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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么熟吗?

    “嘿,要武你看那边,好像是隔壁大队的人。”林建军眼睛一亮,“领头的那人我认识,是博美农业大队的大队长黄水荣。”

    博美农业大队?林要武知道这个大队,是家嫂娘家所在的大队。

    家嫂的娘家常年欺负家嫂,这个黄水荣大队长,倒是可以结识,林要武想着。

    “我们去说两句,说不定我们能搭一起卖。”

    林建军瞧见了有人做主就高兴了,哪怕这人是其他大队的队长,可好歹也是一个公社的。

    “建军哥别过去——”林要武说,“且不说博美农业大队的人一直看不起渔业大队,而且水产站肯定不会收。”

    他可不想被一起拒绝,林要武环顾四周,镇子几乎都是小平房。

    七十年代的大街,还真有点亲切,供销社就在那边吧,林要武看着一百多米外正在排队的人所在的两层青砖楼。

    脚下踩的沙土和碎石路,已是顶好的条件。

    “怎么可能,博美农业大队是我们博贺公社四个大队里,唯一分到土地的大队。条件最好,怎么可能不收?”林建军说。

    两人说话时,黄水荣已经和收购员搭上话。

    一道水泥高柜台,隔开收购员和渔民,王亚胜就站在里面。

    “王收购员,您看看,这是我们大队的集体副业,您看收一收吧。”黄水荣拉着两大筐杂贝。

    “你们是什么大队的?”王亚胜双手抱胸。

    “博美农业大队,我是大队长黄水荣,王收购员您看看,这都是我们队员在空闲时,壮劳力们趁海讨到的。”黄水荣脸上挤出笑容。

    “水荣队长,实在对不住。三个大队昨天上交的主业渔货已经堆满仓库,县里面还没拉走。冷库塞不下,今天集体副业的渔获暂时不收。你们先拉回去,过两三天再来问问。”王亚胜懒散地回应。

    这东西拉回去,一来一回肯定死了啊,这不是欺负人吗?

    黄水荣身旁性子比较急、身材比较壮的渔民嚷嚷道,“便宜点收了,外面黑板上沙白八分,花蛤六分。我们四分,三分卖,东西我们都是洗干净了的,都是好东西。”

    “拉回去都死了,不值钱了。”

    “要糟了,”听到此话一出,林要武就知道后果了,但完全没有出言的意思。

    情况最困难的时候帮忙,人情才最大,林要武可从来不是好心人。

    “黄继红,你怎么跟收购员同志说话的!还不快道歉!”黄水荣马上训斥自家侄子。

    但晚了。

    收购员王亚胜原本懒散悠闲的表情收紧了,开口道:“水产站的事是你能插话的吗?”

    “海产品是国家统购物资,什么叫四分三分卖!你这是投机倒把!”

    性急的渔民黄继红脸色大变,眼前这位穿蓝色劳动布,戴橡胶防水围裙,踩着胶靴的收购员,让他低下头,不再敢言语,这身制服的震慑不亚于古代的“官袍”。

    特别是“投机倒把”四个字一出,更是吓得他一哆嗦,黄继红后退两步,急忙抓住阿叔的胳膊。

    投机倒把可不能沾一点边!

    黄水荣四十多岁,以前当过海员,在海上躲过了不少风浪,也见过很多风浪,他还算冷静。

    “收购员同志,我以前当船老大出海,都是为一口饭吃。”

    “退下来后,公社也是信任我,让我担任大队长和支部书记,主席教导我们:要兼顾集体和个人。”

    “所以这才组织大家在空闲时到滩涂挖点水产,想帮助国家渡难关。”黄水荣说。

    听到前半截话时,王亚胜脸色没一点变化,但后半句谈及支部书记和主席,王亚胜抱在胸前的双手就放了下来。

    “想要帮助国家是好心,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王亚胜问:“你们大队种水稻粮食的主业完成了吗?现在粮食不够,你们大队应该把更多的劳力放在农业上,还能抽调劳力去做副业采贝挖鱼?被公社知道了,你们大队是要被批评的!”

    没给黄水荣一点回答的气口,他接着说:

    “即使你们完成了主业,集体副业卖鱼卖虾,今天要是收了,公社其他三个渔业大队跟着你们学怎么办?那是耽搁集体作业谁负责?!”

    “行了,拉回去吧,我就当你们今天没有来过,我也不上报了。”王亚胜挥手,好像赶苍蝇一样。

    失……失败了?还要被批评。

    “连队长卖副产都失败了吗?”林建军说,“要武,我们还是去内湾小礁石吧。”

    内湾小礁石是黑市的所在地,可能粤西人感觉黑市兆头不好,于是改叫暗市。

    但称呼再变,也难以改变里面鱼龙混杂很危险的情况。

    乡下人都这样,甚至宁愿冒点危险,也不敢和官方打交道。

    “建军哥,说不定龙王爷能保佑我成功。”林要武跟了上去。

    林建军不明白林要武要跟着他们做什么,之前对方提出搭着一起的时候都拒绝了,现在对方都失败了,为什么还要跟着?

    【花蛤:0.06/斤

    沙白:0.08/斤

    青口:0.07/斤

    泥猛、石九公等杂鱼:0.10/斤

    ……】

    杂贝就是花蛤、花甲、青口这类小贝类,杂鱼就是没多少肉的小鱼,比如一二两重的石九公,没多少肉,基本只能用来滚汤。

    黄水荣看着小黑板,又看向跟着来的几个渔民。

    “拉走,回!”黄水荣说。

    两大筐贝类拖着往回走,黄继红愤愤不平,“阿叔,这两筐东西,我们带回去都烂了。”

    “是啊,这是我们大队的阿妹亚仔收的,那不白费功夫了吗?”

    “要不要再试试?”

    “王收购员的话都说得很清楚了,你回去试试?”黄水荣说,瞪一眼黄继红,“来钱没和你说吗?让你别乱说话,收购员虽然不是八大员,但是你能得罪的?”

    因为自己出言得罪了收购员,黄继红不敢再说话。

    其余几个渔民回头看着那一道水泥高柜台,就打消了他们所有勇气。

    “黄队长,上缴水产我也可以帮忙。”林要武知道,这时候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后生仔你是?”黄水荣瞅着眼前陌生的男子。

    “我是第二渔业大队的林要武,”林要武说。

    “第二渔业大队?我们博美农业大队收购员都不收,疍家人说什么大话?”黄继红说,“别站前面挡路。”

    十几年前,还没分地的时候,博美农业大队的地方生活的基本也都是疍民。

    现在有土地了,翻脸那是真快。

    林要武说,“黄队长要试一下吗?就耽误一袋烟的功夫。”

    集体副业也是黄水荣想出来的,就是组织各家半大的孩子趁赶海攒水产。

    也只有工分值钱的博美农业大队能做。

    像是林要武在的第二渔业大队,小孩十岁以上都要成为辅助劳力,十四岁以上是半劳力,都要出工才行。

    “后生仔认识王收购员?”黄水荣见对方志在必得的样子,“劳烦了,如果能帮忙,我们博美农业大队必有重谢。”

    要的就是这句话,林要武点头,转身往水产站走去。

    “阿叔,你真的相信渔业大队的疍家人?”黄继红说,“看他穷酸的样子,也不像是有本事的样子。”

    “继红哥,就让他试试,反正也不吃亏。”

    “对啊,我估计大队长也这么想的,水里有鱼没鱼先下一网。反正就一袋烟的功夫。”

    黄继红没再说话,那疍民衣服都有两个补丁,要是真有本事的话,会混这么惨?

    年老成精,黄水荣不算老,但他也感觉出此人和普通疍民不一样。

    疍民进了镇子,好像他侄子黄继红以及旁边的几人,都说说是人缩成一团,背都挺不直,眼神低垂,也不敢乱瞄。

    有一种欠了别人巨款的感觉。

    而刚才的后生仔生得靓不说,也够胆色,一点也不怯场。

    反正就一袋烟的功夫……

    疍民脑中时钟概念很模糊,即使是富裕些的博美农业大队家里也没钟表,只有大队岸上的码头才有大铁钟。

    所以口口相传的计时单位是:一袋烟功夫约10‑15分钟;吃一餐饭的功夫约半小时;划一趟舢板,是从码头划到蚝田一去一回的时间,代表一个小时。

    得罪了黄队长可完了!林建军害怕,但也跟着,看能不能帮点忙。

    “请问是王干事吗?”林要武直接越过水泥高柜台,走到里面。

    干事……这称呼让王亚胜听着顺耳。

    别说他一个收购员,即便是站长也担不起一句干事啊!

    但对于乡下人来说,帮公家办事的,都是“公家干事”。

    没什么见识,王亚胜心里想着,但比刚才那群乡下人懂事多了。

    “来水产站什么事?”王亚胜抬头问。

    听见明显更好的语气,林要武暗暗点头,他在旁边听到对方把“水产站的事”挂嘴边,就知道对方是个虚荣心重的人。

    这样称呼果然没错,比起和人民站一起的“同志”称呼,收购员更喜欢站在人民头上的“干事”称呼。

    “王干事,是这样的,我们在没出工的时候,运气好讨到了点东西。”

    林要武把竹篓放在台面上,柜台边缘被常年放竹筐磨得圆滑。

    “这么大的响螺,还有这么多将军帽!”王亚胜脸色一怔。

    如果是和刚才一样的杂贝就收了,但这么大的响螺和将军帽……属于海珍品啊!

    博贺水产站的任务是收经济水产、海珍品、杂贝杂鱼三类。

    其中经济水产是每个月硬性派购指标,是水产站的核心任务。

    渔业大队的大船远海捕捞的黄鳍鲷、马鲛、鲳鱼、大眼鱼是经济鱼,蚝田里养的生蚝是经济贝。

    当经济水产完不成任务,才会收杂贝杂鱼冲量。

    杂鱼杂贝收多了,会被县里水产干事批评,故此,收不收这件事还真全看收购员考量。

    但大响螺和将军帽是海珍品,出口二类物资,要记录在另一本台账上,审查非常严苛。

    大队在作业时顺手捞到的还好,可家庭副业零星产出收进来,收购员要承担审查的麻烦。

    一句“干事”不足以让他背上麻烦,王亚胜刚要开口拒绝。

    就听到,“王干事,我看到外面黑板上写着大响螺是一等品相是3蚊一斤,将军帽1蚊4毫一斤。”

    “我这个响螺和将军帽有磨损,达不到一等品相吧,只能等外品相,希望王干事不要嫌弃差。”林要武说。

    水产站收购渔获就两种品相,一等是完美,然后是“等外”即壳有崩口、磨损,活力略差。再差水产站就会拒收。

    可眼前的大响螺和将军帽绝对是一等的品相!

    王亚胜抬头看向这个能说会道的乡下人,把一等当成此等卖吗?

    还说得这么自然,这人和一般的乡下人不同。

    “真的是工余趁海做的吗?有队长的单子吗?”王亚胜问。

    林要武马上拿出小队长梁冬开的证明条,“我也想为国家出口尽一份力,希望王干事成全。”

    瞧见小队的印章,王亚胜松了一口气,“既然,你……”

    “王干事我叫林要武,第二渔业大队的。”

    “好,既然林同志这么想为我们国家的出口,出一分力,那这些零星副业的水产我们就收了。”

    “嗯——壳有点磨损,是【等外】品相,等外的大响螺,2元一斤,将军帽0.9元一斤。”王亚胜说,

    有差价,就值得他麻烦了,并且这种也比普通的送特产好多了。

    送上门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王亚胜语气也和善了,耐心也有了。

    “先放上来吧,”王亚胜说,“我去拿账簿,你等会。”

    收购员跑进后面的屋子。

    “建军哥,把你的将军帽也拿过来吧。”林要武对站外面不敢进来的林建军说。

    这就,这就谈好了?

    就两三句话就谈好了?

    前面这个王干事和黄队长交谈,明明没这么好说话啊。

    “建军哥?不卖东西了?怎么站着不动?”

    “必须卖,过来了。”

    回神的林建军麻溜地走进水产站,低着头,不过余光控制不住地四处瞧着。

    几分钟后王亚胜也拿着海珍品的专门账本,开始给大响螺和将军帽上木杆秤。

    大响螺一斤一两,2.2元。

    林要武的将军帽九斤六两,8.64元。

    林建军的将军帽两斤三两,2.07元。

    两张5元,一张1角、2角、5角的纸钞,两个2分硬币。

    “这是改变生活的第一桶金。”林要武紧紧握着。这点钱对于后世有上亿资产的他来说是小钱,但现在来说无比重要。

    十块钱都买大米,搭配点番薯,都够一户人家吃半年了。

    而在小队有口粮的情况下,用来买鸡蛋改善生活,更是不得了!

    为何收购员不直接给一张10元纸钞呢?

    1元纸钞画的是女拖拉机手,2元是车床工人,5元是炼钢工人。

    最后10元纸钞是工农群众,被叫做大团结。

    大团结是大钱,都在站长那里,王收购员手里压根没有。也非常正常,乡下基本见不到大团结。

    王亚胜把钱给完,顺手把将军帽和大响螺放好,得养起来,不能死了。

    他此番挣了六七块差额,作为收购站的一级工,一个月工资才28元。

    绝对不是小数目,最关键的是安全啊!

    等会他再以一等品相写进海珍品的账簿中,差额的钱就是他的。

    对于让自己发了一笔财,并且嘴巴还会来事的人,王亚胜看着对方感觉怎么看怎么顺眼。

    “林要武兄弟,下次还有这种品相的东西来找我,只要有我在,收购不成问题。”王亚胜拍胸脯。

    “王哥你放心!讨小海我比较有经验。”林要武说。

    “那个王哥……咱们水产站的杂鱼杂贝额度真的满了吗?黄队长也是我一个熟人。”林要武说,“不过要是真的满了,就算了,绝不能让王哥为难。”

    “多大一点事,杂鱼杂贝都是增量水产,多收少收几十斤区别不大,既然林兄弟说话了。那就让他们把东西抬来吧。”王亚胜说。

    “那真的太麻烦王哥了,”林要武说,“王哥,你看能不能写一个收据条?写清楚是等外品相,否则我家女人查账,我也方便交钱。”

    懂事,王亚胜点头,有签字确定,也杜绝了后患。

    即便王亚胜认为乡下人压根不敢闹腾,但有颗定心丸也不错。

    “当然没问题,”王亚胜说道。

    用纸笔写清楚

    [大响螺(鲜活,带壳)品外\等外,9.6斤,单价0.9元,金额8.64元,备注:社员工余礁采,零星副业,壳有崩伤

    ……]

    王亚胜签字了,林要武也签上名字。

    “好好!林兄弟也是爽快人。”王亚胜说。

    眼瞅着两人又是兄弟又是哥的,林建军傻眼,有这么熟吗?你们这不才认识吗?

    为什么就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难道这就是林要武在外面喝酒请飞仔吃饭,学到的和人打交道的本事?可这未免也太厉害了!林建军心想。

    林要武跑到了博美农业大队的几人跟前。

    “怎么样了?”黄水荣在远处也瞧见了对方和收购员的谈笑风生,心中也紧张起来。

    有期待,才会紧张。

    “谈好了,黄队长,你们把东西抬过去吧。”林要武说。

    “真成了?”

    “我不相信,哪有这么容易!”

    “他好像也背着东西来卖,已经卖出去了。”

    几人中,最看不上林要武的莫过于黄继红。

    他可是有根有地的,还是大队长的侄子,都办不到,一个疍民凭什么?

    “多少钱?我们这五十多斤杂贝,不会连一蚊钱都换不到吧。”黄继红说。

    之前黄继红开口主动降价一半,三分和四分一斤,六十斤杂贝也能有个两元钱。

    “多少钱?你过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吗?”林要武说。

    “肯定是价格太低说不出口,对不对!”黄继红感觉自己发现了真相。

    “别说了,不管卖多少,也比我们抬回去好。细佬是帮我们的。”黄水荣呵斥。

    大队长是拎得清的,细佬是“小兄弟”“老弟”的意思,态度比起前面的后生仔好太多。

    “先把东西搬过去。”黄水荣又说。

    黄继红狠狠瞪着林要武,肯定是开了一个最低价。就是和收购员一起骗他们东西!

    几人抬着竹筐,搬到了水泥高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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