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得有人买他死
腊月二十八，子时，无月。
刘生革坐在值班房里，面前摊着几十份跟晋商有关的卷宗。
烛火跳动着，映照着他通红的双眼。
前两日，曹提督给他传了话，说那批蒙面边军跟晋商有关。
又是晋商！
驿站遇袭，缇骑折了四百八十六人，血仇未报！
他的双眼已经困的睁不开了，但他却被一口恶气逼在胸口，怎么都睡不着。
不仅是为那批死去的兄弟，还有活着的人。
剩下的兄弟正在密查晋商，弄不清这批边军的来历，他们就随时处在危险之中。
那天晚上的事，在他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但他仍没有任何头绪。
那夜大雪，十丈外不能视物。
蒙面死士们从黑暗中冲出，不喊杀，不恋战，结着战阵，目标明确。
然后，兄弟们被逼入驿站，开始倒下。
再后来，杨国柱将军出现，有人大喊，他们服毒。
猛然间，刘生革站了起来，浑身开始发抖。
在那种可视条件下，他们怎么知道来的是边军？
是蹄声！
边军的马，大都来自辽东。
身躯粗壮，蹄铁厚，踩在地上声音沉；而关内所有卫所、标兵，甚至陕军的马，都比边军的马骨骼细，蹄声轻。
至于南方的马，更不用说了，跑起来跟敲梆子似的。
而关宁军长年征战，蹄铁磨损严重，厚重的蹄声中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尖锐感。
这个差别，没有十年以上的老兵经验，是分辨不出来的！
萨尔浒之后，明军老兵死伤殆尽，能分辨出这点马蹄声的，全天下也凑不出多少。
一千人的队伍，全是十年老兵？
这不可能，但当时二十二驿如果都有一个十年老兵的话，那就说明这支队伍的核心骨干是一批十年以上的老兵。
至少近百老兵！
只要查出哪支部队有大量十年老兵同时失踪或战死，就能知道这批人的来历！
刘生革的血涌了上来，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要进宫。
——
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翻看着三份折子，神色罕见的有些恶心。
三份都是八百里加急，到京城前后的时间差不了半个时辰。
最早到的是洪承畴的，报的是‘祖大寿及吴三桂不遵帅命，无令出兵...’，请求查办。
第二个到的是祖大寿的，报的是‘大凌河大捷，并吴三桂部斩杀皇太极部五千余人，收拢降卒一千人...’，并请求朝廷拨饷收拢降卒；
最后一份则是吴三桂的，开篇写的是‘不负皇命’，后面写的是‘解围山海关、合兵锦州...大凌河大捷...斩敌一万余人...’
这三个人，他都想杀！
梦中史书上，祖大寿两度降清，虽未直接参与剿灭南明，但他的族室，在建奴南征时，出了不少力。
至于洪承畴和吴三桂？
呸！
但他是大明天子，不能诛杀‘有功’之臣，尤其在要收军心的现在。
朱由检慢慢压下心中的杀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三份折子，表面上是求治罪和请功，但背后却是军功和军制之争。
赏还是罚，会是一个信号。
全天下的武将都在看着。
直到褚宪章带着刘生革走进殿内，朱由检才放下了手里的折子。
“褚伴伴说，那批无甲精兵，你有新发现？”
“回皇爷，是。”刘生革慌忙下跪行礼，将他的推测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了。
“你的意思是，查十年老兵的去向，就能查到这批边军？”
“回皇爷，是。”刘生革微微抬起头，声音颤抖着，“十年以上老兵，兵部‘军籍黄册’皆有记录...”
“这批人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他们一定是从哪个边镇调出来的...”
“他们无甲，说明他们不敢穿边镇的甲，怕通过甲胄编号寻到他们...”
“而以晋商的手腕，搞上百副甲是没问题的...但他们却无甲...”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是边军里面直接调出来的...”
刘生革身体颤抖，说的磕磕巴巴，但朱由检已经明白了。
这些年清军入塞，国事艰难，十年老兵是军队主干，不可能退役...
“继续查，朕会告诉曹大伴，让他配合你！”
朱由检冷哼声刚落，曹化淳就已经出现在殿门外。
这短暂的巧合让朱由检一时间有些发愣。
“皇爷，昨夜钱家来人了。”曹化淳声音轻微。
“钱家？”朱由检又愣住了。
“钱谦益的族第，钱谦贞，傍晚进的京，走的是一个小百户的路子。”曹化淳轻声解释着，“他本来是入京献‘炭敬’的，得知钱谦益下狱，从徽商的铺子里拿了六十万银票...”
“第一站去了老奴府上，门房收了拜帖和三十万两银票，赶走了他...”
“第二站去了范景文范府。”
“范首辅没见他，直接通知五城兵马司拿了人，说是谋逆者，诛九族。”
朱由检瞥了一眼这个矮小的老人，笑出了声。
这钱谦贞是真倒霉，六十万两银子，三十万两从曹化淳手里买了自己的命，另外三十万两把自己送到大狱里去了。
“他现在在哪？”
“已经被五城兵马司拿了，刚刚下狱，臣特来请旨。”
朱由检站起身子，走向炭盆旁，沉默了许久。
钱家是江南豪族，杀或者不杀，都有利有弊。
杀了能为‘奉天戡乱’正名，不杀的话，能短暂的转移江南士族的矛盾，让他们内部先乱一乱。
许久之后，朱由检背负起了双手。
“有人买他活，这不行...”
“得有人买他死，朕要他被所有人唾弃，他的族人、他的朋友、他认识的所有人、甚至不认识他的人...”
曹化淳低着头，不敢应声。
“告诉钱谦益，想活可以；写一份《江南逆产清单》，把他知道的所有江南官绅勾结、收取的所有孝敬、一笔一笔写清楚！”
“朕听说钱家有栋藏书楼，里面有一些孤本...”
“还有，告诉他，他族弟钱谦贞花了三十万两银子买了他一个月的命，要想下个月还活着，那就继续买！”
“老奴知道了。”曹化淳说完，轻轻跪了下去，“老奴今日收了‘炭敬’，已经登记在册，送入了内承运库，请皇爷治罪。”
朱由检看着曹化淳，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扶了起来，“都是要上史书的人了，好歹注意下名声。”
奉天殿上，曹化淳愣在原地，然后浑身颤抖，跪在地上，嚎哭不止。
——
丑时，各衙门依旧灯火通明。
在这天夜里，他们都要写好‘贺表’，以唱新年更始之意。
尤其在今年，贾庄大捷、奉天戡乱、崇祯新政...
有的人写的极快，比如李邦华、倪元璐...
有些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写，索性将去年的贺表翻了出来，改了改年份，换了换新词，凑合着交了...
还有人写了两份，一份只写新年贺词，一字不提新政；另一份写了新政，看风向再决定交哪份...
最痛苦的是剩下的人，他们写了三份，一份新年贺词不提新政；一份歌颂大捷、歌颂戡乱、歌颂新政；最后一份，是请求暂缓新政...
有人在写歌颂、有人在写劝谏、有人在写自保。
都在写。
都在赌。
赌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明天会被谁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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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生革坐在值班房里，面前摊着几十份跟晋商有关的卷宗。
烛火跳动着，映照着他通红的双眼。
前两日，曹提督给他传了话，说那批蒙面边军跟晋商有关。
又是晋商！
驿站遇袭，缇骑折了四百八十六人，血仇未报！
他的双眼已经困的睁不开了，但他却被一口恶气逼在胸口，怎么都睡不着。
不仅是为那批死去的兄弟，还有活着的人。
剩下的兄弟正在密查晋商，弄不清这批边军的来历，他们就随时处在危险之中。
那天晚上的事，在他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但他仍没有任何头绪。
那夜大雪，十丈外不能视物。
蒙面死士们从黑暗中冲出，不喊杀，不恋战，结着战阵，目标明确。
然后，兄弟们被逼入驿站，开始倒下。
再后来，杨国柱将军出现，有人大喊，他们服毒。
猛然间，刘生革站了起来，浑身开始发抖。
在那种可视条件下，他们怎么知道来的是边军？
是蹄声！
边军的马，大都来自辽东。
身躯粗壮，蹄铁厚，踩在地上声音沉；而关内所有卫所、标兵，甚至陕军的马，都比边军的马骨骼细，蹄声轻。
至于南方的马，更不用说了，跑起来跟敲梆子似的。
而关宁军长年征战，蹄铁磨损严重，厚重的蹄声中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尖锐感。
这个差别，没有十年以上的老兵经验，是分辨不出来的！
萨尔浒之后，明军老兵死伤殆尽，能分辨出这点马蹄声的，全天下也凑不出多少。
一千人的队伍，全是十年老兵？
这不可能，但当时二十二驿如果都有一个十年老兵的话，那就说明这支队伍的核心骨干是一批十年以上的老兵。
至少近百老兵！
只要查出哪支部队有大量十年老兵同时失踪或战死，就能知道这批人的来历！
刘生革的血涌了上来，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要进宫。
——
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翻看着三份折子，神色罕见的有些恶心。
三份都是八百里加急，到京城前后的时间差不了半个时辰。
最早到的是洪承畴的，报的是‘祖大寿及吴三桂不遵帅命，无令出兵...’，请求查办。
第二个到的是祖大寿的，报的是‘大凌河大捷，并吴三桂部斩杀皇太极部五千余人，收拢降卒一千人...’，并请求朝廷拨饷收拢降卒；
最后一份则是吴三桂的，开篇写的是‘不负皇命’，后面写的是‘解围山海关、合兵锦州...大凌河大捷...斩敌一万余人...’
这三个人，他都想杀！
梦中史书上，祖大寿两度降清，虽未直接参与剿灭南明，但他的族室，在建奴南征时，出了不少力。
至于洪承畴和吴三桂？
呸！
但他是大明天子，不能诛杀‘有功’之臣，尤其在要收军心的现在。
朱由检慢慢压下心中的杀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三份折子，表面上是求治罪和请功，但背后却是军功和军制之争。
赏还是罚，会是一个信号。
全天下的武将都在看着。
直到褚宪章带着刘生革走进殿内，朱由检才放下了手里的折子。
“褚伴伴说，那批无甲精兵，你有新发现？”
“回皇爷，是。”刘生革慌忙下跪行礼，将他的推测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了。
“你的意思是，查十年老兵的去向，就能查到这批边军？”
“回皇爷，是。”刘生革微微抬起头，声音颤抖着，“十年以上老兵，兵部‘军籍黄册’皆有记录...”
“这批人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他们一定是从哪个边镇调出来的...”
“他们无甲，说明他们不敢穿边镇的甲，怕通过甲胄编号寻到他们...”
“而以晋商的手腕，搞上百副甲是没问题的...但他们却无甲...”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是边军里面直接调出来的...”
刘生革身体颤抖，说的磕磕巴巴，但朱由检已经明白了。
这些年清军入塞，国事艰难，十年老兵是军队主干，不可能退役...
“继续查，朕会告诉曹大伴，让他配合你！”
朱由检冷哼声刚落，曹化淳就已经出现在殿门外。
这短暂的巧合让朱由检一时间有些发愣。
“皇爷，昨夜钱家来人了。”曹化淳声音轻微。
“钱家？”朱由检又愣住了。
“钱谦益的族第，钱谦贞，傍晚进的京，走的是一个小百户的路子。”曹化淳轻声解释着，“他本来是入京献‘炭敬’的，得知钱谦益下狱，从徽商的铺子里拿了六十万银票...”
“第一站去了老奴府上，门房收了拜帖和三十万两银票，赶走了他...”
“第二站去了范景文范府。”
“范首辅没见他，直接通知五城兵马司拿了人，说是谋逆者，诛九族。”
朱由检瞥了一眼这个矮小的老人，笑出了声。
这钱谦贞是真倒霉，六十万两银子，三十万两从曹化淳手里买了自己的命，另外三十万两把自己送到大狱里去了。
“他现在在哪？”
“已经被五城兵马司拿了，刚刚下狱，臣特来请旨。”
朱由检站起身子，走向炭盆旁，沉默了许久。
钱家是江南豪族，杀或者不杀，都有利有弊。
杀了能为‘奉天戡乱’正名，不杀的话，能短暂的转移江南士族的矛盾，让他们内部先乱一乱。
许久之后，朱由检背负起了双手。
“有人买他活，这不行...”
“得有人买他死，朕要他被所有人唾弃，他的族人、他的朋友、他认识的所有人、甚至不认识他的人...”
曹化淳低着头，不敢应声。
“告诉钱谦益，想活可以；写一份《江南逆产清单》，把他知道的所有江南官绅勾结、收取的所有孝敬、一笔一笔写清楚！”
“朕听说钱家有栋藏书楼，里面有一些孤本...”
“还有，告诉他，他族弟钱谦贞花了三十万两银子买了他一个月的命，要想下个月还活着，那就继续买！”
“老奴知道了。”曹化淳说完，轻轻跪了下去，“老奴今日收了‘炭敬’，已经登记在册，送入了内承运库，请皇爷治罪。”
朱由检看着曹化淳，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扶了起来，“都是要上史书的人了，好歹注意下名声。”
奉天殿上，曹化淳愣在原地，然后浑身颤抖，跪在地上，嚎哭不止。
——
丑时，各衙门依旧灯火通明。
在这天夜里，他们都要写好‘贺表’，以唱新年更始之意。
尤其在今年，贾庄大捷、奉天戡乱、崇祯新政...
有的人写的极快，比如李邦华、倪元璐...
有些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写，索性将去年的贺表翻了出来，改了改年份，换了换新词，凑合着交了...
还有人写了两份，一份只写新年贺词，一字不提新政；另一份写了新政，看风向再决定交哪份...
最痛苦的是剩下的人，他们写了三份，一份新年贺词不提新政；一份歌颂大捷、歌颂戡乱、歌颂新政；最后一份，是请求暂缓新政...
有人在写歌颂、有人在写劝谏、有人在写自保。
都在写。
都在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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