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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西线势急

    「趴下!」

    「嘭!嘭!嘭!」

    崇祯九年十月二十三日巳时六刻,随着日头渐上三竿,三山坝西侧的火炮对射已经持续了整整五刻钟。

    五刻钟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以至於不管是汉军还是明军,双方都卯足了劲的试图将对方击败。

    「参将,官军开始强攻宁羌城了!」

    「晓得了,将这消息发往前营,禀报总镇。」

    小团山上,蒋兴及所部麾下八千汉军将士,此时仿佛成了看客。

    山下的战事,似乎与他们无关。

    但正因如此,蒋兴才会渐渐坐立难安,因为他清楚自己手里掌握着汉军近半来援的兵卒。

    自己若是不动兵,那自家总镇只能以八千左右兵力与山下这看起来不少於八千的官军交战。

    可自己若是动兵,那就是一万六千打八千。

    哪怕明军有五千精骑,可汉军完全可以结阵横推过去。

    明军精骑再强,总不可能敢直接冲撞他这八千人组成的钢铁刺蝟。

    不过八千人想要下山并不简单,若是前队阵脚还未站稳便被明军精骑突袭,那前阵受挫,後面的汉军便是有心顶上也稳不了阵脚。

    所以蒋兴十分清楚,他们想要下山结阵,还得自家总镇出动王呗,缠住山下的明军骑兵,为他们争取时间才行。

    想到此处,蒋兴不由得频频看向前营方向:「总镇怎麽还不下令强攻?」

    不止他在着急,就连小团山上的汉军都在着急、紧张。

    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保持警惕,更别提整体兵力较少的汉军了。

    「河口曲折、下山道路狭长,山下还有营盘阻碍……」

    「必须将对岸的官军士气击垮,同时破坏其营寨,派骑兵前压,步卒跟上,一举冲过沔水河口,结阵迎敌才行。」

    「不然以河口曲折,很容易形成添油战术。」

    刘峻扶着营墙,远眺两军火炮对射的战场,心里虽然焦急,但却不能表现出来。

    沔水河口宽窄不过百步,且还有十几步的距离被潮起潮落的沔水浸透湿润,无法行军。

    虽说余下空间足够大军行军经过,但明军的营寨挡在中间,阻碍了汉军的脚步。

    所以想要强攻三山坝,必须先攻破沔水营寨,而想要攻破沔水营寨,就必须先重创曹变蛟所处的营寨。

    正因如此,汉军的炮火仍旧在不断攻打曹变蛟所处的营寨。

    「放!」

    「轰隆隆——」

    炮声再度作响,十八枚三千斤的炮弹呼啸着砸向明军营寨,而明军营寨的壕沟也早已挖掘差不多,只是两道木栅栏之间的夯土还不够高,因此炮弹袭来时,栅栏很快被击碎,後方炮手被打得血肉飞溅。

    这种场景不断出现,刺激着所有明军兵卒的大脑。

    「啊!!」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忽的,有名炮手实在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发了疯般向後跑。

    守在壕沟内的曹变蛟见状,黑着脸下令道:「把他关起来!等清醒了再放出来!」

    毕竟是经过操训的炮手,培养起来并不容易,曹变蛟也不舍得直接将人杀了。

    更何况相比较曾经经历的战事,如今的战事确实艰难,便是连他都时刻感受着新的刺激。

    换做曾经,只要骑兵不被击败,明军的炮手通常一场战役下来都不会死伤几人。

    除非军队的骑兵和步兵被解决,不然炮手很难直接面对死亡。

    可如今明军的对手换成了同样拥有红夷大炮,且重炮数量更多的汉军。

    这就导致了,每轮炮击,几乎都有炮手直接死在战场上。

    不同於曾经那种被刀枪所杀的战事,如今被杀的炮手,通常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炮弹呼啸着轰碎了半个身子。

    那种视觉上带来的冲击感,是冷兵器所无法给予的。

    兵卒承受不住而发狂,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反击!」

    曹变蛟压着怒气与恐惧下令,而明军剩余的五百多名炮手则继续操作着三十门红夷大炮发起炮击。

    十六斤的炮弹与六斤的炮弹呼啸着砸向汉军的火炮阵地,竹篾与泥沙爆开,宛若下雨般洒在阵地上,但汉军却没有任何死伤。

    「快!准备竹筐和泥沙,听到哨声就更换竹筐与泥沙。」

    唐炳忠指挥着民夫竖起栅栏,夯出夯土墙,同时不断更换竹筐与泥沙来减缓冲力。

    相较於十九世纪的背墙、防炮墙等手段来说,汉军构筑的防线显得有些浪费人力物力。

    不过这些对於汉军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管用就行。

    至於如何改进,使得其变得更有效,那是战後需要考虑的事情。

    这般想着,明军沔水营寨方向也响起了炮击声,紧接着便是大将军射出的炮弹呼啸砸来。

    相比较红夷大炮,这些同等重量的千斤大炮炮弹,甚至连泥沙都未穿透便被埋没在了沙筐中。

    「哔哔——」

    炮击结束,哨声响起,壕沟内的民夫们立即开始了更换沙筐,起身筑墙的行动。

    半盏茶过後,随着第二道哨声响起,不管沙筐是否更换完毕,他们纷纷撤回了壕沟内。

    「轰隆隆——」

    汉军的火炮再度发起炮击,而明军阵地上的曹变蛟则是收缩了身子,靠在了身旁五尺高的壕沟边上。

    栅栏破碎的声音与炮手惊恐惨叫声,还有炮弹狠狠砸在营墙和地面的声音先後作响,曹变蛟不得不艰难闭上了眼睛。

    几个呼吸後,所有声音消失,四周只剩下了扬起的尘埃在提醒着刚刚经历过的事情。

    「反击!都站起来操炮反击!」

    汉军的炮击结束後,曹变蛟开始站起身来招呼所有炮手反击。

    他的声音在这硝烟弥漫的壕沟中回荡,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平日里活跃的炮手们,此刻蜷缩在壕沟角落里,双臂死死抱住脑袋,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枯叶。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灼热的沙砾。

    汉军的炮击虽已停歇,可炮手们却无法回神,仿佛三魂吓走了气魄,根本没有力气组织反击。

    「怕什麽?!贼炮停了!给老子起来!」

    曹变蛟瞧着炮手们装孬的模样,当即上前将他们一个个拽起来,但这些人站起来不到两秒,又如软脚虾般倒下。

    「娘……娘啊……」

    「回家……我想回家…我想我娘,娘啊……」

    倒下的这些炮手,手脚并用地往後方爬去,嘴里发出骇人的哭嚎声。

    曹变蛟附近的家丁见状,当即冲上来拽住他们,用粗粝的手掌拍打着他们那冰冷麻木的脸颊。

    「醒醒!都他娘的醒醒!」

    「想想饷银!你们不要饷银了?!」

    「狗攮的,老子让你们清醒些!」

    家丁们又是扇巴掌、又是拳打脚踢,可始终叫不醒这群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的炮手。

    瞧着这些炮手的情况,曹变蛟的脸色变得铁青,最终只憋出了句:「捆了!都拖下去关起来……」

    在他的吩咐下,这些炮手被拖回了营内,而曹变蛟也回头看向了那些还清醒的炮手。

    「谁再敢装疯卖傻,老子先斩了他的头!」

    面对曹变蛟的怒吼,众炮手纷纷低下了头。

    曹变蛟也不管有用没用,旋即返回壕沟内,下令那些清醒的炮手操作火炮还击。

    「轰隆隆——」

    炮声再度响起,时间在硝烟与持续不断的轰隆中艰难流逝。

    两军的火炮像不知疲倦的工匠那般,胡乱挥砸着锤子,反覆地敲打双方工事,刺激着双方那脆弱的神经。

    从巳时六刻到午时四刻,整整六刻钟,对壕沟里的两军将士而言,漫长得如同在地狱里煎熬了数日。

    每一次的炮弹落下,都伴随着竹篾与栅栏断裂的脆响,亦或者人体如泥沙爆开,血肉横飞的场景。

    前後一个半时辰,两方的壕沟阵前工事都被蹂躏得面目全非。

    不同的是,汉军的壕沟前充满了爆开的竹篾与泥沙,而明军那边却是满地肉沫和木屑土块。

    在工事的後方,作为营垒依凭的营墙也被破开了七八处巨大的缺口,暴露出营内狼狈的景象。

    快马将西线的战事结果送往了中军,站在鼓车上的洪承畴黑着脸听完,仿佛通过传令快马的描述,亲眼看到了西侧战场那屍横遍野、工事破碎的惨烈景象。

    幕僚谢四新与黄文星侍立在下首,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片刻後,随着传令快马禀报结束,谢四新这才上前作揖,声音谨慎道:「督师,红夷大炮乃国朝重器,军中胆魄所系,若尽毁於此役,恐损朝廷威严。」

    「如今炮手伤亡大半,理应暂避其锋。」

    「不如先将红夷大炮撤过沔水北岸,保全实力,依托北岸营寨坚固工事,再图破敌良策?」

    见谢四新开口,黄文星也紧跟着补充,语气更显急切:「静斋所言甚是。」

    「贼军以炮战消耗我军为主,硬撼非智,徒损精锐。」

    「眼下当撤炮固守北岸,背依沔水,方有重整旗鼓的机会。」

    二人建议洪承畴暂时罢兵,但洪承畴却有自己的考量。

    若是今日撤军,不消半日,贼兵拥有红夷大炮的事情就会传遍全军。

    届时那些言官的眼线便会将这消息传往京师,而自己也将身败名裂。

    想到此处,洪承畴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色,只有疲惫与冷静。

    「红夷大炮一撤,阵前虚实立现。」

    「刘峻狡诈,岂能不知?」

    「我若撤下火炮,刘峻必驱其炮队前移,抵近沔水,肆无忌惮,猛轰我沔水营寨。」

    「沔水营寨若是破损,贼军骑兵便可趁乱与步卒强攻,一举占据营寨。」

    「贼兵若占据沔水营寨,那小团山上的贼兵便会下山与其结阵。」

    「届时近两万贼军结成严阵,锋镝所向,便是我这中军大帐。」

    「撤炮,非为保全实力,实是自毁屏障,将战火引至我军腹心之举。」

    洪承畴这平平淡淡的解释,使得谢四新与黄文星额头已渗出冷汗。

    他们并非庸碌之辈,只是被前线惨状和重器可能损失的焦虑所扰。

    不过随着洪承畴抽丝剥茧的解释,二人便後知後觉地发现,自己所虑确为短视。

    二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不由得躬身作揖:「督师洞若观火,思虑深远,是我等愚钝,险些误了大事!」

    「嗯,起来吧。」

    洪承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颔首回应了二人,随後便将目光投向了远处正在被强攻的宁羌城。

    汉军中突然出现的红夷大炮,确实打乱了他的部署,让他精心布置的战术出现了裂痕,不过他并非没有手段对付汉军。

    以如今的局面,他只需要继续围困宁羌和小团山,继而不断从後方调兵增援,与刘峻对峙,将战事时间拉长就足够消耗死刘峻。

    汉军兵马就那麽点,而四川又有傅宗龙接任,要不了就能拉出足够的援兵。

    虽说汉军劫掠到了不少钱粮,但又能在明军围剿下撑多久?

    半年?一年?还是一年半?

    以大明朝的体量,完全可以耗死汉军,这也是最简单、最安全的打法。

    可问题在於,朝廷不可能允许他和刘峻打消耗战和持久战,所以他只能用最愚蠢的办法去强攻小团山和宁羌城。

    想到此处,洪承畴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不知是对眼前的战事感到疲惫,还是因为朝廷的不断掣肘而疲惫。

    「杀!!」

    「嘭——」

    在洪承畴感到疲惫时,宁羌城墙上的喊杀声却越来越大。

    三面城墙各自被两千多明军包围强攻,且北城墙的城门被王承恩亲率步卒以冲车破开。

    当城门被撞开,明军开始鱼贯涌入城内,而摆在他们眼前的就是拔地而起的屋舍与砖墙工事。

    丈许高的砖墙厚数尺,且修有女墙,而四周屋舍的屋顶也被拆开,加厚了墙壁。

    汉军站在这类似内城的城墙上,见到明军涌入後,便以鸟铳开始射击。

    十余步的距离下,鸟铳射出的弹丸轻易射穿了明军的布面甲,倒下的明军被拖走,而剩余的明军则是推动着冲车进入城内,朝着正街上垒砌的墙壁撞去。

    冲车上那镶有铁质公羊头的契子狠狠撞在城墙上,震动感从脚下传来。

    马道上的汉军见状,当即手持长枪开始从上往下的刺杀明军,同时丢下擂石、倒下滚水。

    攻城的明军在这些守城器械的攻击下,时不时发出闷哼与惨叫声。

    空气中竟然隐隐飘起了肉香味,引得人吞咽口水的同时,心里止不住的反胃。

    由於手榴弹耗尽,汉军的守城方式只能回归原始。

    不止是城内如此,就连东西南三面城墙上也是如此。

    「向督师求援兵,只要增兵就能拿下东城墙!」

    进攻东城的孙显祖对身旁家丁吩咐,家丁不敢耽搁,当即令旗兵挥舞令旗,传递旗语。

    旗语开始挥舞,随後被其它旗兵不断传递,最终传到了洪承畴眼皮底下。

    「督师,孙军门请拨援兵。」

    「增兵两千,今日必须攻下宁羌城!」

    洪承畴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援兵请求,同时将目光投向小团山和七里坪方向。

    「传令贺人龙、曹文诏,必须坚守至黄昏,不得後撤。」

    「是!」

    洪承畴的军令,很快随着督标营的行动而传往了各部。

    孙显祖等人更为卖力地攻起了城墙,而贺人龙与曹文诏则是率领精骑在後方看着三座营垒。

    在这其中,曹变蛟的营垒无疑是最坚固的,也是遭遇炮击最多的存在。

    即便如此,曹变蛟也没有求援,而是将实际情况禀告於他们。

    本以为洪承畴会有所安排,但洪承畴的军令打破了贺人龙和曹文诏的猜想。

    「老曹……」

    贺人龙眼底闪过异色,不由得看向曹文诏,试图说些什麽。

    曹文诏却沉着脸色,头也不回地回答道:「继续坚守。」

    见他竟然不埋怨洪承畴,贺人龙及时闭上了嘴,心里却在想着为朝廷而放弃自家侄子的安危,值得吗?

    要知道强攻小团山後,他们两人各自阵殁了数百家丁,而今更是要以偏师兵力迎战汉军援兵主力。

    贺人龙本想着如果曹文诏对洪承畴有所不满,二人或许可以密谋些事情。

    不过瞧着曹文诏如今的情况,这密谋还未开始便宣告结束了。

    「装吧,等贼兵大军压上的时候,我就不信你舍得将所有家丁和多年努力付之一炬。」

    贺人龙轻蔑的收回目光,而曹文诏的军令也在不久後传到了阵地上。

    曹变蛟接到坚守至黄昏的军令後,心底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仿佛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嘭嘭嘭——」

    汉军的炮弹再次呼啸而来,震得泥土飞溅,扬尘四起,炮手龟缩躲避。

    砂土飞落在曹变蛟头顶,顺着头盔的帽檐落在地上,更显几分孤胆滋味。

    待到炮击结束,曹变蛟便杵着刀站了起来,在壕沟内来回走动。

    「我已吩咐庖厨杀猪宰羊,只要挨到日头落山,回营人人有肉吃、有酒喝!」

    「炮手都给我听好了,铳炮不许停,照他娘的贼阵猛轰!看这帮杀材能猖狂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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