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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蒲苇一时纫

    金刀白包南奔後,蓟县这里,连续三日风平浪静,第四日的时候,中常侍涅皓忽然来到了吴王府。

    面对此类人,慕容德和慕舆干倒是态度一致,乃是立即起身,依言而行,敬而远之。

    他们不是不晓得宦官,也不是没接触过,但长久以来,对於汉化鲜卑的宫廷来说,中原朝廷的那种宦官职能明显是缺失的,很难想像慕容家哪个叔伯兄弟来找大单于需要什麽通报,也很难想像大单于哪个妃子竟然需要避讳来参加节庆的部落头人。

    可才到蓟县几年而已,中常侍这个曾经依葫芦画瓢,基本上是从石赵宫廷继承过来的职务,如今就已经深度牵扯到了宫廷政治。

    这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慕容德甚至想到,一旦迁都邺城,此类人只会越来越多,并且越来越有权柄。

    然而,涅皓并没有什麽颐指气使的姿态,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在前院这里向慕容德、慕舆干说明情况後,得到允许,便带着甲士来到中院内,恭恭敬敬请求吴王慕容垂召见。

    依然是在得到允许後,其人才步入堂中与慕容垂相会,也不晓得说了什麽,做了什麽,但片刻就退了出来,老老实实回到了前院,立到了院门一侧,就像一个最低微家奴一样等待着什麽。

    就在慕容德与慕舆干躲在远端面面相觑之时,忽然间,中堂那里,传来狼嚎一般的声

    音,嚎叫之後,方才是明显的哭声。

    头皮发麻的慕舆干与慕容德依旧对视,最後还是前者撑不住,主动开口催促:「梁公,陛下让你来不就是照顾好吴王的吗?你不去难道让我去?」

    慕容德无可奈何,小心翼翼越过院门前主动对自己行礼的涅皓,进入中堂,然後就见到了完全合乎想像的一幕他的五哥慕容垂坐在一把时下流行的名士椅内,仰头望着房顶,呼吸急促,明显还在抽泣,手里则攥着一块绦色布料。

    走过去一看,哪里是什麽绦色布料,分明是一块最常见的白绢,只上面全是凌乱的细长形状血渍,而且不是泼洒的那种,战场经验丰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典型的擦拭痕迹,而这些血渍层层叠叠,已经将白布染了个透。

    慕容德一下子就猜到是怎麽回事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麽安慰,只能立在那里。

    过了好一阵子,还是慕容垂自己缓过来,看着自家幼弟,将整个布料展开,然後艰难以对:「那个中常侍说,这都是擦拭手指的痕迹————易生,你说,人之为人,怎麽能歹毒到这种地步?而我也是人,又怎麽能让自己挚爱受这种痛楚呢?难道她不是人?你去狱中,执我金刀过去————替我告诉她,算了吧,认了吧!不就是一死吗?死就死了,一起死吧!」

    慕容德沉默以对,心中却大惊。

    他当然知道,这是自家五哥阿六敦至情至性,是五哥五嫂之间情深义重,然而问题在於自己表弟公孙特已经出发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四哥慕容恪应该已经在回转路上了,你现在认了,两口子一起死了,算怎麽回事?

    我又算怎麽回事?

    就算是两口子没死,等到慕容恪折回的时候,这边皇帝说阿六敦夫妇全都招了,就是巫蛊要弄我,不也是个大麻烦吗?

    然而,自己此时能说什麽呢?冒着风险告知对方自己作为,让对方稍安勿躁?可依着自家这位五哥此时的关心则乱与至情至性,很容易就会露出破绽被外面的那个宦官给察觉吧?

    而且也不能让其他人承担这个工作,否则事情很容易失控。

    只能先应承下来,然後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念至此,其人勉力应承:「既如此,我去说话,只金刀放在家中,来不及了————五哥给我留句话,让五嫂晓得是你本意即可。」

    「你对她说:「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慕容垂艰难出口。

    慕容德点点头,不敢多留,立即转身离去。

    慕容垂目送对方离去,紧紧攥着那个血渍布料,只是低头一看,眼泪便又扑簌簌掉下来,而且这一次直接烟湿丝绢,将满手都污的是血,而其人见到这一幕,心中愈发生痛,居然又有些舍不得,乾脆仰起头来,只将丝绢铺在自己面上,继续啜泣。

    另一边,慕容德走出中堂,来到前院,对上涅皓,心知肚明,如果自己此时还要刻意

    冷淡,反而要招人疑惑,便冷冷相对:「这位中常侍,如你所想,你对吴王妃用刑,五哥反而先承受不住,他愿意认了,让我捎话给王妃,什麽都可以招认,咱们走吧。」

    那涅皓明显也是一松,却是赶紧点头,往外走去。

    路过慕舆干,慕容德反而驻足请求:「慕舆将军,分我一队人,要是诏狱里过了头,我要管一管。」

    「梁公不是为难我吗?」慕舆干尴尬以对。

    「那你让我怎麽办呢?」慕容德也变了脸。「人非草木,现在这个情况,是我能料到的吗?杀就杀了,死就死了,非得弄这种事情?你要麽给我兵,要麽我就不去了,直接回家里睡觉,我不信皇帝能连续杀两个弟弟————你自己到诏狱里传话!」

    慕舆干闻言急得不行,低着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涅皓身上,满脸都是厌恶,却又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应许:「如此,我给你一队兵,但他们听不听你的————」

    「不要说废话。」慕容德明显发怒。「我要你的亲兵,现在就跟他们说听我的,否则我现在就走,到了地方他们不听话,我也要走————这活就是没法干!而我能撂挑子,你不能!你有什麽资格跟我计较来计较去?!」

    慕舆干被逼的没辙,只能应许,招手让就在旁边听着的一个亲信上来,指着慕容德道:「听到没,跟着梁公,他说啥就是啥!」

    慕容德大失所望,他还准备跟慕舆干在这里吵一架,闹腾到傍晚,所谓能拖延半日是半日呢。

    现在真的是到了能拖延半日是半日的时候了。

    结果没想到对方这般软弱————你不是皇帝的亲信吗?

    所幸得了一队兵。

    无可奈何之下,慕容德只能抬手示意,让那个涅皓带路,後者明明听得清楚,这位梁公要管束诏狱,其实也就是要管束自己了,却根本没有任何言语动作,一直此时才敢上前。

    出了门,便往诏狱走。

    这个时候,慕容德是真恨这蓟县太小了,毫无都城气概,哪怕他一路上磨蹭的像个死人,可从马上慢慢挪到地方也不过大半个时辰。

    然後又在诏狱门前、院内继续磨蹭。

    那个中常侍也不急,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

    不过很快慕容德就意识到,自己小觑了这个中常侍,就在他磨磨蹭蹭的时候,一名眼熟且衣着华丽的女宫人忽然带着一群宦官宫人从外面赶来,而且此人一到便毫不客气:「涅常侍,到底谁在拖拉,你说与我听,皇后还在等着呢!」

    慕容德叹了口气,扭头来问那中常侍:「你去皇嫂那里进我谗言?」

    「梁公!」涅皓自然苦笑。「求你了,咱们都是奉命而为,早早把事情了断了,难道不好吗?况且,你都做到这一步了,方才想起兄弟之谊,到时候岂不是两边都招恨?」

    「谁跟你咱们?」慕容德气急败坏。

    却也是真担心,自己要被自家五哥的一往情深给坑死!

    一个女人,怎麽想的呢?!

    而且就那点血就忍不住,自己背回来一口袋人耳朵,路上就被雨淋的生蛆了,说什麽了吗?

    你阿六敦自家打仗的时候,不也屠城掠地了吗?

    想到这里,慕容德终於无法,还是咬咬牙进入诏狱。

    涅皓赶紧跟上,那女宫人也明显振奋,跟了进去。

    既然进去,这次也没有再磨蹭,倒是很快寻到了吴王妃段氏————坦诚说,後者的形象其实还算体面,衣服也没乱,脸也是乾净的,牢房也很乾净。

    甚至见到人来,段氏虽然没有起身,却也能正常抬头来做辨认。

    只是空气中明显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根本难以遮掩。

    想到之前的那张丝绢,慕容德一声不吭,上前便去摸自己五嫂的手,而只是隔着衣袖一碰,後者便忍不住咬牙嘶厉一声。

    确定了丝绢的真伪,慕容德反而冷静下来,其人转过身来,指向涅皓:「吴王妃身份贵重,此人擅自加刑,必然是瞒着皇后与皇帝,拖出去打断腿再说别的!」

    涅皓当即一惊不提,那些随行的禁军军士明显迟疑。

    慕容德反而乾脆看向对方首领:「你不动手,我现在就走,换你家将军来问话————你之前在吴王府难道没听明白?」

    那首领反应过来,毫不迟疑下了命令,乃是让人卷了衣袍塞入涅皓嘴中,然後直接拖出去。

    涅皓喊了几句什麽,也无人在意。

    「你们也滚!」慕容德继续发作。

    军士们乐的如此,而被吓到的宫人们则明智的随大溜跑了出去。

    这个时候,慕容德方才在段氏面前坐下,迟疑许久,方才转过头,刻意避着对方开口:「五嫂————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五哥让我先给你说这话,说然後你就晓得我是可信的了。」

    段氏一声不吭,点点头。

    「他说————人生会当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不若引服!」慕容德继续侧着头来言。「让你认了。」

    段氏再度点了下头。

    「其实,据我所知,五嫂的几个兄弟应该是逃出去了。」慕容德想着这几日的一些讯息,赶紧来言,却是希望用这个鼓起对方继续对抗的勇气。「五哥在军中素有威望,那些奉命去管束的人,根本没有用心防备。实际上,五哥本人想走,也早就走了,只是牵挂五嫂,硬生生留在那里。」

    「你不用说了。」段氏忽然开口。「其实,我哪里受过这个罪?第一日他们拿针刺我指缝时,便想招了。只是我为人妻,为人女,怎麽可能承认巫蛊这两个字?一旦承认,家门受辱,你五哥也可能要丧命,还有两个孩子,也要覆巢之下无完卵,所以一日日硬撑下来罢了————」

    饶是对五哥这种因为一个女子而荒废一整个实权派系的行为感到荒诞与不解,此时闻言,慕容德也不由动容,继而终於扭过头来,心中振奋。

    「此外,易生既然来了,还劳你再去转告你五哥。」段氏继续缓缓来言。「我有两件事————不对,是一件事,只是还需要一句话让他晓得是我本意罢了————你告诉他:恶奴兄弟还小,请他务必抚养长大,教导出息————至於信语,你告诉他:「蒲苇一时纫」————便可!」

    慕容德盯着身前女子沉默半晌。

    这一刻他脑子纷乱如麻。

    因为他晓得这句话後面跟的是什麽,晓得这句诗的本意————如果说刚刚的对方的表态,只让他觉得振奋,只是让他觉得局势豁然开朗,自己的计划还能继续的话,那这一句话,却到底让他意识到了一点额外的东西。

    男女之情,真他妈的可以到这种地步吗?

    二哥跟五哥,好像都真的挺————如果说这是权位到了一定份上,能力得到认可後才会有的东西,那为啥四哥也不在乎女人呢?

    慕容家哪来的这种奇葩,还好几个?段部鲜卑也算亲戚,这五嫂也算一个!

    还是自己太低端,不配懂这个?

    打仗打仗不行,被刘御龙拉着手至不济去个慕容评,现在为人男女也要这麽可悲吗?

    要不要冒险告诉对方,自己已经请了援兵,再等三五日呢?

    然而,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可能慕容德自己都说不清楚,只能说未必是单纯政治计算下的本能自保,总之,他最终站起身来,躬身一礼,恭敬来问:「阿嫂,要不要我给你留个什麽东西?」

    「不用,我早准备好了,之所以撑到现在,只是舍不得你五哥,想再与他共读一次《孔雀东南飞》罢了。」段氏眼睛清亮,语调虽然微弱,语句却意外的顺畅。「易生今日来,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慕容德再不能承受,转身离开。

    走出诏狱大门,外面涅皓已经瘫在地上无法行动,却只是面露希冀来看慕容德。

    「我说了,但吴王妃说,她没有做过,宁死不承此污。」慕容德冷冷相对。「不信你自己再去说。」

    说完,径直往外走,走到一半,指向那个明显想说话的女宫人:「你婚配了吗?」

    女宫人惊愕难名。

    「若是没有,我明日就入宫,请皇后将你赐给我。」慕容德面色随和。

    周围鲜卑禁军闻言,纷纷大笑,更有人直接恭喜梁公,而女宫人非但不喜,反而惊惶起来,旁边被打断腿都没多说什麽的中常侍涅皓也终於好像因为疼痛发作一般抖若筛糠。

    我是抖若筛糠的分割线慕容皝论子,指霸(垂)曰: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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