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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武后再临,百官畏惧(1/2,求月票)

    五月十五,先帝归灵长安。

    黎明将启。

    玄武门外,槊刃高举。

    左右羽林卫。

    左右卫,左右领军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

    左右屯卫,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左右金吾卫,共两万步骑,肃穆挺立。

    急促的马蹄声从西往东而来。

    一身黑衣金甲,头戴金色八瓣式铁兜鏊,一手按横刀,一手骑马纵横的李旦,率李元嘉,裴居道,李敬业,李安静,程处弼等人,在军阵前横掠而过。

    「呼喝!」李旦猛然拔出长刀,疾驰间挥刀高喝。

    「呼喝!」李元嘉,裴居道,李敬业等人同时挥刀高喝。

    「呼喝!」所有的将士齐齐举槊高喝。

    声浪此起彼伏,一波波的从一侧传到另外一侧。

    李旦在声浪中,骑马纵横。

    在不知不觉中,他和身後众人拉开了三丈距离。

    两万将士的眼中,只有他们纵横驰骋,一身战甲,挥舞横刀的皇帝。

    皇帝以今目之行;告诉他们:

    大唐,以军功立国。

    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过。

    今日,李旦将护送高宗李治的灵柩返回长安。

    这两万士卒将护送他和百官一起前行。

    一路上的安全,全都在他们身上。

    李敬业这段时间整顿洛阳十六卫,最後得到的结果,是整个洛阳十六卫可以如臂使指的运转起来。

    李旦一声令下,指令可传至任何一名士卒。

    这样,便足够保证他安全返回长安了。

    李旦停马在玄武门下。

    抬头向上。

    薛讷站在玄武门上,手里令旗挥舞。

    紧跟着,大量的士卒在各自将领的率领下,从北苑西侧城门离开,然後前往定鼎门外汇聚。

    李旦对着薛讷点点头,然後骑马进入玄武门。

    薛讷会留在洛阳。

    一是在李旦明年再来之前守卫皇宫,二是在需要的时候,他可以亲率三千骑兵北上支援。

    从洛阳走,比从长安走要快太多。

    同样也要更加的节省军粮。

    徽猷殿,殿门打开。

    晨光铺道。

    一身白麻丧服的武后,在范云仙和上官婉儿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李旦和刘瑾仪上前搀扶:「母后。」

    武后看了看同样一身白麻丧服的李旦和刘瑾仪,然後看向台阶之下。

    太子李成器站在中央,李显和韦氏,太平公主和薛绍,还有他们的孩子分别站立两侧。

    李显和韦氏,还是第一次在离开皇宫之後见到武后。

    两人的目光都不自禁的躲闪。

    但紧跟着,李显和韦氏,还有太平公主和薛绍,齐齐拱手行礼:「母后!」

    「平身吧。」武后微微摆手,目光扫了李显和韦氏一眼,然後便昂起头,在李旦和刘瑾仪的搀扶下,走下台阶,在凤辇上坐下。

    武后稍微侧身:「太子,到皇祖母这里来。」

    李成器有些畏惧,怯怯的看向李旦。

    李旦温和的点头。

    李成器这才松了口气,然後走到凤辇之前,神色认真的拱手:「皇祖母!」

    武后上下打量李成器。

    虽然一身白麻丧服,但是能够看得出来,李成器身上已经有几分稳重。

    「不错。」武后满意的点点头,然後抱住李成器,将他抱上凤辇,然後侧身道:「走吧!」

    范云仙看向李旦。

    李旦和刘瑾仪坐在御辇上,然後点头。

    范云仙立刻高声道:「起!」

    一声令下,凤辇起行,御辇跟在後面。

    李显韦氏,还有太平和薛绍,一起坐在步辇上跟随。

    从贞观门而出,武后回头看了一眼徽猷殿,还有整个後宫。

    她这辈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这里了。

    武后转过头,平静的看着前方,眼神深沉。

    大业门就在前面。

    站在大业门下的徐平难平静肃穆的躬身。

    武后目光从徐平难的身上扫过,然後扫向整个城门上下。

    虽然她从来没有真正的注意过这些人,但她还是能看得出来,起码有超过一半的人,还是当初镇守这里的那些人。

    武后虽然明白,李旦是用自己的皇帝威信,震慑了所有人,但她依旧难以相信,李旦并没有给出很多的东西,就轻而易举的征服了人心。

    凤辇出烛龙门,往西过秋景门,而至武功殿。

    武后扫过侧前方的乾元殿。

    乾元殿正大庄肃,静谧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并不因为谁的掌权而有所变化。

    武后回过身,看向前方。

    武功殿前,洛阳城所有九品以上官员全部在列。

    看到凤辇前来,所有人肃穆躬身。

    等到凤辇落下,所有人的呼吸都沉重了下来。

    武后熟悉的脚步声在众人耳边响起,所有人的心跟着跳了起来。

    一直到武后的脚步声进入武功殿中,群臣这才松了口气。

    武功殿中,武后扫过一侧。

    诸王外戚各自在位。

    杞王李上金和葛王李素节被武后深深的看了一眼。

    仿佛感受到了武后凌厉的目光。

    两个人忍不住的瑟瑟发抖。

    武后看向其他人。

    原本礼部尚书的位置成了刘禕之,她明白,武承嗣被李旦当成是了那只杀鸡儆猴的鸡。

    不过她刚才看到了武三思。

    武三思站在了刑部尚书的位置上,是正常的为先帝送葬的服色。

    武承嗣没死。

    武后心底平静下来,看来皇帝这段时间送到她手里的奏本,都是对的。

    以宽宏的气量待人,武后明白那种感觉,但她不明白,李旦的治国能力明显不足,但却能轻松驾驭裴炎等人,而且没有太多手段,他是怎麽做到的。

    裴炎怎麽就屈服了呢。

    武后上前朝自己的位置而去。

    她的目光扫到了一侧的角落里。

    右羽林卫将军王孝杰肃穆的站在那里,手按横刀,一动不动。

    也不看向她,也不看向皇帝。

    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先帝的棺椁之上。

    武后这一刻,终於还是明白了李旦最大的依仗是什麽。

    王德真站在一侧,目光扫过跪倒在蒲团正中的李旦,还有跪在左侧的武后和跪在右侧的李显,皇后和太子跪在皇帝身後,太平公主和薛绍跪在武后身侧,韦氏跪在李显身後,他目光从两侧诸王外戚身上掠过,高声道:「先帝归灵长安,祭祀!」

    钟磬之声奏响。

    太常寺协律郎率诸乐工奏《永和》之乐。

    随着李旦叩首,武后,李显,还有诸王外戚叩首,百官叩首。

    大唐高宗天皇大帝,归灵长安仪式。

    从即刻开始。

    《永和》迎神。

    《肃和》登歌祭玉。

    《雍和》迎俎。

    《寿和》酌祭。

    《舒和》送文舞。

    《凯安》迎武舞。

    《永和》送神。

    乐止。

    随即,一百二十八名挽郎齐唱《薤露》《蒿里》,同时拉动灵车,缓缓的朝宫门而出。

    李旦,武后,还有诸王百官,齐声哀哭。

    无数金吾从乾元门一路排列至定鼎门。

    站在乾元门侧的秦善道,躬身垂首。

    方相氏蹈舞先行,随後是诸般麒头神仗紧随。

    无数太常寺的祝工手持幡幢,素节,引旐,领先大驾卤簿,各色旗仗而行。

    随後是太常寺引礼官,鸿胪寺导礼官,持哀册、諡册而行。

    诸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引四方番酋、外夷使节随行。

    裴炎领朝中百官,依品阶而行。

    其後是宗室诸王诸郡王皇族子弟,驸马,紧随在百官之後。

    位於高宗皇帝梓宫之前的,是一身衰服的李旦,他平静的步行在长街之上。

    从端门直至定鼎门,全程步行。

    范云仙和徐安紧跟着两侧。

    其後是先帝梓宫,左右两侧一百二十八名挽郎引车而行,各色素扇,神幡,护灵仪仗,还有诸道门高功,佛门大僧颂经而行。

    梓宫之後,坐在素缟帷车之上的,是武后。

    她是高宗皇帝的皇后。

    是当今皇帝的母亲,皇太后。

    在诸般礼节当中,她是仅次於皇帝的存在。

    同样的,皇太子一直在她怀里。

    从武功殿开始就是如此。

    李成器一直被武后抱在怀中。

    群臣看到这一幕稍微有些紧张的同时,也放松下来。

    太后承认皇帝,承认皇太子。

    这意味着太后接受了失去权力的现实。

    所以,权力斗争失败归权力斗争失败,在需要的时候,太后依旧是整个大唐权力序列当中,仅在皇帝之下的人物。

    再之後是皇后、太平和诸王妃公主,年幼的皇子,宗室子嗣,都坐在素幔犊车之中,低声哀哭。

    诸宫人侍女步行哀哭。

    之後是大量的羽林卫,金吾卫,紧紧相送。

    最後跟随的是诸役夫、匠户和大量的补给辎重。

    後面天津桥尽头的端门,承天门,乾元门,烛龙门,大业门,贞观门,玄武门,一直在敞开着。

    直到先帝的灵驾彻底出定鼎门後,左金吾卫中郎将弓嗣昭,才会下令关闭。

    观德坊,周国公府。

    武承嗣一身素服,坐在後院石亭之中。

    隐约能听到长街之上的哀哭声逐渐朝南方远去。

    武承嗣低头,难受的叹息一声。

    他知道,皇帝没有愚蠢到将太后留在洛阳,而是带着她一起回了长安。

    若是太后被留在洛阳,哪怕裴炎也在,武承嗣都有一定的机会,但皇帝很正常。

    正常到一点机会也没有给他留下。

    太后回到长安,一切更加艰难了。

    武承嗣的未来也更加艰难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从前院的方向而来。

    武承嗣抬头,就看到夫人弓氏带着儿子武延基,一起走了过来。

    武承嗣等到两人走近,才张开手。

    武延基乖巧的缩在了武承嗣怀中。

    弓氏叹息一声,说道:「郎君这又是何必呢,先帝回归长安,我们本当遥祭送行的。」

    武承嗣摇摇头,说道:「为夫现在是闭门思过,门关上了,里面的都是府里的老人,陛下又撤去了密卫,不会有人知道的。」

    弓氏张了张嘴,无奈的叹息一声。

    皇帝是撤去了密卫,但皇帝要知道消息,根本不需要派密卫去查什麽,只需要在府里随便找个人问问,武承嗣做了什麽,也都清晰可知了。

    「再说了,陛下昨日才下旨,说某闭门而不思过,令再闭门思过三个月,现在做不做已经没有区别了。」武承嗣平静的摇头。

    弓氏看着他,知道武承嗣是走不过这一关了。

    武承嗣看着弓氏担忧的目光,笑着摇头:「现在在洛阳,皇帝走了,东都留守是汾阴郡公,他不会管这些事,更别说,他和李义琰都还没有正式上任。」

    弓氏下意识的点头,他们二人的任期是从皇帝离开洛阳後开始的。

    「再来便是洛州司马和左金吾卫中郎将。」武承嗣平静的看向弓氏。

    弓氏眉头一挑,稍微松了口气。

    洛阳司马是弓嗣业,左金吾卫中郎将是弓嗣昭,这两人都是她的弟弟。

    「再说大理寺卿张楚金一直在长安,而且他也是母后的人,还有那个刑部侍郎韦方质————」武承嗣摇头,说道:「不会有事的。」

    「刑部尚书!」弓氏担忧的看向武承嗣。

    武承嗣微微抬头,说道:「你说三思,无妨,他又进不来门,而且,他也离开了洛阳。」

    稍微停顿,武承嗣道:「其实还是要感谢陛下,解散了密卫,谁也看不到府中的情况,而想要弄清楚府中的真实情况,只有陛下想知道时才会知晓:陛下若是不想知道,谁知道了也没用。」

    弓氏神色平缓下来,但眼底的担忧很深。

    「至干陛下。」武承嗣摇摇头,说道:「陛下对於某,成见很深,若别人说某诚心悔过,陛下必然以为某心思诡诈,意图不轨,说某不悔过,他觉得这才对,顺手处罚便是。」

    李旦对武承嗣,始终都会持打压姿态。

    这和武承嗣是怎样的,没有关系。

    武承嗣抬起头,看向弓氏说道:「不过陛下也就是打压罢了,陛下若是要杀人,从一开始就杀了,如何还会留为夫一命,而且大郎和二郎如今都在洛阳任重职,说明陛下心中最後的底线还是有的。」

    弓氏缓缓点头,说道:「陛下向来一言九鼎,说令仪可是为太子妃,将来基本不会有改,他说

    我弓氏一门,忠孝传家,也是信任如斯。」

    「是!」武承嗣叹息一声,他从来没有想到,皇帝的信任对於臣子来讲,竟然有那麽大的威力口「那夫君日後?」弓氏担忧的看着武承嗣,然後又看了武承嗣怀中的武延基一眼。

    武承嗣微微闭上眼睛,道:「姑母在,只要为夫在陛下放心下来的时候,呈送一封悔过书,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到时候,应该会被贬出长安,到一个下州任刺史吧,然後永不回京。」

    弓氏缓缓点头,武后还在,弓嗣昭和弓嗣业又都受皇帝信任,武三思和大量武氏子弟,依旧受重用,所以只要他们不是自己找死,最终都不会太难看。

    毕竟他们是皇帝的母族。

    弓氏回过神,低声问:「那什麽时候是陛下放心下来的时候?」

    武承嗣微微抬头,轻声道:「陛下的皇位彻底的坐稳的时候。」

    「陛下的皇位现在还没有彻底坐稳吗?」弓氏诧异。

    「先帝遗诏,以裴炎、郭正一和刘景先为辅政大臣,以皇太后知军国大事。」武承嗣稍微停顿,道:「这一条在现在虽然如同废纸,但陛下一旦出错,那这一条可能就会被人发挥。」

    弓氏心里一惊。

    武承嗣继续道:「还有,陛下虽然登基,也有诸王、李敬业、王德真等人辅佐,但实际上,陛下真正可用的亲信不多,不像英王,做了太子三年,亲信极多,若不是现在在洛阳————」

    李显实际上有极大的根基是在长安的。

    就比如京兆韦氏就在长安。

    如果是在长安的话,武后想要废李显,远没有那麽容易。

    「另外,突厥、吐蕃、西突厥都是威胁,最後是天灾。」武承嗣抬头,轻声道:「谁知道哪里出了错,皇帝的位置,就会剧烈动摇起来。」

    稍微停顿,武承嗣道:「陛下的位置想要稳定,起码需要两年,当然,想要让陛下放心下来,就眼下,今年秋粮收获能让人放心,塞外的突厥人威胁消除,那个时候,为夫会上奏陛下。」

    武承嗣看着弓氏,认真道:「请辞一切官职,为夫会请辞一切官职,然後闭门不出,陛下就会放过为夫了,再等上两年,裴炎那些人辅政的期限到了,一切结束後,陛下应该会启用为夫了。」

    弓氏缓缓点头,说道:「请辞一切官职,我们就在府中好好的教导孩子们。」

    「嗯!」武承嗣点头,笑着道:「就算将来为夫起复无望,但也还有爵位在,孩子们也有他们的舅舅在,他们的未来无碍。」

    「嗯!」弓氏彻底放松下来。

    武承嗣又保证了几句,弓氏这才放心地离开。

    石亭下,再度安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府中管事武忠从前院而来,拱手道:「郎君,府中无人窥伺。

    「呼!」武承嗣彻底的松了一口气,然後难以置信的摇头道:「皇帝竟然真的不用密卫。」

    武承嗣今日如此,实际上也是在看有没有人再窥伺他。

    回过神,武承嗣看向武忠道:「外面诸密卫,真的彻底断了?」

    「嗯!」武忠点头,道:「陛下动手前夜,洛阳三品以上官员家中同时动手,将家中密卫全部清除,之後消息传开,其他人家有的将密卫彻底清除,但也有人将密卫全部送出府中,然後就是陛下彻底解散密卫的事!」

    稍微停顿,武忠道:「宫中虽然解散了密卫,但密卫的人手多数都收了回去,转为百骑司,但密卫却是实在断了,再没有人潜入各家去监视,而密卫的那一套,也彻底废除了。」

    「也就是说,你现在和其他的任何密卫都联系不上。」武承嗣盯着武忠。

    武忠是他府上的管家,但知道那一日之後,武承嗣才知道他是密卫。

    武忠点头,然後又摇头道:「就算是有人还在,但有谁还愿意做密卫呢?」

    即便是有些密卫在皇帝的掌控之外生存下来,恐怕也不愿意再做密卫了。

    「一定还有的。」武承嗣摇头,说道:「姑母培养密卫二十多年,一定会有人还忠诚於姑母,就算洛阳没有,长安也一定有,洛阳、长安没有,其他地方也一定有,而且————」

    武承嗣冷笑一声,道:「密卫知道太多秘密了,有的人会杀了他们,但有的人也会去试图利用他们,这样的人一定有,而这些人的野心,就不好说了。」

    武承嗣自己就留了武忠这些人,他相信其他人也一定会这麽做的。

    武承嗣松了口气,说道:「剩下的,就是慢慢等了,必然还会有人试图做些什麽,而这个时候,姑母的作用就会显现出来,只要有人能救出姑母,一切就不一样了。」

    武忠用力的点头。

    不远处的後院,搂在儿子武延基的弓氏,有些担忧的看向石亭方向,拳头微微握紧。

    洛阳城,定鼎门外。

    车驾全出洛阳城。

    武后回头看向紫微宫的方向。

    在那里,从玄武门,贞观门,大业门,烛龙门,乾元门,承天门,端门,一扇扇城门在彻底的关闭。

    她要彻底的离开了。

    或许皇帝会再回来,但她再回来的机会很少了。

    这个时候,武后的脑海中,闪过李治躺在贞观殿冰冷的地上,在生命的最後时刻,他抬起手最後的呓语:「长安,长安!」

    在李治生命的最後时刻,他想的依旧是回到长安。

    是啊,长安才是他们李家的根。

    武后转身看向前方,李治的棺椁就躺在梓宫当中。

    对於武后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但她永远也碰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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