

    「清国成功采购「常远』舰,似乎也是此人在德国期间全力促成的……」

    他作为海军大臣,对那艘「常远」舰耿耿於怀。如果没有这条「常远」舰,海军到了明治二十七年就有极大的把握击败北洋水师。

    可如今有了这条「常远」舰,海军就不得不耗费巨资购入一条「百夫长」级。虽然还是稳操胜券,但是多花了那麽多英镑,对海军的长期发展规划也构成了不小的影响,终究是令人不快的。

    首相松方正义皱着眉,打断了他们的话: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现在首要的问题是处理对露关系,确保元山不被露西亚国占据。」他看了一眼模本武损:「大石公使承诺的十万两……从哪个科目出?」

    高岛勒之助淡淡地接了一句:「军部可以想办法……可以从「特别经费』中划拨一部分。剩下的,可以让大仓组垫付。」

    模本武拐哼了一声:「军部的暗帐,倒是比外务省宽裕。」

    不过他也没反对,因为他也知道,元山真的是不能丢。

    但他还是不大甘心,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

    「可惜李鸿章不愿意出动北洋水师的镇、定二舰。」

    如果那两艘铁甲舰能开到元山,露西亚人就不敢轻举妄动。日本也不用被一个清国四品道台拿捏。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也许,皇国可以用清日联盟、共同防俄为条件,请出镇远、定远二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说话的人。

    是农商大臣陆奥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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