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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7章 帮帮我

    事故一出,白石酒厂最后的安稳彻底崩塌。

    死者家属悲痛万分,天天守在厂门口讨要说法。

    都是乡里乡亲,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

    满仓叔满心愧疚,一句硬话都说不出口。

    他跪在逝者灵前磕头赔罪,被悲痛的儿子一脚踹翻在地。

    他撑着泥土爬起来,依旧跪在地上,默默扛下所有指责。

    出了人命,这消息自然层层上报,市里专门组织的调查组进驻村子。

    生产车间直接查封,账本全部封存。

    曾经酒香飘满半个黄土坡的白石酒厂,一下子死寂下来。

    电话那头,满仓叔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满是羞愧。

    “卿云,我知道自己没脸求你。”

    “当初是我贪心抢厂子,是我糊涂把你赶走,是我不听你的劝。”

    “如今厂子烂成这样,是我自作自受,我活该。”

    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尘埃里。

    “可叔撑不住了。厂里几百号工人,背后就是几百户人家。”

    “一家老小等着这份工钱糊口。”

    “卿云,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哪怕就回来看看,帮叔拿个主意……”

    书房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刮过枯枝的沙沙声响。

    周卿云目光落在稿纸开篇。

    杂货店老板第一封回信静静躺在纸上。

    你的烦恼我收到了,但我帮不了你。

    因为我连自己的烦恼都解决不了。

    人世间最磨人的两难,大抵就是这般。

    旁人的苦难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可自己脚下的路,一步都不能随便停下。

    周卿云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他想了很多。

    想起当年满仓叔拍着他肩膀说“你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时那张憨厚笃定的脸。

    想起建厂之初,满仓叔跟着他熬夜盯工地。

    累得蹲在墙根打瞌睡,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冷馒头。

    想起酒厂第一笔分红发到村民手里那天。

    满仓叔站在大礼堂台上,眼眶红得像个孩子。

    也想起来白石村最后那几天。

    满仓叔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听着所有人鼓掌附和。

    脸上那种翻身做主的痛快。

    想起他签字盖章把自己“请”出白石村时。

    手指夹着烟,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的冷漠。

    恩和怨搅在一起,理不清、扯不断。

    良久,周卿云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到近乎寒凉。

    “满仓叔,我这边走不开。”

    听筒对面瞬间死寂,连粗重的呼吸声都猛地顿住。

    今天周卿云送陈父冯父两人走的时候。

    两人特意给他留下了一个明确的时间。

    这个月,他需要去一趟京城。

    京城部委要和他正式座谈,试点项目听他专项汇报。

    而且《解忧杂货铺》书稿正到最后的校对关口。

    山田正雄定下十二月交稿筹备出版。

    周卿云现在,是真抽不开身。

    但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过冰冷。

    可心里却拎得清清楚楚。

    心软是人情的软肋,可遇事只靠心软,最后只会把自己和更多人拖进泥潭。

    电话那头漫长的沉默。

    能听见满仓叔死死憋着情绪的喘息。

    委屈、悔恨、绝望揉在一起,不敢抱怨,不敢哭诉。

    许久,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傲气尽数消散。

    “我明白了。卿云,你忙你的。叔这边……我再想办法。”

    一句“再想办法”,听着是硬撑,内里早已无路可走。

    人最无奈的时刻,就是明明没有办法,还要强撑着说自己扛得住。

    “满仓叔。”

    周卿云及时开口,打断他的绝望。

    “我回不去,但能先安排孙经理明天一早就回白石村。”

    “他跟着酒厂干了两年,酒厂设备、账目、人事,方方面面都熟。”

    “办事稳当。他回去稳住场面,对接调查组。”

    “安抚工人家属,理清账上隐患。”

    “能当场解决的,他全权处置。”

    “拿不定主意的,随时打电话向我汇报。”

    他刻意咽回去那句“实在处理不好,我再回来”。

    不是狠心,是守住分寸。

    不能再给对方不切实际的指望。

    不能任由自己再陷进无尽的人情内耗里。

    成年人的善意,要有边界,不能无限兜底。

    满仓叔愣了片刻,随即生出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光。

    像溺水之人抓住岸边伸来的枯枝,声音带着哽咽。

    “好、好!孙经理来也行!卿云,谢谢你……”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不单单是道谢,更是满仓叔藏在心底的忏悔。

    一辈子要强、爱脸面的满仓叔,何曾如此卑微低头过。

    当初在村口,他拍胸脯许诺,自己会让白石村的未来越来越好,那时候的他是何等意气。

    可如今一句小心翼翼的谢谢,磨平了他全部的骄傲。

    挂断电话,书房重回安静。

    周卿云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视线里一片模糊。

    白石村的画面不受控制往脑子里涌。

    村口老槐树、酒厂迎风飘着的红旗。

    满仓叔蹲车间门口抽旱烟的模样。

    曾经日夜轰鸣的灌装线,还有村里一张张淳朴的脸。

    他想起上辈子在复旦教书。

    一名学生写的论文《论乡村工业化的代价》。

    当年看只觉得文笔青涩,论点空泛。

    可如今亲身走过这一遭,才读懂那句话的分量。

    一个村子把全部身家押在一座工厂上。

    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日子了。

    工厂能带来收入,能填饱肚子。

    可也会滋生贪心,撕裂人心。

    能撑起一村生计,也能压垮一村的安稳。

    轻轻一声推门声打破寂静。

    齐又晴端着一碗排骨汤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生怕打断他的思绪。

    白瓷碗稳稳搁在书桌一角。

    她抬眼看见周卿云沉郁的脸色,眉眼间浮起担忧,轻声问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卿云依旧靠着椅背,声音低沉平淡。

    “白石酒厂出事了。设备坏了,酒变质,工人出了安全事故。”

    “市里的调查组已经封厂。满仓叔打电话,想叫我回去。”

    齐又晴站在台灯光圈边缘,双手叠放在围裙上。

    半边身子浸在暖光,半边落在阴影,神色沉静。

    沉默几秒,她轻声问。

    “那你打算回去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评判对错,只有简单的询问。

    她最懂周卿云的软肋。

    念旧重情,就算受过背叛,心里依旧放不下那片故土,放不下乡里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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