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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多样养殖

    五月下旬,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应天府南门外的官道被晒得干硬,车轱辘碾过去,卷起两丈高的黄土。

    李景隆骑着那匹枣红马,头上戴着宽檐竹笠,马鞍两边挂着水囊和皮鞭,一路晃晃悠悠出了聚宝门。身后跟着陈大刀和四个王府亲兵,挑着几副空竹筐,马蹄声嘚嘚作响。

    到了白水村的地界,满眼都是葱郁。

    育秧的秧田里,早先浸种催芽的晚稻秧苗长得极好,齐刷刷没过脚踝,在热风里翻着绿浪。四周的水渠早被清理干净,清亮的水流顺着沟渠咕嘟咕嘟往田里灌。

    打谷场东头,十几个大沤肥坑上面封着的黄泥早干裂成了碎块。

    赵全有正领着几十个壮劳力蹲在坑边守着,人人手里一把铁锹,个个脖子上挂着汗巾。

    瞧见李景隆的马队进了村口,赵全有把手里的铁锹往泥地上一插,撩起打着补丁的短褐前襟,一路小跑迎上来。

    “伯爷,您可算来了!”赵全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脸上堆满笑褶子,“按您先前吩咐的日子,整整二十天。前儿个夜里坑里还冒白烟,昨儿个烟全灭了,泥壳子也往下塌了半尺。”

    李景隆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扔给陈大刀,大步走到最大的那个肥坑前。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顺着裂开的黄泥缝隙狠狠扎进去,挑出一大块黑泥。

    泥块呈深褐色,油润发亮,捏在手里松散得跟细沙一样。早先倒进去的生豆饼、烂菜叶和猪牛粪水已经看不出原样,全烂成了一团胶泥,只有星星点点的碎骨渣还白茬茬地嵌在里头。凑近闻了闻,原先那股冲鼻子的屎尿恶臭没了大半,反倒透出一股泥土腐熟后的微腥味。

    成了。

    厌氧发酵彻底熟化后,有机质才能真正转化为腐殖酸和氮磷钾。

    “叫人把泥壳子全刨开。”李景隆把手里的黑泥随手抹在路边的野草上,吩咐道,“把底下的熟肥起出来,拿大车拉到田头去。”

    赵全有咽了口唾沫,低声问:“伯爷,这八百亩地昨儿个刚犁过第二遍。咱这肥,今儿个就全撒下去?”

    “急个屁。”李景隆转过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种地这事儿,抢一步是神仙,抢两步就得变收尸的。你把村里的老把式全叫过来,小爷有话要说。”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村里的二十几个老农全聚到了田埂边,个个光着脚板,拘谨地垂着手。

    李景隆拿马鞭指着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片水田。

    “这八百亩地,划成两半。”

    李景隆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清晰。

    “东边四百亩,西边四百亩。咱不一块儿整,咱搞对照。”

    赵全有愣了一下:“对……对照?”

    “就是一半施肥,一半不施肥。两两挨着,交错开来。”李景隆用马鞭在泥地上画了个方格子,“加了这黑泥料的地,打上红头木桩子立在田埂上。没加料的地,就按你们往年老祖宗传下来的老法子伺候,立白头木桩。谁要是敢把桩子拔了,或者把肥撒串了行,小爷抽他二十鞭子!”

    老农们面面相觑,一个满脸胡茬的老汉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公爷,这好不容易沤出来的肥泥,闻着就肥沃,怎地还不全用上?若是全撒在地里,保不齐能多打不少粮。”

    “你懂个六。”李景隆啐了一口,“全撒下去,秋后稻子长得再高,宫里的朱……咳,上头的官老爷们也只会说今年江南风调雨顺,是老天爷赏饭吃。唯有一亩高一亩低,一亩结穗沉得弯下腰,一亩干瘪得像豆芽菜,摆在跟前让他们亲自瞧,他们才能信这肥的厉害!”

    赵全有在官田里当了十多年庄头,脑子转得飞快,当下心领神会。

    这是要拿地里的收成当铁证,堵朝廷大员们的嘴呢。

    “伯爷深谋远虑,老朽省得了!”赵全有连忙躬身应承,“老朽亲自带人去插木桩,红白分明,绝不差半步路!”

    “还有第二件事。”李景隆竖起两根手指,“今儿个撒了肥的地,别急着插秧。先把田水排干一半,让日头晒上三天,再放活水泡着。整整等足半个月,等肥水全化进泥巴芯子里,才能把秧苗移栽下田。”

    一个老把式瞪大眼睛:“伯爷,这秧苗在地里多耽搁半个月,怕是要长老了。”

    “生肥发热,熟肥化力。”李景隆横了他一眼,“这黑泥刚下去,地底下还燥着呢。你现在把嫩苗插进去,不出三天,秧根全得让地热给烧得稀烂!等上半个月,肥气沉了底,秧苗拔得齐小腿高,根系结实了再移植,就会疯了一样窜个头。听小爷的,错不了。”

    李景隆抹了一把脖子上的热汗,目光又扫向水汪汪的田埂。

    “大刀叔。”

    “属下在!”陈大刀抱拳上前。

    “待会儿你带两个人,拿着府里的腰牌去一趟外江渔埠。”李景隆摸了摸下巴,“买两千尾活蹦乱跳的红鲤鱼苗回来,要寸把长的小苗子,拿大水桶盛着,别半路给晒翻了白肚皮。”

    陈大刀抓了抓后脑勺,一脸发蒙:“小公爷,咱买鱼苗做甚?府里后花园的池子不是早填平了么?”

    “谁说是搁府里养的?”李景隆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全倒进这四百亩施了肥的水田里!”

    “小公爷,使不得啊!”赵全有急得直搓手,“水田里养鱼,那鱼在泥里乱拱,还不把稻秧的嫩根全给拱断了?”

    “你懂个屁的生态农业。”李景隆翻了个白眼,“寸把长的小鱼,牙都没长齐,拱得动个甚?鱼在田里游,吃的是水里的杂草嫩芽和落水稻飞虱,连稻瘟虫都能给咱啃干净!再者,鱼在水里游动,泥水活络,稻根透气长得更快。最要紧的是,鱼拉出来的屎,那就是顶好的天然肥水,天天在地里给稻子添料!”

    李景隆越说越顺溜,唾沫星子乱飞。

    “等到九月秋收,水一放干,稻谷归仓,田沟里捡的全是半斤重的大肥鲤鱼!家家户户桌上摆一盘红烧鱼,稻香混着鱼肥,一举三得,神仙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赵全有听得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最后一件,也是顶顶要紧的一件。”

    李景隆收敛了笑意,目光森然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佃户。

    “从今儿个起,白水村每家每户,凡是立了户头的,必须给小爷养二十只小鸡崽子。这是命令,谁家少了一只,扣三个月口粮!”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跪下,带着哭腔喊道:“小公爷发发慈悲吧!荒年刚过,家里连人都吃不饱野菜糊糊,哪有多余的谷糠麦麸喂鸡啊?二十只鸡,那是活活要了小人全家的命啊!”

    “嚎什么丧?小爷话还没说完呢!”李景隆马鞭在虚空中狠狠抽出一记脆响,啪的一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谁让你们用粮食喂了?鸡崽子的银钱,全由曹国公府垫付,不用你们掏一个铜板!夏天草长莺飞,田埂上、林子里全是蚂蚱、蚯蚓和烂草籽,把鸡赶到荒滩上去,它们自己会找食吃。夜里圈回栏里,抓两把烂菜帮子垫垫饥就成。”

    他顿了顿,指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水田,厉声补充:“记住,只能养鸡,一只鸭子都不许养!谁要是敢在村里放鸭子,小爷扒了他的皮!鸭子嘴扁脚掌阔,下水就去叨水里的鱼苗,稻田里的鱼迟早得让鸭子祸祸干净!”

    赵全有连连点头:“记下了,死活不许养鸭!”

    “养鸡的好处,小爷给你们算笔账。”李景隆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放缓,“头一件,鸡下了蛋,全是你们自己的。拿去腌了也好,煮了给家里娃子补身子也罢,府里不抽一文钱的分子。”

    老农们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第二件,等到了秋天,鸡养到三四斤重,成鸡全部由曹国公府按城里集市的价现银收购!一只不少,现银交割!”

    李景隆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佃户。

    “小爷不光要让你们有粮吃,还要让你们兜里有现银子使!只要你们把这八百亩地给小爷侍弄好了,小爷保你们全村老小每人换一身没补丁的新棉袍过冬!”

    这一番话下来,打谷场边鸦雀无声。

    历来官绅豪强占了田地,哪一个不是恨不得连佃户骨头里的油都榨干?放高利贷、加收租税、能给活命就不错了。

    如今眼前这位横行京城的伯爷,送肥、送鱼苗、送鸡崽,还包收包销,甚至连鸡蛋都白送给他们吃。

    “青天大老爷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几十个佃户呼啦啦全跪倒在湿漉漉的泥地里,砰砰砰地死命磕头。

    泥水溅在额头上,混着汗水往下淌,却没一个人敢擦。

    “行了行了,都给小爷滚起来!”李景隆一脸嫌弃地挥了挥马鞭,“地上全是烂泥,磕得跟泥猴子似的,恶心不恶心?把地种好比磕一百个响头都管用!赵全有,带人去起肥!”

    “老朽领命!老朽拼了这把老骨头也给小爷办妥帖!”赵全有抹着眼泪爬起来,扯着嗓子大吼,“都愣着作甚!抄铁锹,起肥下田!”

    几十个汉子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嗷嗷叫着扑向沤肥坑,铁锹翻飞,热气腾腾的黑腐泥被大筐大筐抬出来,装上独轮车,飞快地推向田头。

    李景隆退到一棵老槐树下,从腰间取下凉茶猛灌了几口。

    看着这群忙得满头大汗的农夫,他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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