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汉高祖 > 我叫九江,李景隆那个九江! > 第98章 看牌

第98章 看牌

    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胸膛里的热气还没散干净。他回到御案后坐下,两只大手往膝盖上一搭,目光直直戳向李景隆。

    “方才你说的是民生,是军威。”朱元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制度呢?那地方既然没了皇帝,官府靠甚么管束百官?咱大明立国十五年,咱定的那些规矩、那些法度,跟那地方比起来,成色如何?”

    朱标也收了脸上的兴奋,理了理袍袖,正色看过来。

    李景隆坐在圆凳上,手下意识往怀里摸了摸。

    冰凉坚硬的紫铜牌子还在贴胸的位置,棱角分明,硌得肋巴骨有些发酸。

    底牌在手。

    李景隆抬起头,干笑两声:“舅爷,您真要听实话?”

    朱元璋眼睛一横:“废甚话!你敢说假话试试?那是欺君!”

    “那咱们丑话先挑明了。”李景隆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不准发火;第二,不准骂娘;第三,万一您老听岔了气,绝不能脱鞋底子抽我。”

    朱元璋被他这副泼皮样气得发笑,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你个小兔崽子,肚子里又憋着甚么坏水?说!只要你说得出个一二三来,咱恕你无罪。”

    李景隆把手伸进领口,掏出那块挂着红绳的紫铜牌子。他把牌子往桌角一搁,铜铁相撞,当啷一声脆响。

    牌子上“奉旨免笞”四个字在烛火下亮得扎眼。

    朱标眼角抽动了一下。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黑了三分:“你把这玩意儿掏出来作甚?”

    “回舅爷,臣胆子小,先给自个儿把护心镜挂上。”李景隆整了整衣领,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敛干净,“因为臣要是把梦里那地方的理儿全抖出来,您定下的这套大明祖制,在人家眼里,漏得跟个破筛子没两样。”

    西暖阁里的空气陡然绷紧。

    朱元璋嘴角狠狠扯动了一下,两道粗眉拧成了死疙瘩:“好你个李九江!咱披荆斩棘十五年,夜以继日定下的章程,到你嘴里成了个破筛子?来,你给咱挑挑,咱的法度到底哪里漏了!”

    “那就先从您老最挂念的自家人挑起。”

    李景隆指头敲了敲桌面:“宗藩。”

    朱标眉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朱元璋。

    分封诸王是朱元璋的得意手笔,分封而不赐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任事。塞王拥重兵控扼北疆,内地诸王拱卫皇室,自以为万世不移的磐石之策。

    “宗室怎么了?”朱元璋声音发硬,“天下是咱老朱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咱让自家的儿子戍守边关,镇守各地,有骨肉至亲帮衬着太子,社稷方能稳如泰山!”

    李景隆晒笑一声:“亲儿子自然是帮衬。可舅爷,您想过孙子、重孙子没有?”

    “大明律:皇子封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千石。亲王之子全有封爵,不农不仕不商,全由国库拨发禄米供养。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宗室繁衍全靠朝廷掏银子。”

    李景隆语气极快,字字如刀:

    “洪武十五年,宗室不过十来号人,国库支应起来跟玩儿似的。三十年后呢?百人。六十年后呢?千人。两百年后呢?几十万龙子龙孙!”

    李景隆站起身,指着西暖阁外漆黑的夜空:“几十万人不种地、不纳粮、不当差,整日坐在王府里生孩子领禄米!到了那一天,全天下百姓种出来的粮食,连给宗室发禄米都不够扣!地方官府收上来的赋税,七成都要送进各路王府,剩下三成连喂饱衙役都难!”

    朱元璋原本满脸的怒容僵在了脸上。

    “你……你休要在此胡咧咧!”朱元璋一掌拍在案上,呼吸粗重起来,“哪有一家人生得出几十万人的!”

    “兔子一窝还能下八个呢。”李景隆翻了个白眼,“衣食无忧,屁事不干,除了关起门来生娃,宗室还能干甚?到时候国库被吃空,宗室饿着肚子骂朝廷不公,百姓被加派的赋税逼得易子而食!舅爷,您立这宗藩法度,到底是给大明筑长城,还是给大明挖绝户坟?”

    “李景隆!”朱标低喝一声,额头渗出汗水,连忙伸手去拽李景隆的袖子。

    这话说得太毒,太直,直接扎进了朱元璋的心窝子里。

    朱元璋坐在宽大的交椅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想发火,想破口大骂,可偏偏脑子里飞快运转的算筹,却无论如何也推翻不了那个恐怖的数字。

    一人到百人,百人到万人。

    “好,算你这条说得有点邪理。”朱元璋咬着牙,下颌骨紧绷,“那官吏呢?咱给百官定俸禄,立铁榜,剥皮揎草!贪赃六十两银子就砍头剥皮,把皮囊挂在公堂旁边警示后人!咱治贪治得官吏两腿打颤,那地方难道能比咱更严?”

    听到这里,李景隆甚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直接把朱元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彻底引爆。

    “你笑甚!”朱元璋腾地站了起来,顺手就去摸脚底下的千层底朝靴。

    李景隆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桌上的“奉旨免笞”铜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身子灵活地往朱标身后一缩。

    “舅爷!看牌!奉旨免笞!君无戏言啊!”

    朱元璋提着鞋底子,悬在半空,脸色紫涨,愣是落不下去。

    朱标夹在中间,又是作揖又是劝解:“父皇息怒,九江性子顽劣,但话糙理不糙,且听他把话说完!”

    李景隆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举着鞋底子的朱元璋,嘴上半点不饶人:“舅爷,您那不叫治贪,您那叫逼良为娼。”

    “你说甚么?”

    “正七品知县,一个月俸禄七石五斗米,折合成银钱才几两碎银子?”李景隆大声嚷嚷,“一个知县要养一家老小,要雇师爷、轿夫、长随,还得支应迎来送往的官场人情!靠朝廷发的那点俸禄,全家连天天吃干饭都成奢望!”

    李景隆从朱标身后走出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犀利:

    “您老指望全天下的官吏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肚子都填不饱,老婆孩子跟着喝稀粥,公堂旁边挂十张人皮,他也得铤而走险去贪!他不贪银子,全家就得饿死在任上!”

    “梦里那地方,法度严明不假,可人家先给官吏开足了薪俸!让人家能体体面面养家糊口,贪墨的代价高到没人愿意去赌!您倒好,把俸禄压到连要饭的都不如,然后再举着屠刀蹲在旁边,伸手就剁!砍了一批又一批,杀得刑场血流成河,贪官绝了吗?这十五年里,贪官反倒越杀越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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