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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八级钳工的手艺

    第二早晨,林远依旧没去技术科,他直接在路上拐了个弯,往机加工一车间走了。

    他昨晚在宿舍想了半宿,双液淬火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通俗易懂的来说其实就是先水后油,水冷得快油冷得慢,取两者的长处。

    但问题在于,工件在两种液体里应该各泡多久呢?毕竟差一秒都可能出废品。

    靠人凭感觉肯定不行,得有一套能精确控制的工具才行。

    他需要陈铁柱这个八级钳工的大师傅。

    ······

    机加工一车间,车间里机器声轰隆隆地往外涌。

    厂里唯一的几盏大灯泡吊在横梁上,被机床震得微微的晃荡。

    陈铁柱还在熟悉的地方,他蹲在一台老式车床旁边,手里攥着棉纱正在擦卡盘上的铁屑。

    林远走过去,在车床边上站定。

    陈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棉纱一秒也没停。

    “有事吗?”

    林远心里有数,这个八级钳工对谁都是这副表情,能给你一个“有事”的回应,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陈师傅,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陈铁柱把棉纱丢进铁桶里,站起来,从工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叼了一根在嘴上。

    “热处理车间那个淬火池子,我想改一下。”

    林远直接说正事,“现在单液淬火,工件从头到尾泡在水里,硬度够了但是裂纹太多。我想改成双液,先水后油冷却。”

    陈铁柱划火柴的手顿了一下。

    “双液淬火?”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以前东北兵工厂有苏联专家喝醉酒后提过,最后没搞成。”

    “为什么?”

    “具体参数喝醉酒了也套不出来,温度不好掐,时间也不好掐。水淬完转油淬,早一秒太软,晚一秒太脆,全靠人盯着,根本盯不过来。”

    听到这,林远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车床台面上,只见纸上画着两套东西。

    一个是用两根不同金属丝做的测温探头,塞进炉膛,另一头接简易电流表,温度变了电流就变,看表盘就能知道炉温。

    另一个是落锤计时器,铁链吊着钢球,调整好链长,钢球落到底板的时间就是淬火该淬火的秒数。

    陈铁柱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图纸的习惯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是从头到尾扫一遍,他是一块一块地去盯,每一处标注都不放过,手指随着目光一路在纸上慢慢划过去。

    “这个测温的,具体什么原理?”

    林远回复道:“热电偶,两根不同金属丝,一头拧一起塞进炉膛,另一头接电流表。温度不一样,产生的电流就不一样,看指针偏多少去倒推炉温。”

    “落锤靠什么保证每次时间一样?”

    “铁链长度固定,钢球重量固定,误差不超过零点二秒。”

    陈铁柱没再问了。他把图纸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林远。

    “你以前干过吗?”

    “没有,不过斯坦福的实验室有差不多的东西。”

    陈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把图纸塞进工服口袋。

    “下午我给你搓出来。”

    林远道了声谢,出了车间直奔供销科。

    ······

    供销科的老孙正坐在仓库门口抽烟,看见林远过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林科长,您要的那两样东西,我给您翻出来了。”

    他领着林远走进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木箱和铁架子,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盏灯泡晃悠悠地挂着。

    老孙从一个铁架子上拿下来一个纸盒子,打开让林远看。

    里面躺着一根热电偶丝,表面已经氧化发黑,接线端子也有些锈迹。

    旁边还有一块毫伏表,表盘玻璃上有一道裂纹,指针歪在零刻度旁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动。

    “这是日伪时期留下的,搁仓库里少说五六年了。”

    老孙挠了挠头,“说实话,能不能用,我这心里也没底。”

    林远把毫伏表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轻轻晃了晃。

    里面的指针跟着也晃了两下,这说明游丝还没断。

    他又拿起热电偶丝,借着灯光看了看,呦!还是镍铬镍硅型的,这种材质高温下稳定性很棒,只要没断就能用。

    “能用。”林远把东西放回盒子里,道了声谢。

    “老孙,谢谢你,这两样我就都拿走了。”

    “哎,您拿走,搁我这儿也是吃灰浪费。”

    随后林远抱着盒子又去了热处理车间。

    老张头正在预热炉子,看见他进来,又看见他怀里抱的东西,好奇地凑过来。

    “林科长,这是个啥东西嘛?”

    “热电偶和毫伏表。”

    林远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来,“昨天不是跟您说淬火液的问题吗?光分来料还不够,淬火工艺也得改。”

    老张头看着那根黑乎乎的热电偶丝,又看了看那块裂了表盘的毫伏表,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林副科长,您不是打算用这东西来测淬火温度吧?”

    “就是打算用这个。”

    “这东西……”老张头犹豫了一下,“我虽然没用过,但看着也太破了。这真能行吗?”

    “咱们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林远边说边把热电偶丝接上毫伏表,然后拿打火机烤了一下热电偶的测量端。

    毫伏表的指针慢悠悠地往右偏了偏。他对照着分度表在纸上算了一下,温度和毫伏值对得上,误差也不大。

    “还能用,误差不算大。”

    老张头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明显有一丝意外,他没想到林远连这种破烂玩意儿都能摆弄明白。

    条件有限,林远把毫伏表放在淬火池旁边的一个木架子上,又找了根长竹竿,把热电偶绑在竹竿头上,做了个简易的测温探头。

    他试了试,竹竿刚好能把热电偶伸到淬火池中间,又不至于太短烫到手。

    “张师傅,您过来看。”

    林远把竹竿伸进淬火池里,毫伏表的指针开始慢慢往右偏。

    他盯着表盘,嘴里念叨着:“现在池温大概四十度,比冷水的淬火效果差了不少。”

    “但光知道池温不够,最关键的是工件在淬火液里的冷却速度。”

    老张头皱了皱眉:“那冷却速度要怎么测?”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事。”

    林远把竹竿收回来,靠在墙边,“咱们现在用的是单液淬火,工件从炉子里夹出来,直接扔进盐水里,从头到尾都是盐水。”

    “但是盐水冷却的太快,工件表面和芯部温差大,应力一集中,收口的地方就容易裂。”

    老张头点了点头,这个他知道,但一直不知道怎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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