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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硬顶上去

    「轰隆隆——」

    午後未时,炮声仍在宁羌河谷不断作响。

    从炮声的沉闷程度,哪怕是不懂火炮的普通兵卒,也能听出哪阵是自家的,哪阵是别家的。

    对於普通兵卒来说,他们更宁愿结大阵厮杀,也不愿意结阵相互炮击。

    数万人的大阵厮杀,看上去十分热闹,但兵卒能看到阵殁的人,也不过区区几人罢了。

    相比较之下,炮声若是作响,那每一枚炮弹都有可能带走好几条性命,且死状极为凄惨。

    这是所有将士都能看见的惨况,无形之中增添了几分心理负担。

    正因如此,随着战争进入热兵器的时代,军队的承伤耐性开始逐步走低。

    二战结束後,曾有军官根据情报书写军事书籍,其中提到三十年战争时期,军队每日能承受三成的死伤才会彻底崩溃,但到了拿破仑战争时期,每日死伤只要达到两成就会崩溃。

    再到後面墨西哥战争及第一、二次世界大战中,军队能承受的死伤逐步降低,每日只能承受百分之三到七的阵亡率。

    其中的理论就是,武器杀伤效率的飞跃,并未推高战场上的绝对伤亡数字,而是压垮了士兵的心理承受底线。

    当一发炮弹可能抹去整个班组的时候,那种笼罩在个体的、无差别的毁灭预感,使得军队对伤亡的容忍能力急剧萎缩。

    这套「数字递减史观」在後世被不少历史爱好者奉为圭臬,甚至被人断章取义到……世界上没有哪支军队能承受百分之十或三十的死伤。

    一句断章取义的话,便直接将书中结论和各种数据抹除。

    实际上,决定军队能否承受伤亡的关键,从来不止於武器代差,更在於信念、训练、凝聚力、後勤保障,乃至指挥官的决心与战场情境的绝境程度。

    对於汉军将士们来说,身为总镇的刘峻亲临战场指挥,以及汉军在他们家乡执行的各种政策,还有过去时间的操训都使得他们有决心和信心打赢这一仗。

    相比较之下,明军本就在宁羌攻城、小团山作战中吃亏,死伤达到两成,士气接连不稳。

    这种情况下,能坚持继续作战,已经说明了他们的信念和凝聚力都不算差。

    可是随着汉军搬出红夷大炮後,红夷大炮的威力直接击垮了不少明军的心理防线。

    哪怕明军的总死伤不如强攻小团山时来得绝对,但在普通兵卒眼中,平日作战只在自己眼前死伤四五人的战争,现在便突然变成数十上百人了。

    这种火炮带来的压力,使得西线的明军将士都不由得握紧了手中兵器,仿佛有任何风吹草动便会挥刀劈砍。

    「崩!」

    忽地,在所有人神经紧绷的时候,曹变蛟驻守的营垒墙壁开始垮塌,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致使无数炮手开始崩溃。

    呼喊爹娘的声音越来越多,更有人试图逃跑回家。

    他们的下场如此前那些疯了的炮手那般,被带到了後方营内关押了起来。

    与此同时,汉军方向的炮手却没有因为他们的发疯而停下,而是仍在以湿棉被降温,一盏茶炮击一轮。

    明军阵地上的炮手越来越少,最後连操作三十门红夷大炮的炮手都凑不足了。

    感受到明军炮击的威力减弱,後方观战的刘峻当即便传令给了唐炳忠,令他开始调转炮口,炮击沔水营寨。

    唐炳忠接到消息,当即开始下令调转炮口,同时给了火炮两盏茶的降温时间。

    炮手们不断往湿棉被上泼水,将滚烫的炮身温度降下来。

    「滋滋」冒气的声音与水声不断交织,很快便将温度给控制了下来。

    湿棉被被撤走,炮手开始将炮膛清理乾燥。

    未时四刻(14点),汉军的炮击再度出现,但目标却换成了沔水营寨。

    「嘭!嘭!嘭!」

    「将火炮撤回营内,不要与他们交战,撤!」

    相比较距离达到二里的曹变蛟所处营寨,沔水营寨距离汉军火炮更近,只有不过一里多百来步的距离。

    正因如此,汉军火炮所打出的炮弹威力骤增,精度也大大提高。

    十六斤沉重的炮弹轮番砸向沔水营寨,瞬息间便破坏了孙守法前番带人修筑的壕墙。

    壕墙的垮塌,让孙守法意识到了双方的差距,他立马收拢火炮与炮手撤回营内,试图通过营墙来阻挡炮击。

    多排木栅栏夯土夯的丈许厚营墙,确实给明军提供了不少安全感。

    不过随着汉军炮弹的再度来袭,这看似厚重的夯土营墙,很快便暴露了它的真实情况。

    木栅栏断裂的声音不断传来,夯土墙的内侧也开始出现裂纹。

    不仅如此,偶尔呼啸砸入营内的炮弹,更是会在落地後弹跳起来,搅乱军队阵型的同时打死四五人。

    「快!放炮解围!」

    曹变蛟见明军调转炮口攻打孙守法,当即催促还在阵上的炮手反击。

    只是阵地上的炮手已经不足二百人,仅仅能操作十门三千斤红夷大炮和四门千斤红夷大炮。

    明军的红夷大炮数量骤减,曹变蛟一边指挥还能活动的炮手反击,一边对身旁家丁招呼道:

    「派民夫来将多余的火炮撤回营内,若情况不对则立马撤往洪督师本营,或直接撤往北岸。」

    「是!」家丁从中听出了别的意思,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曹变蛟没有多说什麽,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语气放软:「去吧。」

    家丁接令返回营内,不多时便带着数百民夫和数十匹挽马,将壕沟内那些没有炮手操作的火炮尽数拽回了营内。

    与此同时,明军剩余的红夷大炮也接二连三的发作,呼啸而去的炮弹再度击中汉军的阵地,爆裂的泥沙与竹篾代表着外部工事被轻易击穿,炮弹狠狠砸在了栅栏与夯土墙上。

    好在夯土墙只是出现裂纹,并未垮塌。

    民夫们见状,立马继续开始夯实墙壁,将裂纹夯好,而炮手们则仍旧专心炮击。

    沔水营寨的情况越来越糟,本就是仓促修建的它,并没有预料到汉军能搬出红夷大炮。

    若是以原本的修筑方式,挡住汉军的佛朗机炮不成问题,但面对红夷大炮,所有的修筑方式都显得单薄了起来。

    「传令给蒋兴,若是见我步骑攻占沔水营寨并出营列阵,留守数百人看守小团山即可,余下将士快速下山结阵。」

    「除此之外,再传令给王呗和唐炳忠,占领沔水营寨後寻出出营,骑兵分兵突袭拥有红夷大炮的营寨,余下大军攻打小团山下的那座营寨。」

    「是!」庞玉颔首应下,招来亲兵便派出快马赶赴了前线。

    两刻钟後,消息传递前线,小团山上的蒋兴也忍不住的怪笑道:「直娘贼的,总归轮到咱们了!」

    「保宁营丙部丙司的兵马留下驻守,余下弟兄闻号角下山,速度要快,但要注意脚下,别他娘的绊倒了自己还绊倒了自家弟兄。」

    「哈哈哈哈……」

    四周将领闻言大笑,笑声蒋兴向四周传开。

    虽然不知道在笑什麽,但那笑声还是传到了山脚下。

    「狗攮的贼兵……」

    山脚下的营盘内,曹鼎蛟看着远处两座营寨都被打得破烂不堪,不由得眼皮狂跳。

    山上汉军的笑声,宛若阴云压在他心头,而他身後的那些明军将士也始终保持着高度紧张。

    「看样子撑不了多久了。」

    远处,贺人龙坐在马背上与身旁的曹文诏说着,似乎希望曹文诏能说出什麽服软的话。

    对此,曹文诏则是一言不发的拔出旁边插着的长枪,头也不回的沉声道:「区区贼兵,若敢冲过河口,必教他喋血此处!」

    见他这麽说,贺人龙没说什麽,只是对身旁家丁道:「传令孙参将,若营盘丢失即撤往曹变蛟参将营盘处,精骑会为其阻击敌军。」

    「是!」家丁颔首应下,随後派人传去了军令。

    期间曹文诏没有回头,但他的存在却令贺人龙感到棘手。

    孙守法和高杰凭藉阻击高迎祥的功劳,不久便可成为总兵,届时自己再想拿捏他们便不容易了。

    若非曹文诏在此,他刚才完全可以下令让孙守法死守营盘,如此解决两人的恩怨。

    只是曹文诏在这里,他自然不能这麽做,所以只能公事公办。

    这般想着,汉军的炮声再度作响,随後沔水营寨便传来了沉闷的响声。

    「营墙塌了……」

    对於已经听过一次营墙坍塌声音的明军来说,这道声音使得他们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调转炮口,继续压着东北方向的营寨,别让他们放炮!」

    眼见沔水营寨的营墙坍塌,唐炳忠没有着急进攻,而是调转炮口,准备继续炮击曹变蛟的营盘,逼得他不得不撤走所有火炮。

    只有红夷大炮都撤走了,王呗的骑兵才能从容掩护步卒攻占沔水营寨。

    这般想着,炮口开始调转,而民夫也将沉甸甸的湿棉被交到了汉军炮手的手中。

    湿棉被搭在炮身上降温,而普通的汉军将士已经在民夫的帮助下,将甲胄尽数套在了身上。

    二十八斤的布面甲加上长枪短刀和手榴弹等装备,重量直奔四十斤去。

    为了保持体力,许多兵卒甚至拿出了干饼,掰成块状丢入嘴里咀嚼。

    不远处,军马身旁的王呗也指挥着骑兵们开始为军马喂水喂豆,提前做好准备。

    在这样的情况下,随着唐炳忠下令继续开炮,炮弹再度袭击了曹变蛟所处的阵地。

    无数炮弹砸下,化作跳弹,蹦躂着跌落壕沟之中,砸死了不少人。

    曹变蛟狼狈躲避着,好在足够幸运,并未砸中他,但以如今阵地这残破不堪的样子,想要挡住汉军的炮弹已经不可能。

    想到此处,曹变蛟只能咬牙下令:「传令,民夫上前筑墙!」

    在他的军令下,家丁们将那些双腿发颤的民夫驱赶到了营外,开始手忙脚乱的筑墙。

    满地的碎肉引得无数人呕吐,尤其是那些被炮弹直接打死的更是死状凄惨。

    相比较之下,被炮弹跳弹砸死的人反而留了个全屍。

    「放!」

    「轰隆隆——」

    汉军的炮击再度作响,而後方的刘峻见状,也不得由得看了看时间。

    眼下即将进入申时(15点),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了。

    「传令唐炳忠及王呗,留炮手与民夫继续炮击明军火炮,余下吹号攻下沔水营寨,继而拿下小团山营寨,接应蒋兴下山。」

    「此外,令前营民夫将军中五百斤佛朗机炮尽数搬上偏厢车,驱赶偏厢车前往小团山营寨。」

    「好!」庞玉颔首应下,旋即按照军令开始布置。

    对此,刘峻则耐着性子继续观望战场,心里想着利用红夷大炮压制对方红夷大炮,用偏厢车和五百斤佛朗机炮作为野战炮,填装霰弹去对付明军骑兵。

    这是明军曾经对付蒙古骑兵的手段,现在却成为了刘峻对付明军骑兵的手段。

    这般想着,刘峻似乎已经看到了解围宁羌的场景,但他又极力压制着自己飘飘然的心思。

    本想着对峙耗走洪承畴,结果打着打着,他竟然要打赢了。

    这样的结果,对於起势不到三年的刘峻来说,还真的很难不激动。

    不过想到洪承畴还有两万多兵马没有调动,刘峻又稳住了自己的激动。

    战事没有彻底结束前,谁也说不准结果。

    这般想着,快马也带着军令传到了前线。

    唐炳忠与王呗接到军令後,很快便派快马了解了双方的情况。

    得知双方都已经做好准备,唐炳忠最後将目光投向了自己面前的旗兵:「传令三军,号角吹响後立马向沔水营寨攻去。」

    「再传令全军旗兵,炮声结束後立即吹响号角。」

    「传令炮手,即刻放炮,为我军阻击敌军火炮!」

    在唐炳忠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各种军令只用了不到一盏茶时间便传遍了全军五千人。

    与此同时,汉军的炮手也将药子与炮弹放入了炮膛内,点燃了药子的引线。

    「轰隆隆——」

    当炮声作响,炮弹呼啸扑向曹变蛟所处阵线的时候,旗兵们也纷纷拿出了号角,骤然吹响。

    「呜呜呜……」

    「杀!!」

    当号角作响,王呗所率的骑兵当即发起了冲锋,而壕沟内的汉军也冲出了壕沟。

    七千多人乌压压的冲向了沔水营寨,前方的地势也随着河口收窄而越来越窄。

    王呗所率骑兵从营寨两侧绕走,蹚着沔水绕过了沔水营寨。

    唐炳忠所率的四千多步卒则是用长枪开道,很快清理出了一条通道,杀向了沔水营寨。

    「撤!」

    早已在後营准备好马车拉拽火炮的孙守法没有半点停留,在发现汉军发起强攻後,便已然下令撤军。

    在他撤向曹变蛟所处营寨的同时,沔水营寨营寨内也骤然传来了爆炸声。

    扬尘升腾而起,足有二十余丈高,乌黑浓稠,营内火光熊熊燃起。

    这样的变故,逼得汉军只能绕过沔水营寨两侧前往三山坝,速度不免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看着孙守法撤退的曹文诏、贺人龙二人见状便当即催马出动。

    马蹄声嗡隆隆响起,这让已经来到三山坝平原上的王呗不由得回头看去。

    只见骑兵仅仅通过半数,还有大半在蹚着沔水越过营寨。

    「兄弟们,杀!!」

    王呗举起手中长枪,指向乌压压冲向他们的明军骑兵。

    即便对方数量是己方三倍,他们也不曾畏惧,只因身上厚实的甲胄,以及汉军的种种政策给他们提供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杀——」

    马蹄声响起,只有明军三成数量的汉军骑兵发起了冲锋。

    「直娘贼的!这狗官军把火药库炸了!」

    小团山上,瞧着那升腾而起的浓烟,蒋兴立马就想到了炸火药库这种手段。

    瞧着沔水营寨内的情况,孙守法不仅炸了火药库,恐怕还提前将猛火油洒满了营内。

    现在沔水营寨燃起大火,汉军原本的布置便出现了问题,因为营寨着火导致了可通过的道路变窄,无法快速抢占要地结阵。

    「参将!官军的骑兵杀来了!」

    左右的呼唤声叫醒了蒋兴,待到他看向山下战场,只见五千骑兵乌压压的突袭而来,奔走间宛若山崩地裂,大地震颤。

    与之相比,选择阻击的汉军骑兵却数量稀少,宛若海中扁舟。

    「千人射的狗官兵,敢欺负咱们的人?!」

    「传令下去,全军下山硬攻山下营寨!」

    「呜呜呜——」

    号角声在此刻吹响,小团山上翘首以盼的八千汉军,除了数百留守兵卒,其余尽数如猛虎下山般,提着枪,沿着壕沟冲向了山下。

    山上号角响起的瞬间,驻守山下营寨的曹鼎蛟也迅速将目光从北方平原的骑兵交锋收回,转而看向了小团山的方向。

    只见无数赤色身影吹着号角,举着赤旗冲向山下,冲向曹鼎蛟脚下的阵地。

    「直娘贼,放炮!」

    曹鼎蛟拔出雁翎刀,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旗兵顿时吹响号角,号角声响起後,守在营内的明军立马点燃了虎蹲炮及佛朗机炮等小炮的引线。

    「轰隆隆——」

    硝烟升腾而起,数以百计的葡萄弹扑来,瞬息间打穿了汉军阵头兵的长牌,打在了他们的身上。

    倒下的汉军不计其数,後方的汉军纷纷跃过他们,而军医则穿梭将他们拖往两旁。

    提刀冲向山下的蒋兴见状,怒火中烧之余也见到了山下明军举起的三眼铳和鸟铳。

    「淫他娘的,硬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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