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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便作旦夕间(上)

    慕容德将话语转告给自己五哥後,就直接病倒了,他拒绝再去慕容垂府邸,也没有真去宫中讨要自己皇嫂的侍女,而是回到了自己空荡荡的府中,开始睡懒觉。

    事到如今,也只能睡懒觉了。

    但这种日子也没过两日,在回家睡觉後的第三日,也是表兄弟公孙特离开的第七日,一大早,宫中忽然来了旨意,让他速速入宫。

    慕容德不敢怠慢,很快随传旨官员入了宫,并见到了皇帝与皇后。

    「易生,吴王当日怎麽与你说的?」慕容儁开门见山。

    慕容德沉默了片刻,说不出这一刻是沉重下来还是放松起来,那是一种带着羞耻的解脱感。

    当然,这些不耽误他与皇兄做回复,而且确实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所以其人便从那日进入堂上,看到绦色丝绢开始,一直到诏狱中听完段氏的话,包括出来威胁皇后的侍女,最後找慕容垂转述完言语,径直回家,乃是一字不落,一字不改的讲述完了整个过程。

    和几次想插嘴的皇后不同,慕容儁认认真真听完了整个过程,还制止了自己妻子的插嘴。

    听完最後,这位大燕开国皇帝正色来问:「易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过了头?」

    「不是。」慕容德自然晓得此时该摆出什麽态度来,当即应声。「臣弟之前因为是败军之身,战战兢兢,所以一直未曾也未敢细思此事,只循着陛下旨意做事,而且那日早间,也确系觉得吴王不该为一己之私而拒绝陛下婚约——

    一直到现在也觉得吴王不该如此————所以才按照陛下安排前去承担此任。

    「但这几日,臣弟在家中仔细思索此事,确实也有了一番自己的看法,希望陛下允许臣弟讲述清楚。」

    「不许,我不听。」慕容儁盯着自己这个幼弟,言辞乾脆。「你接着回家继续仔细思索去吧!正好躲躲太阳!」

    竟然不许吗?

    慕容德愣了一下,也无可奈何,只能躬身下拜,告辞。

    「哦!」慕容儁忽然又喊住对方。「你已经猜到我喊你来是为什麽了吧?」

    「臣弟大概猜到,但臣弟真不在乎这个。」慕容德脱口而对。

    「哦,那你就更可以走了。」慕容儁摆手催促。

    慕容德点了下头,不再耽搁,转身离去————走到宫门前,又被拦住,也坦然等候,过了一会,果然只是之前那个宫人出现,连个包裹都无,子然一身便跟了出来。

    回到梁公府,发现自己脑子里盘算的愈发厉害,却全是政治,半点女人都掺不进去,偶尔闪过去的女人身影,也只是那日五嫂对着自己念诗的场景,便继续躺倒睡觉在室内,躲避太阳,只让那宫人给自己扇扇子。

    至於家里其余人,早如几日前一般,一大早出门在各处城门、街口以及吴王府周边去做打探了。

    然而,熬过一天最热的时光,宫人都去烧饭了,却还是一直没有皇帝大动干戈的消息。

    很显然,段氏的惨烈结果必然给皇帝也带来了冲击。

    只是可惜,四兄慕容恪还是没有到来————但也脱不开明後日吧?公孙特这厮不会闹出笑话吧?要是路上中暑一头栽进滹沱河里怎麽说?那可真就是天意弄人了。

    就这样,伴随着夏日傍晚的结束,蓟县重新安静了下来,而这个时候,刚刚关闭的南城城门莫名又被打开了。

    满脸疲惫的燕国大司马慕容恪在守城军官明显有些心慌的目光中昂然打马进入城内,而包括禁军统帅慕舆根在内的百余名基本都是鲜卑军官的随从骑士也都只肃然而入。

    队伍畅通无阻,径直抵达宫门前,随即大司马慕容恪调转马头,发布命令,某某去寻慕容德,某某去将慕容垂带过来,某某去诏狱检视,某某去武库,某某去封锁城门,谁谁去监视东城,谁谁去监视西城,谁谁去接管哪处驻军,谁谁去何处取什麽部队巡视街道。

    安排完了,其人却不着急让众人去执行,反而先给众人吃了个定心丸:「我先说清楚,这次的事情是我们慕容家的家事,与你们无关。而我的本意也在於平息内乱,制止手足相残,不是要乱上加乱。

    「我现在让你们去做这些,并不是让你们主动而为什麽,而是要你们这些慕容氏的根基,替我们兄弟守住国家根本。我知道你们有人是陛下的心腹,我没有造反的意思;我也知道你们有人是吴王的生死之交,我这里保证一定会开释他。

    「皇帝不会更迭,吴王不会蒙冤,国家不会乱。

    「所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要乱动,也不许其他人乱动,剩下的人跟着我到宫内殿前台阶下立着,等我和陛下、吴王,还有梁公他们一起在里面处置妥当,商议清楚後,会一起出来给你们交待————反过来说,没有我的命令,谁乱动,在哪儿乱动,就在哪儿与我立即弄死他!

    「听懂了吗?」

    众人轰然称喏,然後随着慕容恪一抬手,当场散开了三一之数。

    「叫门。」慕容恪见状,重新勒马,然後指着宫门看向了慕舆根。

    中领军,也就是实际上的禁军统帅慕舆根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上前,对着後面明显紧张起来的宫门放声下令:「大司马回来了,我也回来了!开门!通报陛下!」

    没办法,慕舆根已经很忠心耿耿了,滹沱河那边他还想装模作样拦一下的,结果随着这位名副其实的大司马发怒,他居然直接被自己下属给绑了起来。

    而现在,人家慕容恪上来先坚定原则,公开对随行的军官团表达了控制局势没有直接取而代之的意思,他愿意加一句「通报陛下」,也就足够忠心了。

    宫门没有任何迟疑的打开,随即,原本就开始掌灯的宫中加速亮了起来。

    见此情形,慕容恪昂然打马入内,在七八十名下马步行且并没有着甲的鲜卑军官簇拥下,踩着这个矮小宫殿内并不是很高的层叠台阶,连续越过多个宫门的门槛,最後直达平素举行宴席和仪式的正殿前。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继续打马上殿,而是翻身下马,在这里中止了必然早就会被自家二兄给获知的示威行动。

    不过,在取下白包并将战马缰绳交给了慕舆根後,其人依旧做了吩咐:「除了待会过来的吴王和梁公,其余所有人不得轻易越过我的战马,包括你————有些话我不想说两遍。」

    慕舆根只觉得如释重负。

    就这样,慕容恪拎着白包,步行扶刀上殿,等了片刻,果然等到了同样便装而来的皇帝慕容儁,兄弟二人一个扶刀坐在皇座上,一个扶刀坐在殿门内一侧,却根本不说话,只是各自朝着不同方向发呆。

    过了片刻,慕容垂在些许鲜卑军官的簇拥下出现在殿前,然後略显麻木的赤手空拳走了上去,进入殿内,目光从慕容儁身上扫过,继而落在慕容恪身上,表情终於稍微生动了一些,却见到後者将一个缠着白包的物件递了过来,顺手接过才发现竟然是自己的金刀。

    这下子,其人才好像回过神来一般,但依旧无言。

    「看这意思,难道还要等我们的梁公吗?」皇帝也注意到了白包,继而忍不住嘲讽道。

    「只今日之事,他当然应该列席。」慕容恪冷冷相对。「不然咱们三人,怕是讯息都对不齐整。」

    皇帝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继续等待,但其人胸口起伏不定,明显因为察觉到慕容德作为後而愤怒起来。

    过了一会,慕容德也来到殿前,他没有任何心腹军官做簇拥,喊他过来的人也只是奉命而为,但等了许多日的他心知肚明,仅仅是在这麽多鲜卑军官注视下走上去,越过其他兄弟获得与三位兄长同处一殿的机会,这一次也值了。

    何况,一旦尘埃落地,甭管是什麽结果,只要不是皇帝大获全胜,那本来已经一无所有的自己,也将会获得丰厚的回报。

    而他今晚必须要在自己选定的胜利者与权势者面前,尽力展示出自己的姿态来。

    想到这里,其人几乎是昂然上殿,但走到殿门前,却又主动低下头,从慕容垂手里接过白包後,也是随便背在身後,就在门内数步的一个柱子下束手低头而立。

    「人到齐了。」皇帝见到慕容德上殿,似乎带着某种不耐烦来做催促。「老四,大司马,你可以审你的案子了。」

    慕容恪没有理会对方的阴阳怪气,而是看向了自己幼弟:「易生,这事根本上与你无关,但偏偏是你将我们几个串起来的,我现在想听你说,说事情始末,说你的本意。」

    「喏!」慕容德拱手行礼,然後向皇帝、吴王依次行礼,方才开口。「陛下,大司马,吴王————臣弟要先说清楚,我上半年随从大司马出征,按照原来安排,本来该跟着大司马留守邺城的,只是我贪图战功,孤军深入,在淮上一败涂地,被刘御龙单骑放还,蓟县这里的事情,根本就是恰逢其会————

    「换句话说,我没有道理得了谁的叮嘱,或者乾脆是谁安排到此的,这几日的所行所止,都是我个人的思量和决断。」

    慕容儁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却没有任何反驳的欲望和余地。

    随即,慕容德将这几日自己的经历与所见所闻大略说了一遍,尤其是自己当日在後殿上经历的那场宴会,以及负责传递慕容垂夫妻话语的过程,尽可能不做遗漏的进行了细节转述。

    皇帝和大司马还好,吴王闻得那些诗句重现,再难忍受,当场嚎啕大哭,几乎是跌坐於地,引来其余三人略显复杂但绝不全然是同情的目光。

    「听你们的意思,吴王妃昨日已经死了?」慕容恪忽然有些不耐烦。

    没有人回答他,俨然事情就是这般了。

    「这是兄长应该做的事情吗?」慕容恪做出了今晚第一次指责。

    出乎意料,慕容儁没有吭声。

    「易生接着说,说你的想法,说你为什麽要违逆皇帝,为什麽要替你五哥送金刀给我。」慕容恪催促道。

    「道理很简单。」慕容德从情绪失控的慕容垂身上收回目光,昂然拱手道。「陛下、

    大司马、吴王殿下,我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谁对我这个幼弟许诺了什麽,也不是觉得谁对我更好一些,更坏一些,而是因为我此番南下战败,亲身经历了一番,晓得南方英雄时时刻刻想着要将我们燕国殄灭,将慕容氏斩灭焚毁,这才忧心忡忡於大局。

    「吴王妃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她的两个孩子固然是如此,难道我慕容德於国家不也是如此吗?

    「陛下,那日在殿中,臣弟觉得吴王拒绝陛下的请求,委实是无担当之举,正是他一意私情,反过来害了吴王妃;但反过来说,吴王之前关於段氏鲜卑的辩解,却让臣弟我心服口服。

    「那敢问,如果臣弟连段氏鲜卑都觉得该尽力团结而不该滥杀,又怎麽会坐视陛下行此手足相残之举呢?」

    话到这里,慕容德复又朝慕容恪拱手:「大司马,我不是替吴王殿下送此刀,而是我自行为之,他当日只以为我要夺他刀做羞辱,他这个人,满脑子都是夫妻伉俪情深,一样不可理喻!这件事情,从国家大局上讲,不是陛下全然的责任!」

    「我大概明白了。」慕容恪点点头,看向慕容儁和慕容垂。「易生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二人怎麽说?」

    「事情经过,易生说的倒也公正,还是那句话,大司马请做审判吧?」慕容儁状若轻松。

    而慕容垂虽然早已经止了哭泣,但只是坐在地上望着外面夜空发呆,根本不愿意做任何指责,也不想驳斥他人的指责。

    慕容恪闻得前者言语,又看到後者模样,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里冒出来,终於忍耐不住,起身破口大骂:「你看看你们两个人,君不君,臣不臣的!尤其是你这个皇帝,既没有皇帝的担当,也没有兄长的慈爱,献怀太子过世後,便开始行事轻佻,滥杀无辜!这次的事情说破天去,也是你一意擅自挑起来的,为了杀亲弟,竟算计到这个份上吗?如果不是易生恰好回来,如果不是吴王妃为了家门、丈夫、儿子有所担当,国家都要被你折腾亡了你知不知道?!」

    「国家亡了————?」慕容儁明显不服气。

    「你觉得国家灭亡很难吗?」慕容恪胸口发闷。「石虎的教训就在眼前,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滥杀的样子,跟石虎有什麽区别?偏偏现在南人执政者胜过当初庾氏十倍!若是任你如此,国家灭亡,只在旦夕之间!」

    「我是石虎?」慕容儁终於也不再端着,而是勃然发作。「我是石虎?!我是开国之君,我是石勒!你也晓得我是献怀太子死了才这个样子吗?我分明是为国家防着下一个石虎!」

    话到最後,却是直接指向了慕容垂。

    慕容垂一声不吭。

    慕容恪同样气急:「若他是石虎,我算什麽?论功勳,论军中威信,我算什麽?!你下一个是不是要除我?」

    「我不知道大司马的忠心可靠吗?」慕容儁无语至极。「如果他像你一样凡事服从我,尊重我,我难道会不用他?他为什麽不娶可足浑家的女人?不娶我怎麽敢将年幼太子托付给他?!这事的道理,连易生都晓得!」

    慕容恪转向慕容垂,想说什麽,但看到对方那个样子,哪怕是在呵斥,却也如一口气憋在胸口:「阿六敦!你到底在想什麽?!你说段氏的时候,不是头头是道吗?为什麽轮到你为国家牺牲,你却那般可笑?!」

    「男子汉大丈夫的道理,说给你们这些满脑子权势政治的人你们也不懂。」慕容垂今晚终於开口,却嗓子沙哑至极。「慕容恪,你要是再敢言语中轻视我的王妃,我就要掌你的嘴!这破屋子里,你们三人加一起都打不过我一个,何况皇帝肯定不会拦着我。」

    慕容恪差点气晕过去。

    反而是慕容儁跟发病了一般在皇座上拊掌而笑。

    我是拊掌而笑的分割线慕容皝论子,指儁曰:此儿骨相不恒,吾家得之矣。

    《世说新语》.假谲第二十七

    PS:感谢大胃王路飞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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