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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迴旋鏢

    窗缝里漏进来的凉风吹得案上的烛苗乱晃,把朱元璋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后方的金丝楠木柱上,扭曲变幻。

    “选?”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咱提着脑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赶跑了鞑子,定了天下,恁现在跑来跟咱讲,大明再怎么折腾,也逃不过那劳什子三百年大限?”

    老皇帝面皮紧绷,两道灰白的粗眉拧成了死结。

    “舅爷,您别急着瞪眼。”

    李景隆端着茶碗,拿盖子拨了拨上面的碎沫,神情格外欠收拾。

    “方才说的开海、收税、办工坊,哪怕您全办成了,大明顶多也就多撑个百八十年。治标不治本,迟早还是个死。”

    朱标站在一旁,听得太阳穴直跳。

    这天下敢当着朱元璋的面,一口一个“大明要完”的,除了马皇后,也就剩眼前这个滚刀肉了。

    “九江,慎言!”朱标低喝了一声,伸手把李景隆往后扯了半步,转头看向朱元璋,“父皇,九江年少口快,但所虑……”

    “让他说!”

    朱元璋抬手打断了朱标。老皇帝盯着李景隆,眼里的煞气沉得能滴出水来:“咱倒要听听,这标治了,本又在何处?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咱今天剥了你的皮!”

    李景隆顺势把免笞铜牌在胸口拍了拍,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从汉武帝到如今,一千五百多年过去了。车还是那辆牛车,犁还是那把木犁,打仗还是靠人命填。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汉、唐、宋、元,名头变了,可底下的日子有甚分别?百姓依旧面朝黄土背朝天,碰上灾年就易子而食。一千多年啊,为甚中原就翻不出个新花样来?”

    朱元璋眯起眼睛,没接话。

    朱标眉头紧锁,若有所思:“自汉以降,历代皆行圣人之道,尊崇周礼,修仁政……”

    “停,殿下,您快别提圣人之道了。”

    李景隆直接摆手打断,嘴角扯起一抹嘲弄。

    “根子就烂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八个字上!”

    朱标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变了。

    自汉武帝董仲舒之后,儒学便是历代王朝的立国之基。大明开国,朱元璋更是大修孔庙,封赏孔氏后人,尊孔孟为万世师表。李景隆这一句话,等同于一脚把整座文庙的牌位全踹翻了!

    “小畜生,恁疯了?”朱元璋的嗓门陡然拔高,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落下,“孔圣人的道理教人忠孝仁义,教人尊卑有序,到恁嘴里成祸害了?”

    “忠孝仁义是好东西,可后来的儒生,干的是人事吗?”

    李景隆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朝廷天天讲‘士农工商’。敢问舅姥爷,这士农工商的排位,是谁定下的?”

    朱元璋冷声道:“管子有云,士农工商,国之四民。”

    “管子说的是分工,可后世读书人,把它变成了吃人的梯子!”

    李景隆嗤笑出声,眼神犀利如刀。

    “读书人握着笔杆子,自然要把‘士’排在头一个!他们告诉天下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为什么?因为只要坐稳了这头一把交椅,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不当差、不纳粮,躺在百姓身上吸血!”

    “若是满朝坐的全是富商巨贾,您信不信,这顺序就得倒过来,变成商工农士!”

    “他们嘴上全是仁义道德,心里全是垄断富贵!这套儒术演变到今天,早就不是孔夫子当年的本来面目了。它变成了一把锁,把全天下最聪明、最有骨气的人,死死拴在四书五经这几本破书里,皓首穷经,寻章摘句!”

    李景隆越说越快,字字诛心。

    “聪明人全去琢磨‘之乎者也’怎么写得漂亮,去揣摩上位者的心思,谁去琢磨怎么织出更密的布?谁去琢磨怎么炼出更硬的铁?谁去琢磨怎么造出跑得更快的车、更大的船?”

    “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们把钻研格物奇巧的人骂作‘奇技淫巧’,把经商致富的人骂作‘末流贱业’!他们把老百姓死死按在泥地里,一代代当牛做马!把天下读书人的脑子全阉割成了木头疙瘩!”

    “这就是为什么一千五百年中原大地毫无长进的缘由!他们修了一座名为圣贤的大笼子,把整个天下关在里头慢慢烂掉!”

    朱元璋虽重用文臣,但骨子里向来厌恶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勾心斗角的酸儒。当年定天下时,他就曾痛骂过那些只知空谈的腐儒误国。

    朱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读过的千卷诗书,竟找不出一句能击穿李景隆这套逻辑的说辞。

    士农工商,果真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士人自己?

    “九江……”朱标艰难地开口,嗓音有些哑,“照你这么说,天下读书人,全成了贼?”

    “不全是贼,但也大差不差了。”

    李景隆转过身,看向朱元璋御案上那厚厚一叠会试试卷。

    “舅爷,您刚才不是刚生过气么?骂那些乡试中举的卷子全是一泡臭狗屎,痛斥他们不通钱粮、不知兵戈,只会引经据典放空屁?”

    李景隆走上前去,随手抽出一份卷子,啪地扔在御案正中。

    “您怪他们无能?可这规矩不就是您自个儿定的么!”

    李景隆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迎上朱元璋那噬人的目光。

    “朝廷考经义,考他们能不能把前朝死人的话背得滚瓜烂熟。他们按着朝廷的规矩考上来了,您又嫌他们不会治水,不会算账,不会剿匪!”

    朱元璋盯着桌上那份卷子,下颌骨微微抽搐。

    良久,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在李景隆身上。

    “恁绕了这么大一圈。”

    “归根结底,恁是在打科举的主意?”

    李景隆笑了。

    他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底,行了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臣子礼。

    只是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彩,带着一股掀翻一切的野性。

    “舅爷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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