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身子里住了几个人
这次轮到骆养性愣住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这个像老狗一样的人，在自己悄无声息摸到他面前后，能随时取他性命时，还敢如此和自己讲话？
他，不怕死吗？
于是骆养性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可就在此时，韩赞周的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
“昨日，江南出现了一些声音，事关大同战事...那些假消息，咱家不想再听见。”
“你是什么意思？”骆养性冷笑着。
他在江南广传消息，就是为了让大同胜了的消息到江南时，没人会信。
没人会信，江南那些观望的官、观望的商、观望的士绅，就不会着急站队。
时间就能拖住，拖到他从北方调来的锦衣卫抵达！
这样才能在皇爷下江南之前，自己在江南攒下足够保命的筹码。
可现在韩赞周一开口，就断掉了他整张棋盘上的根基。
“韩公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骆养性的手慢慢拢进了袖子里，摸向那把窄窄的软刃，“大同赢了的消息若是传遍江南，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
骆养性的手已搭在软刃上。
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命，眼前这个太监若是敢断了自己保命的根，他不介意让这个太监死在这间值房里。
韩赞周却没有理他，而是慢慢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
“大同赢了，天子势大；士绅们为了抱团对抗新政，会把粮藏进粮仓里...江南会乱。”韩赞周将凉茶放在骆养性面前，声音却平静了下来。
“那你还这样做？”骆养性只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个太监的思路了。
“我说过，江南不能出现我不知道的乱！”
韩赞周重新坐回小凳子上，盯着地上早已凉透的炭盆，轻笑了起来，“但不是江南不能乱...不能乱的，只有南京！”
“晋商被诛，皇爷暂时不缺钱；新政下放，皇爷不缺民心；军功改制，大同大胜，皇爷更不缺军心...”韩赞周看向骆养性，声音轻了下来，“骆指挥使，你说，皇爷现在最缺什么？”
“粮！”骆养性脱口而出。
“所以，粮价不涨，我怎么知道哪些粮商可以为大明所用，哪些粮商该死呢？”
韩赞周轻轻拍了拍骆养性的肩膀，“你来江南收税，收的是士绅的税，收的是官商的税...百姓无辜...”
“只要百姓们心念朝廷，这个江南就还姓朱！”
韩赞周看着骆养性，“所以，你懂了吗？”
骆养性愣住了，然后身上的汗慢慢渗了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他掌握着天下最大、最隐秘的锦衣卫，也习惯了站在棋盘外，看着棋手互相厮杀。
上桌厮杀，本不是他的强项，可漕运太监孙茂霖死在锦衣卫密室时，他这把刀不得不走到台前，不得不走上棋盘，却在第一步就迈错了。
若是皇爷知道江南人心惶惶是自己引起的，哪怕商税收了上来，自己也难逃一死。
一念及此，骆养性都有些颤抖了。
“孙茂霖呢？”韩赞周猛地冒出一句，将还在颤抖的骆养性吓了一跳。
“死了...死在了锦衣卫密室。”骆养性此刻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再也不敢小看面前的太监，“但人不是我杀的。”
韩赞周眯了眯眼，许久后才轻笑了起来，“怪不得你慌了...”
骆养性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太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明白。
所以，他轻声开口，用一张自己藏起来的牌打算试一试。
“王德化在苏州。”
“已经死了...昨日子时。”韩赞周头也没抬，“背叛了皇爷，又没什么用。”
“他那些徒子徒孙久在江南，早和江南士绅绑在了一起，你以为他说的话还有用吗？”韩赞周嗤笑了一声，“他来了江南这么久，是给漕运帮了忙，还是给收税帮了忙。”
骆养性头皮开始发麻。
他原以为这是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谁想面前的太监竟然什么都知道，还能悄无声息把人杀了。
所以他打出了第二张牌，继续试探着。
“邓希诏在我手里。”
“我知道。”韩赞周笑了笑，“他还有用，所以他还活着。”
骆养性不敢再说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牌，有多少已经明了。
许久后，他换了个话题，小声开口，再次试探了一句。
“韩公公，万民书的事...您知道吗？”
“两批万民书，在皇爷没稳定京师前，到不了朝堂。”韩赞周倒也没避讳，而是抬头看向骆养性，挥了挥手。
“骆指挥使，你不用试探了；有些话，咱家今天和你说一说。”
“整个江南，六部、官吏、士绅、运军、守备、百姓...都是吃江南的粮。”韩赞周低下头，手指沾了一点碳灰，然后用两根手指轻轻搓弄着。
“但骆大人，你吃的是皇爷的粮。”
“咱家知道你来江南做什么，也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命。”
“边关胜了，京师根基一稳，皇爷必下江南...因为粮在这里...”韩赞周头也没抬，声音依旧轻微，“所以骆大人要保住脖子上的脑袋，做些不太过分的事情，死几百人，咱家也当没看见..”
“你要做什么，你在等什么，咱家也猜得到...”
骆养性头慢慢低了下去。
几百人，说的是董家那次...
那自己藏了董家银子的事，眼前的太监到底知不知道？
“咱家给你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里，六部的人、操江的人、守备营的人，不会动...”
“半个月后，你要做什么最好让咱家知道。”
骆养性已经不记得自己今天是第几次头皮发麻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害怕眼前的这个太监。
自己刚来时，这个太监像是一条没了主人的狗，惶恐、不安，恨不得将自己蜷进狗窝里...
等知道了大同大胜的消息后，这个太监又瞬间成了一条择人而噬的饿虎，恨不得见人就咬...
再然后，等情绪完全稳定下来时，这个太监又成了一条站在山顶的头狼，瞬间谋划出了分化粮商的戏码...
而在此之前，这个太监还是一条阴冷的毒蛇，藏在暗处盯着自己，窥视着自己做的一切，还除掉了自己的底牌之一...
骆养性觉得自己已经坐不住了。
这个人，和曹化淳一样可怕！
曹化淳是一滩湖水，你永远不知道湖水有多深，永远不知道湖水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而面前这个太监，却是把很多人塞进了他的身体...
你永远不知道，此刻的太监，是他身子里哪个人。
到了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何曹化淳要推举这个太监来江南了。
所幸韩赞周此时下了逐客令，“今日我们没有见过。”
骆养性不敢再待，慌忙起身抱歉，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关上屋门时，骆养性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心里的那种发毛感觉才慢慢消失。
值房内，韩赞周闭上了眼。
直至半个时辰后，他才走出房门，轻轻叹了一口气。
“请京师刑部尚书郑三俊、魏国公徐弘基前来见我...”
有人飞快跑来，领命而去。
韩赞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秦淮河的湿冷水气入肺，让他精神陡然一振。
‘该死人了...’
——
同一时刻，云南昆明。
三个乞丐互相搀扶着，抬头看向府门上的匾额。
‘黔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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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这个像老狗一样的人，在自己悄无声息摸到他面前后，能随时取他性命时，还敢如此和自己讲话？
他，不怕死吗？
于是骆养性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可就在此时，韩赞周的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
“昨日，江南出现了一些声音，事关大同战事...那些假消息，咱家不想再听见。”
“你是什么意思？”骆养性冷笑着。
他在江南广传消息，就是为了让大同胜了的消息到江南时，没人会信。
没人会信，江南那些观望的官、观望的商、观望的士绅，就不会着急站队。
时间就能拖住，拖到他从北方调来的锦衣卫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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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韩赞周一开口，就断掉了他整张棋盘上的根基。
“韩公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骆养性的手慢慢拢进了袖子里，摸向那把窄窄的软刃，“大同赢了的消息若是传遍江南，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
骆养性的手已搭在软刃上。
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命，眼前这个太监若是敢断了自己保命的根，他不介意让这个太监死在这间值房里。
韩赞周却没有理他，而是慢慢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
“大同赢了，天子势大；士绅们为了抱团对抗新政，会把粮藏进粮仓里...江南会乱。”韩赞周将凉茶放在骆养性面前，声音却平静了下来。
“那你还这样做？”骆养性只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个太监的思路了。
“我说过，江南不能出现我不知道的乱！”
韩赞周重新坐回小凳子上，盯着地上早已凉透的炭盆，轻笑了起来，“但不是江南不能乱...不能乱的，只有南京！”
“晋商被诛，皇爷暂时不缺钱；新政下放，皇爷不缺民心；军功改制，大同大胜，皇爷更不缺军心...”韩赞周看向骆养性，声音轻了下来，“骆指挥使，你说，皇爷现在最缺什么？”
“粮！”骆养性脱口而出。
“所以，粮价不涨，我怎么知道哪些粮商可以为大明所用，哪些粮商该死呢？”
韩赞周轻轻拍了拍骆养性的肩膀，“你来江南收税，收的是士绅的税，收的是官商的税...百姓无辜...”
“只要百姓们心念朝廷，这个江南就还姓朱！”
韩赞周看着骆养性，“所以，你懂了吗？”
骆养性愣住了，然后身上的汗慢慢渗了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他掌握着天下最大、最隐秘的锦衣卫，也习惯了站在棋盘外，看着棋手互相厮杀。
上桌厮杀，本不是他的强项，可漕运太监孙茂霖死在锦衣卫密室时，他这把刀不得不走到台前，不得不走上棋盘，却在第一步就迈错了。
若是皇爷知道江南人心惶惶是自己引起的，哪怕商税收了上来，自己也难逃一死。
一念及此，骆养性都有些颤抖了。
“孙茂霖呢？”韩赞周猛地冒出一句，将还在颤抖的骆养性吓了一跳。
“死了...死在了锦衣卫密室。”骆养性此刻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再也不敢小看面前的太监，“但人不是我杀的。”
韩赞周眯了眯眼，许久后才轻笑了起来，“怪不得你慌了...”
骆养性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太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明白。
所以，他轻声开口，用一张自己藏起来的牌打算试一试。
“王德化在苏州。”
“已经死了...昨日子时。”韩赞周头也没抬，“背叛了皇爷，又没什么用。”
“他那些徒子徒孙久在江南，早和江南士绅绑在了一起，你以为他说的话还有用吗？”韩赞周嗤笑了一声，“他来了江南这么久，是给漕运帮了忙，还是给收税帮了忙。”
骆养性头皮开始发麻。
他原以为这是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谁想面前的太监竟然什么都知道，还能悄无声息把人杀了。
所以他打出了第二张牌，继续试探着。
“邓希诏在我手里。”
“我知道。”韩赞周笑了笑，“他还有用，所以他还活着。”
骆养性不敢再说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牌，有多少已经明了。
许久后，他换了个话题，小声开口，再次试探了一句。
“韩公公，万民书的事...您知道吗？”
“两批万民书，在皇爷没稳定京师前，到不了朝堂。”韩赞周倒也没避讳，而是抬头看向骆养性，挥了挥手。
“骆指挥使，你不用试探了；有些话，咱家今天和你说一说。”
“整个江南，六部、官吏、士绅、运军、守备、百姓...都是吃江南的粮。”韩赞周低下头，手指沾了一点碳灰，然后用两根手指轻轻搓弄着。
“但骆大人，你吃的是皇爷的粮。”
“咱家知道你来江南做什么，也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命。”
“边关胜了，京师根基一稳，皇爷必下江南...因为粮在这里...”韩赞周头也没抬，声音依旧轻微，“所以骆大人要保住脖子上的脑袋，做些不太过分的事情，死几百人，咱家也当没看见..”
“你要做什么，你在等什么，咱家也猜得到...”
骆养性头慢慢低了下去。
几百人，说的是董家那次...
那自己藏了董家银子的事，眼前的太监到底知不知道？
“咱家给你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里，六部的人、操江的人、守备营的人，不会动...”
“半个月后，你要做什么最好让咱家知道。”
骆养性已经不记得自己今天是第几次头皮发麻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害怕眼前的这个太监。
自己刚来时，这个太监像是一条没了主人的狗，惶恐、不安，恨不得将自己蜷进狗窝里...
等知道了大同大胜的消息后，这个太监又瞬间成了一条择人而噬的饿虎，恨不得见人就咬...
再然后，等情绪完全稳定下来时，这个太监又成了一条站在山顶的头狼，瞬间谋划出了分化粮商的戏码...
而在此之前，这个太监还是一条阴冷的毒蛇，藏在暗处盯着自己，窥视着自己做的一切，还除掉了自己的底牌之一...
骆养性觉得自己已经坐不住了。
这个人，和曹化淳一样可怕！
曹化淳是一滩湖水，你永远不知道湖水有多深，永远不知道湖水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而面前这个太监，却是把很多人塞进了他的身体...
你永远不知道，此刻的太监，是他身子里哪个人。
到了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何曹化淳要推举这个太监来江南了。
所幸韩赞周此时下了逐客令，“今日我们没有见过。”
骆养性不敢再待，慌忙起身抱歉，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关上屋门时，骆养性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心里的那种发毛感觉才慢慢消失。
值房内，韩赞周闭上了眼。
直至半个时辰后，他才走出房门，轻轻叹了一口气。
“请京师刑部尚书郑三俊、魏国公徐弘基前来见我...”
有人飞快跑来，领命而去。
韩赞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秦淮河的湿冷水气入肺，让他精神陡然一振。
‘该死人了...’
——
同一时刻，云南昆明。
三个乞丐互相搀扶着，抬头看向府门上的匾额。
‘黔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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