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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6章 酒厂出事了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延安路高架。

    陈念薇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上。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我爸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卿云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湿漉漉的马路上,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

    “你爸说得对。有些事,确实是这个理。”

    陈念薇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落下轻轻的一声“嗯”。

    车子拐进庐山村巷口的时候,雨势渐小。

    他在巷口停了车,没有急着熄火,而是侧头看了一眼陈念薇。

    “念薇。”

    “嗯?”

    “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

    陈念薇微微一怔,随即眼眶一热,却硬生生忍住了。

    她没有追问“什么事”,也没有说“我等你”之类的话。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车门,撑开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周卿云坐在车里,看着她撑伞的背影在雨雾中渐渐变小。

    最后消失在院门之后。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坐在黑暗的车厢里,静了很久。

    良久之后,周卿云推门下车,径直走进书房。

    写作这门营生,最欺懒不欺勤。

    一日不动笔,思路就容易卡壳。

    铺了许久的故事脉络,说断就能断。

    眼下《解忧杂货铺》已经摸到收尾的关口。

    杂货店老板一封封回信,写尽普通人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烦恼。

    文字看着是家长里短的絮叨,像裹了一层蜜糖。

    可剥开那层甜,里面藏着戳人心窝的良药。

    昨夜他改稿到凌晨三点,最后一段来回磨了三遍。

    改完直接歪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梦里漫天都是小樽的白雪,杂货店门口立着旧旧的牛奶箱。

    远处站着个模糊女人,手里捏着一封没拆的信,静静朝他挥手。

    朦胧又怅然。

    早上送陈父他们回程,再加上车上和陈念薇说上那两句后。

    周卿云只感觉自己心中顿时又冒出不少新的想法。

    不留在稿纸之上他浑身不自在。

    就这样,他连中饭都没下去吃,直接便在书房内待了整整一天。

    沪市秋末,天黑得早。

    四点刚出头,天光就慢慢沉下去,屋里暗得快。

    周卿云抬手拧开台灯,暖黄的光圈铺开,罩住桌上洁白稿纸和旧钢笔。

    又写完一张稿纸,他放下钢笔准备起身活动一下。

    桌上座机突然“叮铃铃”响起来。

    知道这个号码的都是亲近之人,周卿云也没多想。

    直接拿起听筒贴到耳边。

    一道沙哑干涩、耗到极致疲惫的声音钻进来。

    粗粝得如同砂纸摩擦耳膜。

    “卿云……”

    周卿云握话筒的指尖猛地收紧,心口往下一沉。

    他认识满仓叔这么多年,太熟悉他的语气。

    白石村的满仓书记,一辈子嗓门亮,底气足。

    就像黄土坡上穿岗而过的西北风。

    再棘手的难事,他一张嘴,村委会的土屋子都震得嗡嗡响。

    当年白石酒厂头一回酿出新酒。

    他站在车间门口扯开嗓子一喊“出酒喽!”,房梁积了十几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就算是赶自己走的那一刻,满仓叔的语气中也没这么失落过。

    可今天电话里的声音,像一条彻底干涸的河床。

    奔腾的水流早没了,只剩下裸露在外、硌人的乱石。

    每一个字都费着力气。

    “满仓叔,怎么了?”

    周卿云稳住心神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满仓叔抬手抹脸上的冷汗,又或是在口袋摸索旱烟袋。

    想寻一点支撑,却连点烟的力气都快耗光。

    许久,他才慢慢开口,语速拖得极慢。

    每吐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酒厂……出事了。”

    “出事了”三个字轻飘飘掉出听筒,却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紧随其后,是粗重的喘息。

    周卿云心底那点侥幸,碎得干干净净。

    满仓叔慢慢把前因后果,一桩桩讲给他听。

    灌装线出故障趴窝之后,满仓叔急红了眼。

    一门心思要保住酒厂,保住全村人的指望。

    掏空酒厂全部流动资金不算,还挪用了上海销售公司提前打来的预付货款。

    最后咬牙拿酒厂抵押,又从银行贷了一千万。

    这么多钱,放在八九年的乡下,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一辈子守着黄土过日子的满仓叔,这辈子都没亲眼见过这么多现金。

    但为了自己心中的野望,也为了老书记说的那美好的未来。

    硬着头皮签下贷款文书。

    纸上一笔签名看着简单,压在肩上,是半辈子的分量。

    这些钱中,绝大部分都是投资去做其他的工厂的建设了。

    但还有一部分是专门给酒厂用的。

    可拿着这笔钱,酒厂难题依旧没能解开。

    满仓叔没有海外的渠道,没有外汇额度,买不到日本原厂配套配件。

    病急乱投医,听了老书记找来的专家的话,采购一批国产配件凑合用。

    周卿云听到这里,闭上眼,心里已经料到结局。

    国产配件和进口设备本就适配不足,勉强装上,隐患埋在机器骨头里。

    第一批大批量酿出来的白酒全部发酸变质,口感彻底垮掉。

    灌装速度折损一半,机器出错的概率翻好几倍。

    刚灌装完的一批货,被经销商整单退回。

    退货理由简简单单两个字:变味。

    订单签好了,定金收了,厂里几百号工人靠着这份工钱养家。

    满仓叔退无可退。

    被逼到绝境,他搬出大集体时代“人定胜天”的老法子。

    指望用人力补上机器的窟窿。

    他搬来长条木桌,站在食堂门口开动员大会。

    对着底下黑压压的工人高声喊话。

    “早年咱们土窑子都能酿出好酒,现在有厂房有机器,还跨不过这道坎?”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藏着压不住的惶惑。

    大伙心里清楚,人的力气再大,拗不过机器的规矩。

    蛮干救不了酒厂。

    可没人敢站出来泼冷水,只能咬着牙连轴加班。

    无休止的熬夜,超负荷的劳作,终究酿出大祸。

    一名工人连续加班将近一个月,身心熬到极限。

    在凌晨三点,一头栽进运转的传送带。

    旁边工友慌忙拉人,却已经晚了。

    听见这句话,周卿云握着听筒的指节泛白,心里五味翻涌。

    他还记得当初离开白石村时,心里曾憋着一口气。

    那时候被乡亲裹挟、被满仓叔辜负,被迫交出一手创办的酒厂。

    他私下想过,总有一天这群人会走投无路,登门求他出手。

    可当这一幕真的到来,他没有半分扬眉吐气的快意。

    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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