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诸将巧设遮拦计，空留窘色在眉端
苏掠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习惯性的低下头，在脑子里把刚才苏知恩说的那些数字又给重新盘算了一遍。
他虽然讨厌读书写字，但当年在府里跟着顾清清认字的时候，算学却是实打实挨过戒尺练出来的。
这一算，苏掠的眉头一皱。
“不对啊，你刚才说，一共挑出了将近三万名青壮新兵？”
“对啊，文书上是这么写的，两万八千多人，差不多三万。”
“那这账就对不上了！”苏掠腾出一只手开始比划，“两万人拨给了步卒补缺，三千人塞进了吕长庚的铁桓卫。”
“三万减去两万三，中间还空出了足足五六千号精壮呢，这五六千人去哪儿了？”
“咱们白龙骑和玄狼骑没分着，雁翎军也没听说添了新丁，赵大将军的主力骑营更不可能要，这好几千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听到苏掠这番追问，苏知恩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露出几分思索与困惑之色，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别看着我，这事儿我也纳闷了好几天了。”
“韩长史送来的军报摘要上，只字未提这剩下的五六千新兵去了哪个营头。”
“我前两日还特意修书去问了赵大将军，大将军回信说他那边连个新兵蛋子的影子都没见着，粮草调拨的册子上也查不到这五千人的口粮去向。”
苏知恩背着手，在望台上踱了两步。
“而且，蹊跷的事儿还不止这一桩。”
“你还记不记得原先在怀顺军里头当差的孟晓？”
苏掠点了点头。
“怀顺军撤了之后，他没分到咱们这儿来，莫非去花羽的雁翎军了？”
“没有。”苏知恩停下脚步，目光深邃的看向南方，“我托人打听过了，上个月初怀顺军的编制刚一宣布解散，当天夜里，孟晓便带着大宝那个憨货回了胶州城。”
“从那以后，这俩人就杳无音信了，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殿下和左副使大人把他们两个调回胶州，是去干什么差事去了。”
苏掠闻言，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
“管他呢。”
苏掠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索性不再费那个脑子，把下巴一扬。
“反正殿下和先生总不能害咱们，等到了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苏知恩失笑摇头。
“你倒是心宽。”
两人把关北的军务家底彻底盘点了一遍，话匣子一收，望台上顿时又只剩下了呼啸的腊月北风。
此时已过午时三刻，校场上的几万将士早就卸了甲，躲进温暖的营房和伙房里喝羊汤去了。
偌大的冻土荒原上空空荡荡，只有辕门和望台下头的几名哨兵还在风雪里执勤。
苏知恩和苏掠并排站在毫无遮挡的高坡上，任由冷风吹的衣袂猎猎作响，大眼瞪小眼的吹了好一会。
讲道理，他们两个身为统御万人铁骑的大统领，按理说应该日理万机，忙的脚不沾地才对。
可实际情况却是，这俩人现在闲的快要长蘑菇了。
白龙骑这边，有云烈和于长两个从长风骑出来的老资格副统领压阵，再加上一个拼了命想表现的朔兰翊，玄狼骑那边，马再成和吴大勇把队伍管的严丝合缝，新来的赤扈更是恨不得把每匹马的马毛都给梳顺了。
两军合练的所有日常事务，从卯时的晨跑，上午的阵型演武，到中午的伙食分配，下午的马厩巡查，乃至晚上的巡夜排班，全都有这六个副统领抢着操持，安排的井井有条，半点纰漏都出不了。
留给苏知恩和苏掠这两个大统领的活，每天除了上午对练一个时辰的武艺，晚上在两份简单的粮草军械消耗文书上画个圈之外，真是再无半点杂事可做。
又是一阵裹挟着雪沫子的狂风迎面扑来，吹的苏知恩忍不住偏了偏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他揉了揉有些发凉的鼻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同样被吹的眯起眼睛的苏掠。
“按着营里的规矩，咱们俩下午得去西头马厩巡视一圈，查验战马草料……”
苏掠连眼皮都没抬，冷冰冰的打断。
“云烈和赤扈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带人去查过了，刚才我都看见他们带人过去了。”
“也是。”苏知恩眨了眨眼睛，那张向来端方稳重的少年脸庞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与年龄相符的狡黠与慵懒，“外头这风刮的脸生疼，马厩那边有他们盯着，咱们俩就算去了，也是跟在后头干瞪眼。”
“要不……咱们今天下午干脆偷个懒，不去马厩吹冷风了？”
这话一出，苏掠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眸子亮了一下。
脱离了尸山血海的战场，也没了军务压身，这俩人骨子里到底还是刚满十六岁的半大少年。
这么冷的天，谁愿意傻乎乎的站在风口里装泥菩萨？
“我看行。”
苏掠回答的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转过身就往望台下的木梯走。
“走，回大帐烤火睡觉去，谁爱巡马厩谁巡去。”
苏知恩哈哈一笑，连忙提着袍角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望台，还颇有默契的特意绕开了校场正中央的大路，借着两排粮草辎重车的遮挡，避开了远处几个巡逻哨兵的视线，一路小跑着溜到了校场后方的中军主帐。
……
苏知恩与苏掠钻进主帐偷懒还不到两刻钟的工夫。
铁狼城北驻军大营的南辕门外，传来了阵阵清脆的马蹄声。
张虎骑着黑马在最前头引路，诸葛凡一手牵着战马缰绳与揽月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几名亲卫，一行人不紧不慢的走到了辕门前。
守门的值日什长老远就认出了诸葛凡那身标志性的鸦青色大氅，吓的浑身一激灵，正要扯开嗓子高喊左副使到，走在最前头的张虎连忙冲他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后头。
那什长也是个机灵人，瞬间会意，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喊声咽了回去，带着十几个守门士卒齐刷刷的行了个军礼，拉开了沉重的鹿角木栏。
诸葛凡冲着什长温和的点了点头，带着揽月迈步走进了这座粗犷肃杀的塞外军营。
此时正是午后休整的当口，校场上空无一人。
而在校场入口处的木栅栏旁，云烈等四个副统领刚从伙房和马厩巡查完回来，手里头还各自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子，正凑在一块儿唾沫横飞的商量着明日两军换防的细节。
“我跟你们说，明天上午的雪地对冲，你们白龙骑得把弓箭手给我撤下去！”吴大勇一边嚼着饼，一边瓮声瓮气的嚷嚷，“每次还没冲到跟前呢，你们那帮小子拿着去头的木箭一通乱射，专往老子脸门子上招呼……”
“谁让你个夯货冲起来连盾牌都不举？”于长翻了个白眼，正要反驳。
一旁的云烈目光无意间往南辕门方向一扫，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别吵了！”云烈压低声音喝了一句，拿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身旁的马再成，“快看辕门那边，左副使来了。”
三人猛的转过头去，只见漫天风雪的营道上，诸葛凡正牵着马，护着身侧的揽月，缓步朝着校场这边走来。
吴大勇吓了一跳，慌忙把手里的半块饼往怀里一塞，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子。
“哎呦！左副使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摸过来了？也没提前通传一声！”
云烈作为四人里头最稳重的一个，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铁甲，带着三人迎上前去，在距离诸葛凡十步远的地方停下，齐刷刷的抱拳躬身。
“末将拜见左副使！见过揽月姑娘！”
诸葛凡停下脚步，把缰绳递给身后的王六，微笑着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今日我是顺道来铁狼城巡视，过来看看你们合营操练的情况。”
揽月也站在诸葛凡身侧，冲着四位满身煞气的悍将温婉的福了一礼。
“应该的，应该的！”
云烈直起身子，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心里头却在飞速盘算，左副使亲自抵营，按规矩，两位大统领必须立刻出迎。
想到这儿，云烈习惯性的转过身，准备扯开嗓子往校场北面的高坡望台方向吼上一嗓子，通报苏知恩和苏掠说左副使到了。
可他这口气刚提上来，抬头往望台和校场上一扫，整个人瞬间傻了眼。
空旷的雪原校场上，除了呼呼刮过的北风，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再看北面那座高坡望台，木栏杆上落了一层薄雪，哪里还有苏知恩和苏掠那两个小祖宗的影子？
云烈的冷汗唰一下就从后背冒了出来。
坏了！
现在才刚过未时初刻，按着军营里的规矩，这个点儿正是主将巡视各营马厩和军械的时辰，可他刚才就是从马厩过来的，那边压根就没见着两位统领的人影。
不用问，自家那两位定是瞧着下午没事，又偷摸钻进大帐里头猫冬偷懒去了。
他们四个副统领在军中虽说归苏知恩和苏掠节制，但私底下，这四个二十多岁的老卒全拿那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当自家亲弟弟疼。
要是让治军严苛的左副使抓着这俩小子在大白天关门睡大觉，那还不得当场剥了他们的皮，罚他们抄上几百遍军略？
电光石火之间，云烈猛的转过头，不动声色的朝着身旁的三人使了一个眼色，眼珠子拼命往后方的中军主帐方向瞟。
这四个人，毕竟是从长风骑里头一块儿被苏承锦挑出来的同袍兄弟，多年的军旅生涯早就让他们把默契刻进了骨子里。
云烈这一个眼神递过去，另外三个人瞬间心领神会，连半句话都不用多交待，当场就完成了战术分工。
“那个……左副使大人！”
云烈脸上瞬间堆起了比哭还难看的热情笑容，猛的往前跨了一大步，跟同样横移一步的马再成并排站在一块儿。
两个身高数尺，披着甲胄的壮汉往那儿一杵，严严实实的挡在了诸葛凡和揽月的正前方。
“左使，您和揽月姑娘这一路从胶州赶过来，顶风冒雪的，肯定冻坏了吧？”
马再成也扯着大嗓门帮腔，双手比划着，唾沫星子乱飞。
“这塞外的鬼天气，一进腊月那真是能把人的耳朵给冻掉下来！您瞧瞧揽月姑娘这脸色，都冻白了！”
就在云烈和马再成两个人挺着胸膛，张开胳膊在前面卖力寒暄的同一瞬间。
站在后排的于长和吴大勇对视了一眼，同时把脑袋一缩。
这两个在战场上敢迎着大鬼国骑兵砍人的悍将，此刻却借着云烈和马再成高大身躯的遮挡，鬼鬼祟祟的往旁边挪了两步，整个人贴在了校场边缘的木栅栏上。
紧接着，于长和吴大勇把高大的身子往下一压，猫腰撅腚，一步三晃的顺着栅栏根儿，拼了命的朝着后方的中军主帐方向快速挪动。
那架势，活脱脱就是要赶在诸葛凡走过去之前，先一步冲进大帐里把那两个偷懒的小祖宗给揪起来。
校场前院，云烈听着身后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踩雪声，知道兄弟已经行动了，当即更加卖力的拖延起时间来。
“左使，您有所不知啊，咱们这铁狼城大营刚建起来没多久，中军那边四面漏风，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云烈一边说，一边还故意往左挪了半步，试图挡住诸葛凡往侧面看的视线。
“要不这样，今天中午伙房那边刚宰了五十头肥羊，熬了一大锅热腾腾的羊杂汤，末将这就领着左使和揽月姑娘，先去东头咱们的偏帐里头喝碗热汤暖暖身子，烤烤火，等歇过乏来了，再去巡视营防也不迟啊。”
“对对对！东头偏帐暖和，火盆烧的旺！”马再成也在旁边连连点头，脑门子上都急出汗来了，“左使，咱们往东走，这边请，这边请！”
两人一唱一和，恨不得直接架着诸葛凡的胳膊往东边拐。
诸葛凡站在原地，并没有顺着他们指的方向动弹。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跟茶馆跑堂一样话密的副统领，那双清澈温润的眸子里，早就把这帮武夫心里头那点小九九看的明明白白。
诸葛凡没有理会满头大汗的云烈，只是轻轻侧了侧身子，目光越过二人，落在了十步开外的地方。
那里，于长和吴大勇正把腰弯着，双手放在胸前，踮着脚尖一步一窜的往中军主帐的方向疾走，身上的铁甲叶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正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诸葛凡看着那两个滑稽至极的高大背影，脸上没有任何恼怒之色，只是嘴角勾了一下。
“站住。”
声音不大，甚至还不如北风吹过木桩的动静响。
然而，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两个字，落在正在偷摸疾走的于长和吴大勇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正迈出左脚的吴大勇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瞬间僵住，迈出去的脚死死钉在了雪地里，连带后头的于长收势不及，一脑袋撞在了吴大勇的后背铁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息，这两个刚刚还猫着腰的副统领，连滚带爬的把弯着的腰杆挺的笔直，双腿并拢，两只大手死死贴紧了裤缝，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雪地里纹丝不动。
前头的云烈和马再成张着嘴，伸出去引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最后化作了满脸的绝望与尴尬。
完了，全完了。
在算无遗策的左使面前耍心眼，他们这四个捆一块儿都不够人家一只手玩的。
两位大统领，兄弟们尽力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一旁的揽月看着这四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摆出这副活宝模样，实在没忍住，轻轻低下头，用狐裘袖口掩住唇角，肩膀一耸一耸的笑了起来。
诸葛凡看着那两个僵在原地的副统领，一句多余的训斥都没说，甚至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直接绕过了尴尬在原地的云烈和马再成，一步步朝着校场后方的中军主帐走去。
云烈和马再成面面相觑，苦笑着叹了口气，连忙迈步跟上，路过栅栏边的时候，云烈还顺手拍了一下于长和吴大勇的肩膀。
四个报信失败的副统领垂头丧气的聚在一块儿，心虚的缀在诸葛凡和揽月身后。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那座占地最广的帅帐门前。
帐门外的值守亲卫刚要开口通报，被诸葛凡一个眼神直接按了下去。
刚一跨进帐内，一股子暖融融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大帐正中央摆着两个烧的通红的黄铜大火盆，上头还架着个冒着热气的铜水壶。
帅案上头空空荡荡，一本兵书都没有。
而在帅案两侧，各摆着一张宽大的硬木软榻，上头铺着厚实的褥子。
此时此刻，统御一万白龙骑的苏大统领，正脱了外头的玄甲和战靴，只穿着一身月白中衣，毫无形象的歪在左边那张木榻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快要跟梦中之人下棋去了。
而在右边那张木榻上，令草原部族闻风丧胆的苏掠，同样卸了甲，四仰八叉的仰面躺着，脸上还盖着一本用来遮光的兵法，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睡的那叫一个香甜。
诸葛凡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这两个在大白天翘班睡大觉的得意门生，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将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门口正中央，清了清嗓子。
“咳！”
这一声咳嗽，在温暖寂静的大帐里，无异于晴天霹雳。
“敌袭？！”
右边木榻上的苏掠反应最快，几乎是在咳嗽声响起的同一刹那，浑身的肌肉猛然绷紧，整个人条件反射的直接从木榻上弹射而起！盖在脸上的孙子兵法掉在地上，赤着脚踩在褥子上，右手本能的就往榻下摸刀。
左边木榻上的苏知恩也是浑身剧震，整个人一个激灵从榻上翻身坐起，睡眼惺忪的往门口看去。
当两人的目光聚焦在帐门口那个身穿鸦青大氅，面若冠玉的青年身上时，大帐内的空气瞬间死寂。
下一秒，两个在战场上砍起人来眼都不眨的少年，手忙脚乱的从木榻上跳了下来，连靴子都顾不上穿，踩着地毯慌里慌张的整理着身上睡的皱巴巴的衣襟，并排站在火盆旁边，脑袋低垂。
帐门处，光影交错。
诸葛凡双手拢袖中，身姿挺拔，面沉似水，摆出一副严师查课的冷肃架势，稳稳立于帐门正中。
在他身侧半步，揽月正抬起一只素手，轻轻掩住唇角，一双眸子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而在两人身后的帐门阴影里，云烈四个高大魁梧的副统领正狼狈的挤作一团，探出四颗硕大的脑袋，满头大汗的对着帐内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统领疯狂挤眉弄眼，八只大手在胸前乱晃着比划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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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讨厌读书写字，但当年在府里跟着顾清清认字的时候，算学却是实打实挨过戒尺练出来的。
这一算，苏掠的眉头一皱。
“不对啊，你刚才说，一共挑出了将近三万名青壮新兵？”
“对啊，文书上是这么写的，两万八千多人，差不多三万。”
“那这账就对不上了！”苏掠腾出一只手开始比划，“两万人拨给了步卒补缺，三千人塞进了吕长庚的铁桓卫。”
“三万减去两万三，中间还空出了足足五六千号精壮呢，这五六千人去哪儿了？”
“咱们白龙骑和玄狼骑没分着，雁翎军也没听说添了新丁，赵大将军的主力骑营更不可能要，这好几千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听到苏掠这番追问，苏知恩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露出几分思索与困惑之色，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别看着我，这事儿我也纳闷了好几天了。”
“韩长史送来的军报摘要上，只字未提这剩下的五六千新兵去了哪个营头。”
“我前两日还特意修书去问了赵大将军，大将军回信说他那边连个新兵蛋子的影子都没见着，粮草调拨的册子上也查不到这五千人的口粮去向。”
苏知恩背着手，在望台上踱了两步。
“而且，蹊跷的事儿还不止这一桩。”
“你还记不记得原先在怀顺军里头当差的孟晓？”
苏掠点了点头。
“怀顺军撤了之后，他没分到咱们这儿来，莫非去花羽的雁翎军了？”
“没有。”苏知恩停下脚步，目光深邃的看向南方，“我托人打听过了，上个月初怀顺军的编制刚一宣布解散，当天夜里，孟晓便带着大宝那个憨货回了胶州城。”
“从那以后，这俩人就杳无音信了，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殿下和左副使大人把他们两个调回胶州，是去干什么差事去了。”
苏掠闻言，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
“管他呢。”
苏掠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索性不再费那个脑子，把下巴一扬。
“反正殿下和先生总不能害咱们，等到了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苏知恩失笑摇头。
“你倒是心宽。”
两人把关北的军务家底彻底盘点了一遍，话匣子一收，望台上顿时又只剩下了呼啸的腊月北风。
此时已过午时三刻，校场上的几万将士早就卸了甲，躲进温暖的营房和伙房里喝羊汤去了。
偌大的冻土荒原上空空荡荡，只有辕门和望台下头的几名哨兵还在风雪里执勤。
苏知恩和苏掠并排站在毫无遮挡的高坡上，任由冷风吹的衣袂猎猎作响，大眼瞪小眼的吹了好一会。
讲道理，他们两个身为统御万人铁骑的大统领，按理说应该日理万机，忙的脚不沾地才对。
可实际情况却是，这俩人现在闲的快要长蘑菇了。
白龙骑这边，有云烈和于长两个从长风骑出来的老资格副统领压阵，再加上一个拼了命想表现的朔兰翊，玄狼骑那边，马再成和吴大勇把队伍管的严丝合缝，新来的赤扈更是恨不得把每匹马的马毛都给梳顺了。
两军合练的所有日常事务，从卯时的晨跑，上午的阵型演武，到中午的伙食分配，下午的马厩巡查，乃至晚上的巡夜排班，全都有这六个副统领抢着操持，安排的井井有条，半点纰漏都出不了。
留给苏知恩和苏掠这两个大统领的活，每天除了上午对练一个时辰的武艺，晚上在两份简单的粮草军械消耗文书上画个圈之外，真是再无半点杂事可做。
又是一阵裹挟着雪沫子的狂风迎面扑来，吹的苏知恩忍不住偏了偏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他揉了揉有些发凉的鼻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同样被吹的眯起眼睛的苏掠。
“按着营里的规矩，咱们俩下午得去西头马厩巡视一圈，查验战马草料……”
苏掠连眼皮都没抬，冷冰冰的打断。
“云烈和赤扈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带人去查过了，刚才我都看见他们带人过去了。”
“也是。”苏知恩眨了眨眼睛，那张向来端方稳重的少年脸庞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与年龄相符的狡黠与慵懒，“外头这风刮的脸生疼，马厩那边有他们盯着，咱们俩就算去了，也是跟在后头干瞪眼。”
“要不……咱们今天下午干脆偷个懒，不去马厩吹冷风了？”
这话一出，苏掠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眸子亮了一下。
脱离了尸山血海的战场，也没了军务压身，这俩人骨子里到底还是刚满十六岁的半大少年。
这么冷的天，谁愿意傻乎乎的站在风口里装泥菩萨？
“我看行。”
苏掠回答的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转过身就往望台下的木梯走。
“走，回大帐烤火睡觉去，谁爱巡马厩谁巡去。”
苏知恩哈哈一笑，连忙提着袍角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望台，还颇有默契的特意绕开了校场正中央的大路，借着两排粮草辎重车的遮挡，避开了远处几个巡逻哨兵的视线，一路小跑着溜到了校场后方的中军主帐。
……
苏知恩与苏掠钻进主帐偷懒还不到两刻钟的工夫。
铁狼城北驻军大营的南辕门外，传来了阵阵清脆的马蹄声。
张虎骑着黑马在最前头引路，诸葛凡一手牵着战马缰绳与揽月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几名亲卫，一行人不紧不慢的走到了辕门前。
守门的值日什长老远就认出了诸葛凡那身标志性的鸦青色大氅，吓的浑身一激灵，正要扯开嗓子高喊左副使到，走在最前头的张虎连忙冲他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后头。
那什长也是个机灵人，瞬间会意，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喊声咽了回去，带着十几个守门士卒齐刷刷的行了个军礼，拉开了沉重的鹿角木栏。
诸葛凡冲着什长温和的点了点头，带着揽月迈步走进了这座粗犷肃杀的塞外军营。
此时正是午后休整的当口，校场上空无一人。
而在校场入口处的木栅栏旁，云烈等四个副统领刚从伙房和马厩巡查完回来，手里头还各自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子，正凑在一块儿唾沫横飞的商量着明日两军换防的细节。
“我跟你们说，明天上午的雪地对冲，你们白龙骑得把弓箭手给我撤下去！”吴大勇一边嚼着饼，一边瓮声瓮气的嚷嚷，“每次还没冲到跟前呢，你们那帮小子拿着去头的木箭一通乱射，专往老子脸门子上招呼……”
“谁让你个夯货冲起来连盾牌都不举？”于长翻了个白眼，正要反驳。
一旁的云烈目光无意间往南辕门方向一扫，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别吵了！”云烈压低声音喝了一句，拿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身旁的马再成，“快看辕门那边，左副使来了。”
三人猛的转过头去，只见漫天风雪的营道上，诸葛凡正牵着马，护着身侧的揽月，缓步朝着校场这边走来。
吴大勇吓了一跳，慌忙把手里的半块饼往怀里一塞，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子。
“哎呦！左副使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摸过来了？也没提前通传一声！”
云烈作为四人里头最稳重的一个，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铁甲，带着三人迎上前去，在距离诸葛凡十步远的地方停下，齐刷刷的抱拳躬身。
“末将拜见左副使！见过揽月姑娘！”
诸葛凡停下脚步，把缰绳递给身后的王六，微笑着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今日我是顺道来铁狼城巡视，过来看看你们合营操练的情况。”
揽月也站在诸葛凡身侧，冲着四位满身煞气的悍将温婉的福了一礼。
“应该的，应该的！”
云烈直起身子，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心里头却在飞速盘算，左副使亲自抵营，按规矩，两位大统领必须立刻出迎。
想到这儿，云烈习惯性的转过身，准备扯开嗓子往校场北面的高坡望台方向吼上一嗓子，通报苏知恩和苏掠说左副使到了。
可他这口气刚提上来，抬头往望台和校场上一扫，整个人瞬间傻了眼。
空旷的雪原校场上，除了呼呼刮过的北风，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再看北面那座高坡望台，木栏杆上落了一层薄雪，哪里还有苏知恩和苏掠那两个小祖宗的影子？
云烈的冷汗唰一下就从后背冒了出来。
坏了！
现在才刚过未时初刻，按着军营里的规矩，这个点儿正是主将巡视各营马厩和军械的时辰，可他刚才就是从马厩过来的，那边压根就没见着两位统领的人影。
不用问，自家那两位定是瞧着下午没事，又偷摸钻进大帐里头猫冬偷懒去了。
他们四个副统领在军中虽说归苏知恩和苏掠节制，但私底下，这四个二十多岁的老卒全拿那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当自家亲弟弟疼。
要是让治军严苛的左副使抓着这俩小子在大白天关门睡大觉，那还不得当场剥了他们的皮，罚他们抄上几百遍军略？
电光石火之间，云烈猛的转过头，不动声色的朝着身旁的三人使了一个眼色，眼珠子拼命往后方的中军主帐方向瞟。
这四个人，毕竟是从长风骑里头一块儿被苏承锦挑出来的同袍兄弟，多年的军旅生涯早就让他们把默契刻进了骨子里。
云烈这一个眼神递过去，另外三个人瞬间心领神会，连半句话都不用多交待，当场就完成了战术分工。
“那个……左副使大人！”
云烈脸上瞬间堆起了比哭还难看的热情笑容，猛的往前跨了一大步，跟同样横移一步的马再成并排站在一块儿。
两个身高数尺，披着甲胄的壮汉往那儿一杵，严严实实的挡在了诸葛凡和揽月的正前方。
“左使，您和揽月姑娘这一路从胶州赶过来，顶风冒雪的，肯定冻坏了吧？”
马再成也扯着大嗓门帮腔，双手比划着，唾沫星子乱飞。
“这塞外的鬼天气，一进腊月那真是能把人的耳朵给冻掉下来！您瞧瞧揽月姑娘这脸色，都冻白了！”
就在云烈和马再成两个人挺着胸膛，张开胳膊在前面卖力寒暄的同一瞬间。
站在后排的于长和吴大勇对视了一眼，同时把脑袋一缩。
这两个在战场上敢迎着大鬼国骑兵砍人的悍将，此刻却借着云烈和马再成高大身躯的遮挡，鬼鬼祟祟的往旁边挪了两步，整个人贴在了校场边缘的木栅栏上。
紧接着，于长和吴大勇把高大的身子往下一压，猫腰撅腚，一步三晃的顺着栅栏根儿，拼了命的朝着后方的中军主帐方向快速挪动。
那架势，活脱脱就是要赶在诸葛凡走过去之前，先一步冲进大帐里把那两个偷懒的小祖宗给揪起来。
校场前院，云烈听着身后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踩雪声，知道兄弟已经行动了，当即更加卖力的拖延起时间来。
“左使，您有所不知啊，咱们这铁狼城大营刚建起来没多久，中军那边四面漏风，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云烈一边说，一边还故意往左挪了半步，试图挡住诸葛凡往侧面看的视线。
“要不这样，今天中午伙房那边刚宰了五十头肥羊，熬了一大锅热腾腾的羊杂汤，末将这就领着左使和揽月姑娘，先去东头咱们的偏帐里头喝碗热汤暖暖身子，烤烤火，等歇过乏来了，再去巡视营防也不迟啊。”
“对对对！东头偏帐暖和，火盆烧的旺！”马再成也在旁边连连点头，脑门子上都急出汗来了，“左使，咱们往东走，这边请，这边请！”
两人一唱一和，恨不得直接架着诸葛凡的胳膊往东边拐。
诸葛凡站在原地，并没有顺着他们指的方向动弹。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跟茶馆跑堂一样话密的副统领，那双清澈温润的眸子里，早就把这帮武夫心里头那点小九九看的明明白白。
诸葛凡没有理会满头大汗的云烈，只是轻轻侧了侧身子，目光越过二人，落在了十步开外的地方。
那里，于长和吴大勇正把腰弯着，双手放在胸前，踮着脚尖一步一窜的往中军主帐的方向疾走，身上的铁甲叶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正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诸葛凡看着那两个滑稽至极的高大背影，脸上没有任何恼怒之色，只是嘴角勾了一下。
“站住。”
声音不大，甚至还不如北风吹过木桩的动静响。
然而，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两个字，落在正在偷摸疾走的于长和吴大勇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正迈出左脚的吴大勇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瞬间僵住，迈出去的脚死死钉在了雪地里，连带后头的于长收势不及，一脑袋撞在了吴大勇的后背铁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息，这两个刚刚还猫着腰的副统领，连滚带爬的把弯着的腰杆挺的笔直，双腿并拢，两只大手死死贴紧了裤缝，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雪地里纹丝不动。
前头的云烈和马再成张着嘴，伸出去引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最后化作了满脸的绝望与尴尬。
完了，全完了。
在算无遗策的左使面前耍心眼，他们这四个捆一块儿都不够人家一只手玩的。
两位大统领，兄弟们尽力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一旁的揽月看着这四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摆出这副活宝模样，实在没忍住，轻轻低下头，用狐裘袖口掩住唇角，肩膀一耸一耸的笑了起来。
诸葛凡看着那两个僵在原地的副统领，一句多余的训斥都没说，甚至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直接绕过了尴尬在原地的云烈和马再成，一步步朝着校场后方的中军主帐走去。
云烈和马再成面面相觑，苦笑着叹了口气，连忙迈步跟上，路过栅栏边的时候，云烈还顺手拍了一下于长和吴大勇的肩膀。
四个报信失败的副统领垂头丧气的聚在一块儿，心虚的缀在诸葛凡和揽月身后。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那座占地最广的帅帐门前。
帐门外的值守亲卫刚要开口通报，被诸葛凡一个眼神直接按了下去。
刚一跨进帐内，一股子暖融融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大帐正中央摆着两个烧的通红的黄铜大火盆，上头还架着个冒着热气的铜水壶。
帅案上头空空荡荡，一本兵书都没有。
而在帅案两侧，各摆着一张宽大的硬木软榻，上头铺着厚实的褥子。
此时此刻，统御一万白龙骑的苏大统领，正脱了外头的玄甲和战靴，只穿着一身月白中衣，毫无形象的歪在左边那张木榻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快要跟梦中之人下棋去了。
而在右边那张木榻上，令草原部族闻风丧胆的苏掠，同样卸了甲，四仰八叉的仰面躺着，脸上还盖着一本用来遮光的兵法，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睡的那叫一个香甜。
诸葛凡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这两个在大白天翘班睡大觉的得意门生，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将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门口正中央，清了清嗓子。
“咳！”
这一声咳嗽，在温暖寂静的大帐里，无异于晴天霹雳。
“敌袭？！”
右边木榻上的苏掠反应最快，几乎是在咳嗽声响起的同一刹那，浑身的肌肉猛然绷紧，整个人条件反射的直接从木榻上弹射而起！盖在脸上的孙子兵法掉在地上，赤着脚踩在褥子上，右手本能的就往榻下摸刀。
左边木榻上的苏知恩也是浑身剧震，整个人一个激灵从榻上翻身坐起，睡眼惺忪的往门口看去。
当两人的目光聚焦在帐门口那个身穿鸦青大氅，面若冠玉的青年身上时，大帐内的空气瞬间死寂。
下一秒，两个在战场上砍起人来眼都不眨的少年，手忙脚乱的从木榻上跳了下来，连靴子都顾不上穿，踩着地毯慌里慌张的整理着身上睡的皱巴巴的衣襟，并排站在火盆旁边，脑袋低垂。
帐门处，光影交错。
诸葛凡双手拢袖中，身姿挺拔，面沉似水，摆出一副严师查课的冷肃架势，稳稳立于帐门正中。
在他身侧半步，揽月正抬起一只素手，轻轻掩住唇角，一双眸子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而在两人身后的帐门阴影里，云烈四个高大魁梧的副统领正狼狈的挤作一团，探出四颗硕大的脑袋，满头大汗的对着帐内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统领疯狂挤眉弄眼，八只大手在胸前乱晃着比划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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