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夏双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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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清晨。
南城门前,冯虎雪栗红着眼眶,看着徐如意。
白水疆的府帖递上,五日之后便必须到军营报道,否则便会以逃兵论处。
徐如意摸了摸雪栗的头安慰道:“好了,也就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回来了。”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正一个劲抹着眼泪的冯虎:“阿兄,进山很危险,你切记不可莽撞,要事事听隋姑娘的指挥。”
冯虎忙不迭的点头:“我知道,如意你放心,我一定听话。”
徐如意的目光越过二人看向了站在他们身后的魏马。
“不来抱抱我?”他笑着问道,双手张开。
魏马立马撇过头,双手抱臂,下巴抬得老高:“恶不恶心,你又不是姑娘,我才懒得抱你——”
徐如意忽然走了上来,一只手将他抱住,另一只手揉了揉他头顶的白发。
“我不在家,大兄也要进山,你就是咱们家唯一的男人,可得照顾好雪栗。”
魏马僵了一下,随即用力把人推开,耳朵根红透,但却还是努力维持着自己小大人的形象,板着小脸道:“要你说!我魏马男子汉大丈夫,家里的事,我自然会上心!”
末了又不忘故作随意的补充一句:“倒是你,别死在了白水疆!”
“我尽量。”徐如意笑着点头。
这时,周敏也走了上来,将一个包袱递了过去。
“里面有些肉饼,拿出来就能吃,你可得藏好,大郎特意打听过,说锋卒营里的伙食很差,那些家伙跟饿死鬼一样,若是让他们见到了,非抢你不可。”
“还有……”说到这里周敏压低了声音:“里面还有个小袋子,装着半两碎银,大郎特意嘱咐让你带着,出门在外应个急。”
徐如意那个姐夫,为人老实,但心眼当真不坏,对徐如意他们其实也很好,这些年没少接济,唯一的问题就是心太软,拿家中不学无术的弟弟与护短的母亲没有半点办法。
徐如意也没有推辞,笑道:“替我谢过姐夫,昨天雪栗还跟我说过,白水疆外的乞罗山里,有一种叫衍青花的灵植,听说对子嗣艰难之症有极佳效用,到时候我一定多替姐姐姐夫留意一些。”
周敏脸色一红,笑骂道:“长本事了!敢取笑阿姐来了?”
但离别的愁绪,却也在这般玩笑中被冲淡了不少。
徐如意挠了挠头,正要说些什么。
可周敏的嘴角却忽然上扬,拉起了一旁的雪栗:“好啦时间不早,我得带他们回去了,你收拾一下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这忽然的催促,让徐如意一愣,可周敏却转身便走,丝毫没有留恋。
倒是一旁的魏马还有些依依不舍:“徐如意,那你也瞧瞧有没有可以让我变成高手的灵植,给我也带——”
这话还未说完,就被雪栗捂住了嘴巴,拖着离开。
“唉……”徐如意觉得古怪,正要叫住他们,可这时一道身影却从众人身后走到了他的跟前。
徐如意有些错愕:“隋姑娘,你怎么来了?”
隋沐的脸颊微红,瞪了他一眼:“怎么?我不能来?”
经历了昨日之事,徐如意对隋沐的印象早已大有改观,也知她就是这般性子,并不见气,反倒笑着解释道:“不是,只是没想到隋姑娘会来。”
“哼。”隋沐冷哼一声,伸手抛来了两样事物。
徐如意伸手接住,定睛一看清,却是一把长刀,与一个药瓶。
“巡狩队淘汰下来,没人要的破刀,但好歹是一把灵械,你拿着对付魔物用得上。”
“瓶子里装着的是玉清丹,没给半月服下一颗,能稳固魔血。”她板着脸解释道。
所谓玉清丹,是一种为恶罗卒专门炼制的丹药,在压制魔血上功效极佳,但价格并不偏宜,以往李归潮为了省钱,一个月才舍得服下一颗。
至于这把刀,入手分量极沉,手感与【巨锋】相近,很显然也是特意挑选的。
想到这里,徐如意看向隋沐的眼神中多了些感激。
“别这么看着我,你还欠着我银子呢!你若死了,我问谁要钱去!”隋沐被看得有些心头发毛,不自觉的拉高了声音,慌乱解释道。
只是徐如意丝毫没有瞧出异样,反倒拍着胸脯保证道:“嗯,隋姑娘放心,我一定赚够了钱,连本带利还给姑娘。”
见他如此不识趣,隋沐的心头涌出些怨气,赌气似的言道:“那你还不快去。”
徐如意抬头看了看天色,当下竟点了点头:“嗯,确实该出发了,姑娘保重!”
他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见他真的要走,隋沐又有些不舍:“徐如意!”
徐如意闻言转过头,神色疑惑。
隋沐看着他,那昨日在云婆婆的怂恿下,打了一夜腹稿的话,却不知为何又说不出口。
她顿了顿,仿佛释然一般展颜一笑,只说出一句:“活着回来。”
徐如意微微一愣,旋即重重点了点头:“一定。”
隋沐就这么站在城门口,看着徐如意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她觉得就这样也挺好,不必那么急于求成,毕竟哪怕是她自己,其实也并没有准备好。
倒不如就这么顺其自然……
想通了这些,念头也变得通达了许多,她微笑着转身,仿佛又做回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赤鸣獠首。
只是刚走出几步后,她忽然一顿,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但想了半晌又记不真切,索性便不再去想。
……
“那小子就是徐如意?”而就在城门之上,一位身着官袍的老者同样望着徐如意远去的方向,沉声问道。
身旁,在寻常百姓眼中趾高气扬的县尉荀骞,此刻正弓着身,态度谦卑:“正是。”
“不过一个恶罗卒,便让你如此为难?荀骞,你让本官很失望。”老者幽幽说道。
荀骞脸一变:“大人……那小子提前拿到了白水疆的府帖,我也不敢强来,恐损了大人的清名。”
老者闻言转头看向了荀骞,目光审视。
荀骞愈发惶恐,身子都隐隐有些打颤。
“白水疆那便边安排好了吗?”直到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荀骞方才长舒一口气,赶忙道:“大人放心,那小子不可能活着回到饮马城!”
“那就好。荀骞,老妇已经在饮马城待了十七年,再不出一年,就该退下去了,你能不能再进一步,那可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荀骞眼中一热,赶忙道:“小的定不负大人栽培。”
老者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去,可却见身后的荀骞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便问吧,本官今日心情不错,指点你几句也未尝不可。”
得到这般应允的荀骞终于是壮着胆子问道:“大人,属下只是不明白,李家无权无势,那徐如意也不过一个恶罗卒,想要拿他家那两个孩子,明面上不行,大可以让暗里的人动手,偷抓抢夺,皆手到擒来,为何一定要将他们一家人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老者眯起了眼睛,狭长的眼缝中目光玩味:“怎么?素来铁面的荀县尉,也动了恻隐之心?”
这话一出,荀骞顿觉亡魂大冒:“大人恕罪,属下只是觉得事情不该如此复杂……”
老者沉默了一会,去忽然问道:“荀县尉,你可养过家畜?”
“幼时清贫,祖母养过些猪羊……”虽然不解,但荀骞还是如实应道。
“人给它们吃食,给它们住处,你觉得它们眼里人会不会是如同神灵一般的存在?”
“或许会吧……”荀骞有些拿不准。
“可等到它们膘肥体壮,人们对它们举起屠刀时,它们又会怎么想?”老者又问道。
荀骞皱起了眉头,想要开口,可对方的声音却抢先响起。
“它们想不明白的,因为猪羊的世界不过是一块猪圈,亦或者一片山头,它们无法理解人的世界,就永远无法想明白为什么仁慈的神会对他们举起屠刀。”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城内。城门底下,无数饥民面黄肌瘦,蜷在墙根底下,状若游鬼。
“所以,你觉得在天人眼中,我们又是什么?”
荀骞的身躯一颤,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眼中的神色变得愕然。
“老夫为官三十多年,替朝廷办事,也替玄门办事,这么多年下来,我总结出了一条警训。”
“当一件事你琢磨得出条理时,那这件事或尚有余地。”
“可若是你琢磨不出来时,你就得小心些,别问照做。”
“毕竟……”他像在斟酌用词,最后只淡淡吐出一句,“我们也是猪狗。”
风从城门洞子底下穿过来,卷着股馊烂的酸臭味。
老人拢了拢袖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但通常来说,听话的猪狗,会活得长些。”
……
“这鬼天气,怎么这般热!”去往却月城的官道上,坐在颠簸的板车上,杜齐擦了擦脸上的汗迹,嘴里没好气的抱怨道。
对侧的高悬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心静自然凉,你少抱怨几句,便不会这般热了。”
“这鬼话你也信,高悬你当真是读书读傻了,这热就是热,冷就是冷,哪有心一静就变了的道理。”杜齐嗤之以鼻。
高悬懒得和他争辩,瞟了一眼后,便又讲目光落在了书页上。
这让杜齐愈发无聊,他索性凑了过去,坐到了高悬的身旁:“书呆子,你说你也是聪明的,当初玄门测验时,你体内的长生桥也并未断裂,是有修行的资格的。”
“以往家中清贫,供不起那么多人玄修,但今次我有信心高中,待我入了玄门站稳脚跟,你也与我一同玄修,做个长生久视的仙人,不比看你那几本破书有意思?”他撞了撞高悬的肩膀,这般说道。
高悬的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嘴里淡淡的回了句:“圣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更何况,哪有真正的长生久视,无非是比寻常人活得久一点罢了。”
“可多活百年,甚至上千年有什么不好,还无灾无病,等几十年后,我还是这副俊俏模样,你可就变成老头子了!”
高悬翻动书页的手,不知为何顿了一下,方才道:“我不喜欢玄修,也不会玄修。”
杜齐瞧出了他的异样:“你是怕入了玄门,就变成和岁儿姐一样吧?”
“唉……岁儿姐确实过分了些,但那也只是特例,你看咱们大乾,有的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情,你也放心,我若入了玄门,绝不会亏待你们!我听说,玄门中还有能重铸长生桥的丹药,届时我给你们弄来,让徐如意他们一起都拜入玄门,咱们一家人长生不老,岂不快哉?”
高悬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只是闷闷的应了声:“再说吧。”
杜齐见状,还要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板车忽然停了下来。
二人抬头一看,却见一辆马车拦在了商队的跟前。
马车甚是气派,车身极大,刷着的红漆眼里,盖着的幔布绣着金纹,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车前的马夫,身材提拔,腰间佩刀,眉宇间带着缕煞气。
“这是干嘛?官道这么宽非得拦在我们跟前。”杜齐有些不忿,撸起袖子就要去寻对方理论。
“杜齐,不要惹事!”高悬见状正要拉住。
这时,车窗前的幔布被拉开,一张带着三分俏皮七分娇媚的脸探了出来:“杜公子!当真是你!?”
……
“高悬,这位是夏双鸾,夏姑娘!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在观龙院认识的贵人!上次的明净灯,便是她寻人替我买到的。”
“夏姑娘,这是我五哥,高悬。”
马车的车厢中,杜齐兴奋的向高悬介绍着眼前的少女。
车厢的装潢豪华,散发着一股清香,淡雅清幽。
一身麻衣的高悬,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与这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他甚至有些不敢坐在那软榻上,唯恐自己身上的灰尘弄脏了车厢。
“快些坐,我跟你说,夏姑娘这马车用的可是带着玄门灵兽血脉的宝驹,速度快着了,小心待会把你甩出去。”只是杜齐似乎完全沉浸在与夏双鸾重逢的喜悦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高悬的异样,随口说了一句,便看向了夏双鸾,热情的问道:“夏姑娘怎么在这里?”
“距离麟选大会还有时间,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便四处逛逛,我也没想到能遇到杜公子。”夏双鸾笑盈盈的应道。
那娇媚明艳的模样,险些将杜齐的魂给勾走。
“那……那还……真是有缘啊。”
“是吗?”不知有意无意夏双鸾的身子朝前靠了靠,明澈的眼中如有秋水流转。
杜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语气明显慌乱了几分:“算……算是吧。”
这副模样顿时惹得夏双鸾一阵掩嘴轻笑,笑得很浅,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住,让杜齐不至于难堪。
“难得有缘,二位不嫌弃便与双鸾一同上路,这一路上可以聊天解闷,省得无趣。”
求之不得的杜齐闻言连连点头,全然不顾身旁高悬微微皱起的眉头。
“对了。”夏双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很,“上次杜公子买去的明净灯,可曾救到兄长?”
“嗯!我家阿兄命大,几十丈高摔下来硬是活了下来,还因祸得福,让巡狩队的獠首看中了,说不得下次回去,我们就有喜酒喝了。”杜齐由衷说道,“说起来这还得谢姑娘。”
夏双鸾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端茶的手顿了顿,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才抿了一口。
“那便好。”她放下茶杯,又问,“你那两位弟妹呢?身体可还好?”
“你说小栗子和魏马?好着呢!难得姑娘还记挂着,下次姑娘若有空到了饮马城,我带你去见见他们。”
夏双鸾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意似乎浓了一分。
“好啊,双鸾现在便有些期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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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门前,冯虎雪栗红着眼眶,看着徐如意。
白水疆的府帖递上,五日之后便必须到军营报道,否则便会以逃兵论处。
徐如意摸了摸雪栗的头安慰道:“好了,也就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回来了。”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正一个劲抹着眼泪的冯虎:“阿兄,进山很危险,你切记不可莽撞,要事事听隋姑娘的指挥。”
冯虎忙不迭的点头:“我知道,如意你放心,我一定听话。”
徐如意的目光越过二人看向了站在他们身后的魏马。
“不来抱抱我?”他笑着问道,双手张开。
魏马立马撇过头,双手抱臂,下巴抬得老高:“恶不恶心,你又不是姑娘,我才懒得抱你——”
徐如意忽然走了上来,一只手将他抱住,另一只手揉了揉他头顶的白发。
“我不在家,大兄也要进山,你就是咱们家唯一的男人,可得照顾好雪栗。”
魏马僵了一下,随即用力把人推开,耳朵根红透,但却还是努力维持着自己小大人的形象,板着小脸道:“要你说!我魏马男子汉大丈夫,家里的事,我自然会上心!”
末了又不忘故作随意的补充一句:“倒是你,别死在了白水疆!”
“我尽量。”徐如意笑着点头。
这时,周敏也走了上来,将一个包袱递了过去。
“里面有些肉饼,拿出来就能吃,你可得藏好,大郎特意打听过,说锋卒营里的伙食很差,那些家伙跟饿死鬼一样,若是让他们见到了,非抢你不可。”
“还有……”说到这里周敏压低了声音:“里面还有个小袋子,装着半两碎银,大郎特意嘱咐让你带着,出门在外应个急。”
徐如意那个姐夫,为人老实,但心眼当真不坏,对徐如意他们其实也很好,这些年没少接济,唯一的问题就是心太软,拿家中不学无术的弟弟与护短的母亲没有半点办法。
徐如意也没有推辞,笑道:“替我谢过姐夫,昨天雪栗还跟我说过,白水疆外的乞罗山里,有一种叫衍青花的灵植,听说对子嗣艰难之症有极佳效用,到时候我一定多替姐姐姐夫留意一些。”
周敏脸色一红,笑骂道:“长本事了!敢取笑阿姐来了?”
但离别的愁绪,却也在这般玩笑中被冲淡了不少。
徐如意挠了挠头,正要说些什么。
可周敏的嘴角却忽然上扬,拉起了一旁的雪栗:“好啦时间不早,我得带他们回去了,你收拾一下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这忽然的催促,让徐如意一愣,可周敏却转身便走,丝毫没有留恋。
倒是一旁的魏马还有些依依不舍:“徐如意,那你也瞧瞧有没有可以让我变成高手的灵植,给我也带——”
这话还未说完,就被雪栗捂住了嘴巴,拖着离开。
“唉……”徐如意觉得古怪,正要叫住他们,可这时一道身影却从众人身后走到了他的跟前。
徐如意有些错愕:“隋姑娘,你怎么来了?”
隋沐的脸颊微红,瞪了他一眼:“怎么?我不能来?”
经历了昨日之事,徐如意对隋沐的印象早已大有改观,也知她就是这般性子,并不见气,反倒笑着解释道:“不是,只是没想到隋姑娘会来。”
“哼。”隋沐冷哼一声,伸手抛来了两样事物。
徐如意伸手接住,定睛一看清,却是一把长刀,与一个药瓶。
“巡狩队淘汰下来,没人要的破刀,但好歹是一把灵械,你拿着对付魔物用得上。”
“瓶子里装着的是玉清丹,没给半月服下一颗,能稳固魔血。”她板着脸解释道。
所谓玉清丹,是一种为恶罗卒专门炼制的丹药,在压制魔血上功效极佳,但价格并不偏宜,以往李归潮为了省钱,一个月才舍得服下一颗。
至于这把刀,入手分量极沉,手感与【巨锋】相近,很显然也是特意挑选的。
想到这里,徐如意看向隋沐的眼神中多了些感激。
“别这么看着我,你还欠着我银子呢!你若死了,我问谁要钱去!”隋沐被看得有些心头发毛,不自觉的拉高了声音,慌乱解释道。
只是徐如意丝毫没有瞧出异样,反倒拍着胸脯保证道:“嗯,隋姑娘放心,我一定赚够了钱,连本带利还给姑娘。”
见他如此不识趣,隋沐的心头涌出些怨气,赌气似的言道:“那你还不快去。”
徐如意抬头看了看天色,当下竟点了点头:“嗯,确实该出发了,姑娘保重!”
他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见他真的要走,隋沐又有些不舍:“徐如意!”
徐如意闻言转过头,神色疑惑。
隋沐看着他,那昨日在云婆婆的怂恿下,打了一夜腹稿的话,却不知为何又说不出口。
她顿了顿,仿佛释然一般展颜一笑,只说出一句:“活着回来。”
徐如意微微一愣,旋即重重点了点头:“一定。”
隋沐就这么站在城门口,看着徐如意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她觉得就这样也挺好,不必那么急于求成,毕竟哪怕是她自己,其实也并没有准备好。
倒不如就这么顺其自然……
想通了这些,念头也变得通达了许多,她微笑着转身,仿佛又做回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赤鸣獠首。
只是刚走出几步后,她忽然一顿,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但想了半晌又记不真切,索性便不再去想。
……
“那小子就是徐如意?”而就在城门之上,一位身着官袍的老者同样望着徐如意远去的方向,沉声问道。
身旁,在寻常百姓眼中趾高气扬的县尉荀骞,此刻正弓着身,态度谦卑:“正是。”
“不过一个恶罗卒,便让你如此为难?荀骞,你让本官很失望。”老者幽幽说道。
荀骞脸一变:“大人……那小子提前拿到了白水疆的府帖,我也不敢强来,恐损了大人的清名。”
老者闻言转头看向了荀骞,目光审视。
荀骞愈发惶恐,身子都隐隐有些打颤。
“白水疆那便边安排好了吗?”直到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荀骞方才长舒一口气,赶忙道:“大人放心,那小子不可能活着回到饮马城!”
“那就好。荀骞,老妇已经在饮马城待了十七年,再不出一年,就该退下去了,你能不能再进一步,那可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荀骞眼中一热,赶忙道:“小的定不负大人栽培。”
老者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去,可却见身后的荀骞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便问吧,本官今日心情不错,指点你几句也未尝不可。”
得到这般应允的荀骞终于是壮着胆子问道:“大人,属下只是不明白,李家无权无势,那徐如意也不过一个恶罗卒,想要拿他家那两个孩子,明面上不行,大可以让暗里的人动手,偷抓抢夺,皆手到擒来,为何一定要将他们一家人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老者眯起了眼睛,狭长的眼缝中目光玩味:“怎么?素来铁面的荀县尉,也动了恻隐之心?”
这话一出,荀骞顿觉亡魂大冒:“大人恕罪,属下只是觉得事情不该如此复杂……”
老者沉默了一会,去忽然问道:“荀县尉,你可养过家畜?”
“幼时清贫,祖母养过些猪羊……”虽然不解,但荀骞还是如实应道。
“人给它们吃食,给它们住处,你觉得它们眼里人会不会是如同神灵一般的存在?”
“或许会吧……”荀骞有些拿不准。
“可等到它们膘肥体壮,人们对它们举起屠刀时,它们又会怎么想?”老者又问道。
荀骞皱起了眉头,想要开口,可对方的声音却抢先响起。
“它们想不明白的,因为猪羊的世界不过是一块猪圈,亦或者一片山头,它们无法理解人的世界,就永远无法想明白为什么仁慈的神会对他们举起屠刀。”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城内。城门底下,无数饥民面黄肌瘦,蜷在墙根底下,状若游鬼。
“所以,你觉得在天人眼中,我们又是什么?”
荀骞的身躯一颤,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眼中的神色变得愕然。
“老夫为官三十多年,替朝廷办事,也替玄门办事,这么多年下来,我总结出了一条警训。”
“当一件事你琢磨得出条理时,那这件事或尚有余地。”
“可若是你琢磨不出来时,你就得小心些,别问照做。”
“毕竟……”他像在斟酌用词,最后只淡淡吐出一句,“我们也是猪狗。”
风从城门洞子底下穿过来,卷着股馊烂的酸臭味。
老人拢了拢袖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但通常来说,听话的猪狗,会活得长些。”
……
“这鬼天气,怎么这般热!”去往却月城的官道上,坐在颠簸的板车上,杜齐擦了擦脸上的汗迹,嘴里没好气的抱怨道。
对侧的高悬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心静自然凉,你少抱怨几句,便不会这般热了。”
“这鬼话你也信,高悬你当真是读书读傻了,这热就是热,冷就是冷,哪有心一静就变了的道理。”杜齐嗤之以鼻。
高悬懒得和他争辩,瞟了一眼后,便又讲目光落在了书页上。
这让杜齐愈发无聊,他索性凑了过去,坐到了高悬的身旁:“书呆子,你说你也是聪明的,当初玄门测验时,你体内的长生桥也并未断裂,是有修行的资格的。”
“以往家中清贫,供不起那么多人玄修,但今次我有信心高中,待我入了玄门站稳脚跟,你也与我一同玄修,做个长生久视的仙人,不比看你那几本破书有意思?”他撞了撞高悬的肩膀,这般说道。
高悬的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嘴里淡淡的回了句:“圣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更何况,哪有真正的长生久视,无非是比寻常人活得久一点罢了。”
“可多活百年,甚至上千年有什么不好,还无灾无病,等几十年后,我还是这副俊俏模样,你可就变成老头子了!”
高悬翻动书页的手,不知为何顿了一下,方才道:“我不喜欢玄修,也不会玄修。”
杜齐瞧出了他的异样:“你是怕入了玄门,就变成和岁儿姐一样吧?”
“唉……岁儿姐确实过分了些,但那也只是特例,你看咱们大乾,有的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情,你也放心,我若入了玄门,绝不会亏待你们!我听说,玄门中还有能重铸长生桥的丹药,届时我给你们弄来,让徐如意他们一起都拜入玄门,咱们一家人长生不老,岂不快哉?”
高悬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只是闷闷的应了声:“再说吧。”
杜齐见状,还要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板车忽然停了下来。
二人抬头一看,却见一辆马车拦在了商队的跟前。
马车甚是气派,车身极大,刷着的红漆眼里,盖着的幔布绣着金纹,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车前的马夫,身材提拔,腰间佩刀,眉宇间带着缕煞气。
“这是干嘛?官道这么宽非得拦在我们跟前。”杜齐有些不忿,撸起袖子就要去寻对方理论。
“杜齐,不要惹事!”高悬见状正要拉住。
这时,车窗前的幔布被拉开,一张带着三分俏皮七分娇媚的脸探了出来:“杜公子!当真是你!?”
……
“高悬,这位是夏双鸾,夏姑娘!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在观龙院认识的贵人!上次的明净灯,便是她寻人替我买到的。”
“夏姑娘,这是我五哥,高悬。”
马车的车厢中,杜齐兴奋的向高悬介绍着眼前的少女。
车厢的装潢豪华,散发着一股清香,淡雅清幽。
一身麻衣的高悬,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与这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他甚至有些不敢坐在那软榻上,唯恐自己身上的灰尘弄脏了车厢。
“快些坐,我跟你说,夏姑娘这马车用的可是带着玄门灵兽血脉的宝驹,速度快着了,小心待会把你甩出去。”只是杜齐似乎完全沉浸在与夏双鸾重逢的喜悦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高悬的异样,随口说了一句,便看向了夏双鸾,热情的问道:“夏姑娘怎么在这里?”
“距离麟选大会还有时间,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便四处逛逛,我也没想到能遇到杜公子。”夏双鸾笑盈盈的应道。
那娇媚明艳的模样,险些将杜齐的魂给勾走。
“那……那还……真是有缘啊。”
“是吗?”不知有意无意夏双鸾的身子朝前靠了靠,明澈的眼中如有秋水流转。
杜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语气明显慌乱了几分:“算……算是吧。”
这副模样顿时惹得夏双鸾一阵掩嘴轻笑,笑得很浅,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住,让杜齐不至于难堪。
“难得有缘,二位不嫌弃便与双鸾一同上路,这一路上可以聊天解闷,省得无趣。”
求之不得的杜齐闻言连连点头,全然不顾身旁高悬微微皱起的眉头。
“对了。”夏双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很,“上次杜公子买去的明净灯,可曾救到兄长?”
“嗯!我家阿兄命大,几十丈高摔下来硬是活了下来,还因祸得福,让巡狩队的獠首看中了,说不得下次回去,我们就有喜酒喝了。”杜齐由衷说道,“说起来这还得谢姑娘。”
夏双鸾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端茶的手顿了顿,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才抿了一口。
“那便好。”她放下茶杯,又问,“你那两位弟妹呢?身体可还好?”
“你说小栗子和魏马?好着呢!难得姑娘还记挂着,下次姑娘若有空到了饮马城,我带你去见见他们。”
夏双鸾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意似乎浓了一分。
“好啊,双鸾现在便有些期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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