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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九十六章 赤白

    他身上的赤白之光灿灿,放在身旁青石上的铜杯倾斜,一片片光晕倾泻而出,仿佛怕天地察觉一般,将他的神通盖得严严实实,可此言落罢,满山的和尚已经骚动起来,筵图脾气最为火爆,也不管他是谁了,张口就要骂:「你——」

    可他的话语迅速隐没在口舌之中,有些惊悚的一下转头,这才看到一旁的空枢抬手,一手虚按,示意他安静,似乎已经认出来人了。

    筵图满腔的怒火这才稍稍按下来,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对着一旁的长老道:「在自己法界的山门,畏惧明阳威势,不出也就罢了,岂能被什么阿猫阿狗欺负了去!」

    他显然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上的光彩,眼中闪过一丝蔑视,道:「看样子是『晞炁』的神通修士——就算他是大真人——又怎么会是师叔的对手!」

    筵休却更比他熟悉时势,久久凝视对方,好像有些回忆之色,辨认出了他身上的气象,眼中慢慢升起惊悚之色来,有些不安地摇了摇头,这才道:「不知是何方的大真人——」

    他摇头,故意道:「既有这般神通,自当隐居修行才是,也不知我法界是何处招惹了前辈,竟然在这危难之时——惹得前辈入山为难?」

    却见那盘膝坐在地上的青年抬起眉来,冷笑道:「你这秃驴,好似本座趁人之危——我倒要问你,你这危难是如何来的?你自己造的杀孽,自己却不敢认了?」

    此言一出,筵休暗道一声果然,可筵图实在是憋不住了,这可以说是他近年来的心结,被这么一触,上前一步,恨道:「本座是杀了那六王后裔,可两家斗争——本就分高下生死,那李周巍无容人之量,要迁怒我整个道统,又和你有什么干系!」

    「干系?」

    青年终于站起身来,他拍了拍手,把双手负在身后,道:「本座谛琰。」

    此言一出,众人眼里都闪过一丝明悟,他那双铜色的眼睛却平静居多,牢牢地望着这满天的和尚,冷冷地道:「尹觉戏如今虽不是水乡的人,却是本座的族中嫡系——秃驴——你敢问我有何干系?」

    满山寂静。

    况泓并不是以水乡的身份投来,私下里联系虽紧密,却只在仙道的几位真人之间流传,而眼前的这位谛琰大真人一向深居简出,别说这位和尚了,就算是始终沉默的空枢,也不过是第二次见他!

    原来是代表尹氏,不是代表水乡——原来——这位也姓尹!

    当年谛琰北来,有过不少访友切磋的痕迹,筵休、空枢也是知道的——独独不知他姓尹而已,听到了这话,天空中的空枢终于明白背后的缘由,将双手合十,沉沉一叹,道:「在下空枢——见过真人——当年真人北来游历,风采历历在目,几位师兄弟都听说过真人——没想到一去南海多年,竟渺无音讯,不怪他们这些人记不得。」

    空枢低声道:「小僧得了一些机缘,闭关已久,却不知这两个师侄何时伤了贵道的嫡系——只是——眼下正是明阳的大局,尹道友稍待,给我法界——一些时间——」

    却见那大真人抬起头来,笑道:「谁也不能走。」

    五个字在天空中响彻,筵图勃然变色,心中料想他有些本事,要为自己这位师叔试试水,便顺势踏空而起,骂道:「好狂妄!」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天地中滚滚,庞大的身影浮现而出,一瞬吸引了所有的光芒。

    筵图专修了个法身,这一显现果真是有万般的威能,遮天蔽日,那道金灿灿的巨掌从天而降,转瞬间将底下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可那铜色的瞳孔中尽是蔑视。

    「咚!」

    青年的身影在那如琉璃金玉般的巨掌前灰飞烟灭,化为赤白之光四散而去,可下一瞬,这光彩已经在高处凝聚,谛琰的身影悬浮于他那巨大的头颅之上,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向前方,轻轻一捉。

    筵图的身影猛然僵住了。

    他好像被无形之物定住了身形,动弹不得,而高空中的青年没有半点变色,只是将五指渐渐缩紧。

    「喀嚓——」

    密密麻麻的裂痕浮现而出,顺着筵图的脸庞蔓延而下,他那双张大如房屋的瞳孔中满是震撼,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只有沸腾不息的赤白之气——

    这是什么神通?」

    筵图身为法界的长老,当然不会在道行方面比寻常的紫府差多少,别看今日人人避之不及,在明阳成大事之前,法界也是极有面子的——晞炁修士——他又怎么会不曾见过!

    他感受着那恐怖的赤白之气,双目震颤起来,可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撕开了,无穷的风火喷涌而出,从他的两颊之间掠过,带着无数的琉璃碎片!

    「这是——这是晞炁?!」

    他满身的法力仿佛通通落在了空处,欲挣扎而不得,眼前淹没在风火之中,时间忽快忽慢,翻身之时,整具法身已经融去了大半!

    筵图终于得了一口喘息,抬起头来,满山的和尚眼中的惊讶还未过去—这位谛琰大真人竟然只是走到自己面前,轻轻吐了口火而已!

    不过弹指的功夫!

    「世尊在上——这是晞炁?!绝无可能——」

    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周边的一切却流逝的很快,他缓缓转过头去,看见那披着白袍的青年不知何时已负手站在自己身侧,声音幽冷深邃:「凭你——」

    『庆垂轩』!

    神通一转,弥漫在四周的赤白之光终于退散了,这和尚满身的风火也稍稍得到了压制,他猛然翻身,抽身而出。

    仅仅这见面的一招,他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与对方的差距,这谛琰根本不是什么四神通的紫府,而是一位神通圆满多年,随时可以求道的大修士!

    也是这一刻,他张开袖口,袈裟与宝珠不顾一切的翻涌而出,飞入空中,欲要轰然炸碎,可抬起头来时,他的目光已凝滞了。

    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落在了一处小小的玄亭之中。

    他的法身已经遮天蔽日,落在此地不过常人大小,往这亭中一坐,终于看到外界大如山岳般的铜色双目。

    他已落入谛琰掌中。

    这位神通圆满的大真人抬起头来,立在山前、遮天蔽日的法身已经消失,而他的掌心多了一尊小小的华轩,牢牢将那摩诃锁在其中,好似锁了一只麻雀。

    满山的和尚惊骇起来,纷纷向后退去,阵脚大乱,相互践踏者数不胜数,可谛琰的目光并未望去,而是轻轻翻手。

    天空中的青年和尚已经缓步向前。

    他双手合十,语气略低,哪怕见到了这样的景象,也没有多少怒意,但是有些谦卑地道:「筵图长老阵前失手,自当有所相抵——如今便算作惩戒,我法界会给大真人一个交代,万万不必如此当庙镇杀——」

    谛琰只是侧脸,静静地看着他。

    面对他的沉默,空枢终于沉沉吐出口气来,轻声道:「谛琰前辈五法大成,如今的实力,恐怕直追那位代王——一旦和小僧斗起来,只怕毁了这五峰福地。」

    此言一出,一旁筵休的心是彻底凉了。

    面对眼前的谛琰,空枢已经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那位代王拓跋岐天是什么人?北方大漠当之无愧的第一人,真君血裔、邃炁大成,盛乐天清修多年,在那什么魏王入主中原前,天下可没有几个人能和他较量!

    听说——当年希阳观的屈道人与他斗法过,各有胜负,可这位道人也亲口承认,论清修行法,他屈斡胜上一筹,可论杀伐攻斗、法身刚强,屈斡自愧不如!

    拓跋岐天法身刚强无边,道行高之又高,无论是陈王还是观化曾经的观主陶老真人,甚至垣下仙族的韩氏真人,皆败于他手,也只有修牝水的慕容尾殿与他斗了个两相无法奈何——

    更恐怖的是,『邃炁』有行妨之能,多得效仿,当年的陶老真人与他斗过几场,拓跋

    岐天便学去了『不紫衣』,如今更不知有多了得,也只有那位魏王能制服了!

    这谛琰什么人物——是!当年是有一二名气——只听说当年和观化密切而已,到底修了一个下九流的晞炁,师叔居然拿他和代王相提并论!

    他心中动摇起来,甚至在明阳尚未到来之时就有了生死的危机感,可天空中的谛琰没有做出任何让步,他只是摇头。

    下一刻,无穷的赤白气已经倾泻而下。

    这赤白之气不知从何而来,无穷无尽,纷纷往地上坠落,铺天盖地的淹没了整片庙宇,将一片又一片的和尚遮蔽,浓浓的阴影之下,空枢终于抬起头。

    谛琰侧身而立,一手持着手里的华轩,另一只手化拳为掌,横空而来!

    筵休看了一幕,已是眦目欲裂。

    「贼子,竟然这般托大!」

    可面对谛琰看似轻描淡写,极为托大的一掌,空枢的神色凝重,他先是抬起手来,袖口自行滑落,对准天空,轻轻一引。

    「着!」

    满天的赤白之色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他的袖口极度鼓胀,轻轻一转,朝向了谛琰,其中竟飞出一道紫电来!

    这道紫电似雷非雷,却光威璀璨,穿梭挪移,跳动如蛇,已经越过谛琰,往他藏在身侧、持着华轩的左手上落入!

    谛琰反应同样极快,他唇齿微动,吐出金白色的匹练,身躯扭转,那端着华轩的时候轻轻一抛,掌心空空如也,好似已经引入不知名之处。

    他手中的赤白之气已经落在那和尚的身上!

    「咚!」

    霎时间,整座山脉震颤起来—这位谛琰真人不声不响,竟然也是个法身极为强悍,足以撼山动地的高修!

    可他满天的赤白之气和那一掌,终究被一只手轻轻捏住了。

    青年和尚面色为难,那只手却沉若磐石,仅仅抬起一只手,就将这位大真人死死锁在半空,无数华光在四处漫延,好似一座无穷无尽的大山,将眼前之人镇压住!

    谛琰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终于有了一点讶异,声音如同金铁相击:「【如意无妄身】——」

    他的手微微颤抖,赤白之光不断乍起,显然在跟眼前的人角力,语气却没有什么紧张,反而显得轻松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冷笑:「空枢道友,你该修【忿怒道】才是。」

    空枢低眉无言。

    释修一道,有诸多护道之法,其中最显著的无非两样,第一为种种华炁,第二——便是坚固至极,有种种玄妙的法身!

    而空枢所修,正是这么一道圣教之法!

    这道【如意无妄身】,可以说是当今道统中位列前三的释修至法,乃是当年的天无惕所创,后来将他名扬天下的,却是另一位法相。

    【妄法相】!

    【忿怒道】所追溯的法统先祖!

    空枢被他损了这么一嘴,眼中没有恼怒,反而闪过一丝好奇,似乎不明白眼前的人为何对释道法统如此了解,可谛琰已经抽身而起,退回半空。

    他重新将手平摊放在身前,那一枚华轩好似被高高抛起而已,此刻从无穷天外而来,重新落回他掌心,微微晃动。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却让那青年和尚久久站立原地,他抬起头来,有些赞叹地道:「不知千年以来,可有晞炁道行可比道友的——」

    面对这样的对手,谛琰面上也有了几分郑重,他静静地凝望着对方,仍然持着手里的华轩,淡淡地道:「和尚,你看差了,这不是道行的事。」

    这一字一句在空中闪动,下一瞬,眼前的人已经抬起双指,摇摇引动。

    『乞代夜』!

    无数的夕阳之光在天地之间升起,隐约有太阳初升,寒夜将过,杀寒止水,无数白色的光彩在天地之中穿梭,在天地中点起一道又一道如同灯火一般的亮白!

    与当年的公孙碑截然不同—在谛琰的手里,这道神通呼啸于天地之间,隔绝内外,竟然有了几分明阳天光般的威能!

    青年和尚孤身站在这天地之中。

    空枢皱起眉来,他怔怔地凝视着眼前的人,哪怕有千万明光从脸上穿梭而过,激起一片又一片的火焰,他仍然一副宛如未闻的模样。

    这和尚只是抬起手来,张开五指,看着那无数从指缝中穿过的光辉。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明阳——怎么会有明阳——你——天下怎么有人能兼容这五道神通,道友居然还能站在此地,而不是立刻爆体而亡——」

    此时此刻,空枢眼中的世界仿佛被推翻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在迟疑与震撼之中,他只吐出了三个字。

    「闰明阳——」

    天空中的大真人没有继续出手,他一手虚握,另一只手凝聚着浩瀚无穷的明光,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和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空枢仍然自顾自的喃喃起来:「闰明阳——你怎么会选择闰明阳——」

    他的话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这位拜坛未接量力,所有古释之中修为最高,道行最全的大修士终于抬起头,慢慢释然了。

    「谛琰道友,你不但有惊人的道慧——还有足以吓煞天下人的胆子——我先时说错了,谛琰道友——你也是明阳大势的一部分——」

    他赞道:「你是该闰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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