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根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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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是被自己一口气呛醒的。
睁眼的时候人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怀表，怀表是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陈砚先摸了摸脸，又伸手摸了摸柜台，都在。地毯还是那块早已起毛掉色的就地毯，那股灰尘和朽木味还在。
什么都没变。
陈砚拿起怀表又看了看，冒了一身冷汗——表盖内侧那一小块玻璃上，多了道指印，很细，很浅。陈砚把拇指按上去比了比，不是他的，手指要比这个粗。
屋里没风，钟还停在七点二十八。
陈砚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老钟又“当”了一声，这次声音很清脆，陈砚被吓得冒了一身冷汗，他想给张衡衡打电话，又怕张衡衡笑话他怂包，拿起手机又放了回去。
“难不成这屋子真不干净？”陈砚心里越来越没底，“三楼等你——”红衣女人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很轻，像在他后脖颈说话。
陈砚一身鸡皮疙瘩，抖着手将怀表压回铜铃底下，怀表还在“咔嚓咔嚓”转。
铜铃“叮—”一声。
不是他碰响的，他放怀表的动作很轻。那声铃响是铜铃自己从铃肚里发出来的，声音很闷，很短，像是有人在里面换了个姿势不小心闹出来的。
陈砚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腰撞在货架角上，疼的咧嘴。
陈砚揉了揉腰，心里一阵庆幸——疼是真的。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当铺还是那个当铺。
陈砚走到墙上挂着的镜子前，镜子照出来的陈砚脸白的像摸了层粉。
钟表还是停在七点二十八分，什么都是原样，只是自己在这屋子里过了段别人的经历。
陈砚没看到女人的脸，他只记得红，地毯红，门牌号红，女人的衣服也是红。还有那句“我在三楼等你”。
他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班 陈砚起身走到后屋门前，后屋的门关着。他想起爷爷电话里说的“别进后屋”，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又缩了回去，不是太听话了，是他不敢，他不知道打开门后又会经历些什么。
陈砚转身打算去屋外透透气，刚拉开门，一头撞在个人身上。
“哎呦—”陈砚揉了揉头，一个五十来岁，个子很高，有点驼背，穿着身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正往屋里头瞧。
来的人是老周，小时候陈砚来当铺总能看到他。
老周左手拎着个袋子，里头两根小葱，半块豆腐，他看了看陈砚，眼睛往屋里又瞅了一眼，开口道：“小砚回来了。”
“周叔？”陈砚嗓子发干，“大晚上怎么来了。”
“陈老头不放心你”，老周把菜换到右手，侧身进门，“让我过来跟你盯几天。”
陈砚接过袋子，发现老周左手只有四根指头，少的那根食指从根上就没了，剩下四根手指比正常人的还要整齐，齐的有些怪。
老周进店后没再看陈砚，直直走向柜台，绕着柜台走了半圈，目光从货架一直扫到柜台上的铜铃，看到铜铃下面漏出的半截链子时停下了。
停了大概四五秒。
“你碰它了？”
陈砚点点头没说话。
“碰了。”老周替陈砚把话说完，“脸都白了，你碰了。”
老周把菜拎到后屋，出来时手上多了个陶瓷缸子递给陈砚——里面是白开水，水里有些浮物，不算干净。
“坐下喝了，别嫌脏，你爷爷天天喝”。
陈砚接过陶瓷缸仰头喝了半缸，半缸水下去，心里那块冰才稍稍化开一点。
“周叔....那铜铃...会自己响？”
老周在他对面坐下，四根手指在裤腿上搓了搓：“嗯，会响，响了几十年了”。
“几十年？？”，“它不就‘叮’一声？”陈砚不解，铜铃怎么会自己响，还响了几十年？
“一声就够了。你听见过它停吗？”老周又用四根手指在裤子上搓了搓，“你爷爷那手，一年一年搁在铜铃上，坐着搁，打盹搁，铃被压着，就响不出来”。
陈砚确实没听见过铃声停下，只是铃声在他耳朵里越来越细，陈砚抱起陶瓷缸喝了口水，“那钟呢？下午刚推开门那老钟就响了”。
“他听不见，铺里有些响动，生人听不见。”
“那我听到了会怎么样？”陈砚有些着急，毕竟刚才的经历可把他吓得半死。
老周拎起袋子进了后屋，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声音从后屋传来“你爷爷跟我说，砚子要是问起来这事，就说不知道”。
陈砚笑了一下，笑的很无奈，刚要追问，就听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个女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已经掉色的灰色外套，头发扎的很潦草，脸很红，喘着粗气，像是跑过来的。女人手里拿着个红色塑料袋，站在门沿上往里看了圈，看到坐在柜台上的是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掌柜的在吗？”女人还喘着粗气。
“我就是”，陈砚站起来说道。
女人听到这年轻人是掌柜犹豫了下，还是抬腿走了进来。
她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一层层解开，最里面是块用红布包着的银锁。
“长命锁，”老周从后屋走过来看了一眼说道。
“当...这个”，女人指了指银锁，继续说：“急用钱。”
陈砚把锁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这银锁巴掌大，因为常年佩戴锁面已经磨的有些发乌的黑，正面刻这个“寿”字，锁两边刻着几段缠枝纹，是小孩带的那种长命锁。
“想当多少？”陈砚边看锁边问。
“三…三千。”女人好像知道不值这个价，说话结结巴巴。
陈砚刚想还价，低头瞥见了女人放在柜台上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手背因为常年泡水干粗活变得红肿粗糙，这样的手，不会有保养的还算不错的银锁。
“这锁是你的吗？”
“我男人的”，女人答话速度很快，像反复练习过。
陈砚继续翻看着银锁，锁的反面刻着“平安”。陈砚犹豫了一下，将手指轻轻按上去，这次不一样，像有人往他耳朵里灌水，周围声音越来越闷，陈砚闻到一股不属于这屋里的机油味，最后整个脑子里都是这种味道。
陈砚被拉进了锁里。
“果然”，陈砚刚才听老周讲的，也猜到了些大概，老周估计也知道那铜铃可以把人拉进去，他又试了试银锁，果然被拉了进来。
陈砚睁开眼，面前是间木屋，一个男人在台灯下坐着，正在往银锁上刻字，刻的很慢，刻一下吹一下银灰，男人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少的那根是食指。
陈砚手一抖，手里的银锁差点掉地上。他抬头看向女人，女人正看着他的手，有些吃惊。
“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没事，有点低血糖”，陈砚随口搪塞过去。
他扶着柜台站了会，太阳穴突突的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还有股铁锈味，他这才明白进去和出来是有代价的。
“三千太多”，声音稳的连陈砚自己都意外，“这锁给你当一千五，这锁不是新东西，有字刻，还磨的发黑”。
女人眼睛红了一圈带着哭腔：“我急，我儿住院着急”。
“一千八，我多给三百，锁上名字刻的挺好。”
女人头低了很久，两个手使劲攥着一角，最后点了点头。
陈砚记账本的时候手抖的很，字写的歪歪扭扭，女人拿着钱走到门口扭头对陈砚说：“小掌柜，这锁...我以后来赎。”
“期限三个月”陈砚说，“写票上了。”
女人点点头，走了。
门一关，屋子里就静的很，老周还在柜台边站着：“把锁收好”。
陈砚点点头。老周四根手指头敲了敲柜台说：“砚子，你刚才...是不是进去了？”
陈砚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周盯着陈砚看了五六秒叹了口气，开那口气拉的很长，像憋了几十年。
“你爷爷说的对，”老周喃喃说，“你这手啊，不干净”。
陈砚心里咯噔一下，“周叔，这话啥意思？”
老周没再说话，背着手往后屋走去，“刚才那女人，你查下账，三十年前那本。”
“查这个干什么？”，陈砚不解。
“三十年前也有人当过个银锁”，老周说完关上了屋门。
陈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刚写好的当票，他低头看了看票，票上写着“银长命锁一只，重四两三钱，限三月”，落款是自己的名字。
陈砚把当票压在秤下面，蹲下开始翻账本。
一共七本账本，都摞在柜台下面，陈砚抽出最底下那本，封皮上写着“一九九六至二〇〇二”，最早的一本就到这。
陈砚翻开账本，头一年的账记得很规整，翻到中间时账本少了一页，他把整本账翻完，只丢了这一页，撕口很整齐，是被人刻意撕掉的。
老周说的三十年前账本，就是这本。
陈砚蹲着往地上摸了摸，摸到条细缝，敲了敲是空的，陈砚把这块地板翘起来，里面有半张纸，纸上有四个红手印，唯独少了食指印。
“哗哗……”后屋水声传过来，老周又在洗那两根葱。
陈砚扭头看了看后屋的门，又低头看看了自己的手——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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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先摸了摸脸，又伸手摸了摸柜台，都在。地毯还是那块早已起毛掉色的就地毯，那股灰尘和朽木味还在。
什么都没变。
陈砚拿起怀表又看了看，冒了一身冷汗——表盖内侧那一小块玻璃上，多了道指印，很细，很浅。陈砚把拇指按上去比了比，不是他的，手指要比这个粗。
屋里没风，钟还停在七点二十八。
陈砚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老钟又“当”了一声，这次声音很清脆，陈砚被吓得冒了一身冷汗，他想给张衡衡打电话，又怕张衡衡笑话他怂包，拿起手机又放了回去。
“难不成这屋子真不干净？”陈砚心里越来越没底，“三楼等你——”红衣女人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很轻，像在他后脖颈说话。
陈砚一身鸡皮疙瘩，抖着手将怀表压回铜铃底下，怀表还在“咔嚓咔嚓”转。
铜铃“叮—”一声。
不是他碰响的，他放怀表的动作很轻。那声铃响是铜铃自己从铃肚里发出来的，声音很闷，很短，像是有人在里面换了个姿势不小心闹出来的。
陈砚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腰撞在货架角上，疼的咧嘴。
陈砚揉了揉腰，心里一阵庆幸——疼是真的。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当铺还是那个当铺。
陈砚走到墙上挂着的镜子前，镜子照出来的陈砚脸白的像摸了层粉。
钟表还是停在七点二十八分，什么都是原样，只是自己在这屋子里过了段别人的经历。
陈砚没看到女人的脸，他只记得红，地毯红，门牌号红，女人的衣服也是红。还有那句“我在三楼等你”。
他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班 陈砚起身走到后屋门前，后屋的门关着。他想起爷爷电话里说的“别进后屋”，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又缩了回去，不是太听话了，是他不敢，他不知道打开门后又会经历些什么。
陈砚转身打算去屋外透透气，刚拉开门，一头撞在个人身上。
“哎呦—”陈砚揉了揉头，一个五十来岁，个子很高，有点驼背，穿着身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正往屋里头瞧。
来的人是老周，小时候陈砚来当铺总能看到他。
老周左手拎着个袋子，里头两根小葱，半块豆腐，他看了看陈砚，眼睛往屋里又瞅了一眼，开口道：“小砚回来了。”
“周叔？”陈砚嗓子发干，“大晚上怎么来了。”
“陈老头不放心你”，老周把菜换到右手，侧身进门，“让我过来跟你盯几天。”
陈砚接过袋子，发现老周左手只有四根指头，少的那根食指从根上就没了，剩下四根手指比正常人的还要整齐，齐的有些怪。
老周进店后没再看陈砚，直直走向柜台，绕着柜台走了半圈，目光从货架一直扫到柜台上的铜铃，看到铜铃下面漏出的半截链子时停下了。
停了大概四五秒。
“你碰它了？”
陈砚点点头没说话。
“碰了。”老周替陈砚把话说完，“脸都白了，你碰了。”
老周把菜拎到后屋，出来时手上多了个陶瓷缸子递给陈砚——里面是白开水，水里有些浮物，不算干净。
“坐下喝了，别嫌脏，你爷爷天天喝”。
陈砚接过陶瓷缸仰头喝了半缸，半缸水下去，心里那块冰才稍稍化开一点。
“周叔....那铜铃...会自己响？”
老周在他对面坐下，四根手指在裤腿上搓了搓：“嗯，会响，响了几十年了”。
“几十年？？”，“它不就‘叮’一声？”陈砚不解，铜铃怎么会自己响，还响了几十年？
“一声就够了。你听见过它停吗？”老周又用四根手指在裤子上搓了搓，“你爷爷那手，一年一年搁在铜铃上，坐着搁，打盹搁，铃被压着，就响不出来”。
陈砚确实没听见过铃声停下，只是铃声在他耳朵里越来越细，陈砚抱起陶瓷缸喝了口水，“那钟呢？下午刚推开门那老钟就响了”。
“他听不见，铺里有些响动，生人听不见。”
“那我听到了会怎么样？”陈砚有些着急，毕竟刚才的经历可把他吓得半死。
老周拎起袋子进了后屋，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声音从后屋传来“你爷爷跟我说，砚子要是问起来这事，就说不知道”。
陈砚笑了一下，笑的很无奈，刚要追问，就听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个女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已经掉色的灰色外套，头发扎的很潦草，脸很红，喘着粗气，像是跑过来的。女人手里拿着个红色塑料袋，站在门沿上往里看了圈，看到坐在柜台上的是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掌柜的在吗？”女人还喘着粗气。
“我就是”，陈砚站起来说道。
女人听到这年轻人是掌柜犹豫了下，还是抬腿走了进来。
她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一层层解开，最里面是块用红布包着的银锁。
“长命锁，”老周从后屋走过来看了一眼说道。
“当...这个”，女人指了指银锁，继续说：“急用钱。”
陈砚把锁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这银锁巴掌大，因为常年佩戴锁面已经磨的有些发乌的黑，正面刻这个“寿”字，锁两边刻着几段缠枝纹，是小孩带的那种长命锁。
“想当多少？”陈砚边看锁边问。
“三…三千。”女人好像知道不值这个价，说话结结巴巴。
陈砚刚想还价，低头瞥见了女人放在柜台上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手背因为常年泡水干粗活变得红肿粗糙，这样的手，不会有保养的还算不错的银锁。
“这锁是你的吗？”
“我男人的”，女人答话速度很快，像反复练习过。
陈砚继续翻看着银锁，锁的反面刻着“平安”。陈砚犹豫了一下，将手指轻轻按上去，这次不一样，像有人往他耳朵里灌水，周围声音越来越闷，陈砚闻到一股不属于这屋里的机油味，最后整个脑子里都是这种味道。
陈砚被拉进了锁里。
“果然”，陈砚刚才听老周讲的，也猜到了些大概，老周估计也知道那铜铃可以把人拉进去，他又试了试银锁，果然被拉了进来。
陈砚睁开眼，面前是间木屋，一个男人在台灯下坐着，正在往银锁上刻字，刻的很慢，刻一下吹一下银灰，男人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少的那根是食指。
陈砚手一抖，手里的银锁差点掉地上。他抬头看向女人，女人正看着他的手，有些吃惊。
“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没事，有点低血糖”，陈砚随口搪塞过去。
他扶着柜台站了会，太阳穴突突的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还有股铁锈味，他这才明白进去和出来是有代价的。
“三千太多”，声音稳的连陈砚自己都意外，“这锁给你当一千五，这锁不是新东西，有字刻，还磨的发黑”。
女人眼睛红了一圈带着哭腔：“我急，我儿住院着急”。
“一千八，我多给三百，锁上名字刻的挺好。”
女人头低了很久，两个手使劲攥着一角，最后点了点头。
陈砚记账本的时候手抖的很，字写的歪歪扭扭，女人拿着钱走到门口扭头对陈砚说：“小掌柜，这锁...我以后来赎。”
“期限三个月”陈砚说，“写票上了。”
女人点点头，走了。
门一关，屋子里就静的很，老周还在柜台边站着：“把锁收好”。
陈砚点点头。老周四根手指头敲了敲柜台说：“砚子，你刚才...是不是进去了？”
陈砚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周盯着陈砚看了五六秒叹了口气，开那口气拉的很长，像憋了几十年。
“你爷爷说的对，”老周喃喃说，“你这手啊，不干净”。
陈砚心里咯噔一下，“周叔，这话啥意思？”
老周没再说话，背着手往后屋走去，“刚才那女人，你查下账，三十年前那本。”
“查这个干什么？”，陈砚不解。
“三十年前也有人当过个银锁”，老周说完关上了屋门。
陈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刚写好的当票，他低头看了看票，票上写着“银长命锁一只，重四两三钱，限三月”，落款是自己的名字。
陈砚把当票压在秤下面，蹲下开始翻账本。
一共七本账本，都摞在柜台下面，陈砚抽出最底下那本，封皮上写着“一九九六至二〇〇二”，最早的一本就到这。
陈砚翻开账本，头一年的账记得很规整，翻到中间时账本少了一页，他把整本账翻完，只丢了这一页，撕口很整齐，是被人刻意撕掉的。
老周说的三十年前账本，就是这本。
陈砚蹲着往地上摸了摸，摸到条细缝，敲了敲是空的，陈砚把这块地板翘起来，里面有半张纸，纸上有四个红手印，唯独少了食指印。
“哗哗……”后屋水声传过来，老周又在洗那两根葱。
陈砚扭头看了看后屋的门，又低头看看了自己的手——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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