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长春园

    康熙的身子越发不好了,他现在已经搬到长春园里养病了。

    长春园里的太医进进出出,药味从殿里飘到殿外,连廊下的鸟雀都熏得不敢落,雍亲王每隔几日就得去一趟,有时候是请安,有时候是侍疾,有时候是陪着说几句闲话。

    康熙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是刻上去的,但浑浊的皮囊底下,瞳仁依旧亮得瘆人,像两口深井幽不见底,没人敢与他对视,哪怕是现在最受他“宠爱”的舒妃,也不敢看向他的双眼。

    更没有人敢小看那个十六岁便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的少年天子,哪怕他已经不再年轻。

    这一日,康熙精神稍好了些,传了几个儿子的儿子们来长春园读书,说是读书,其实是让孙辈们陪陪他,雍亲王带着弘时和福宜去了,废太子的几个儿子也被叫了过去,其余几个阿哥也各带了自家的小子,一群孩子站在殿中,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像一排刚抽芽的小树苗。

    弘时站在里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九岁了,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高半个头,站在一群小豆丁里可谓是“鹤立鸡群”,可偏偏他们还是按年纪站的,所以弘历一个大高个站在那群王爷矮矮的儿子中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福宜。

    福宜才六岁,站在弘时身边,矮了他一头,可小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挂着笑,一点都不怯场,弘时心里叹了口气,他四弟就是胆大,好像都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嗯……也不对,按照四弟的学习进度,估计三岁就会写怕了,所以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康熙靠在榻上,扫了一眼底下这群孙子,他先问了太子家的儿子几句,那孩子答得中规中矩,又问了老三家的,老五家的,一个个问过去,轮到弘时时,康熙问了一句《论语》里的话,弘时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两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昨晚背了,背了好几遍,可康熙一问,他全忘了。

    弘时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学而时习之”,下一句怎么都想不起来,康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移开了,弘时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垂下头,退后半步,把自己缩起来。

    然后康熙的目光落在了福宜身上。

    “老四家的,”康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叫福宜?”

    福宜上前一步,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声音又脆又亮:“回皇爷爷,孙儿叫福宜。”

    康熙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小小的个子,白白净净的脸,眉眼间有几分老四的影子,又比老四多了些活泛气,康熙问:“读过什么书?”

    福宜答:“回皇爷爷,孙儿在读《论语》,还跟着阿玛背了几首《诗经》。”

    康熙“嗯”了一声,问:“‘学而时习之’下一句是什么?”

    福宜张嘴就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康熙点了点头,又问:“会不会背《诗经》?”

    福宜挺了挺小胸脯,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会!孙儿会背《关雎》。”

    康熙被他那副小模样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背来听听。”

    福宜清了清嗓子,站直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开始背,他背得摇头晃脑的,声调忽高忽低,像模像样:“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背得一字不差,中间连磕巴都没打,背完了,还朝康熙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白牙。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康熙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实实在在的,从嗓子底发出来的,他伸手指了指福宜,转头对雍亲王说:“老四教得好。”

    雍亲王站在旁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躬身,说了一句“皇阿玛过奖”,可他袖子里攥着佛珠的手指松了松,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他得意,他当然得意,满殿的孙子,就他的儿子被皇阿玛夸了一句“教得好”。

    弘时站在旁边,看着福宜被皇爷爷夸,心里服气得很,他一点都嫉妒不起来,方才皇爷爷问他话的时候,他吓得腿都软了,大脑一片空白,更别提贴身的衣服现在被汗浸透了正裹在身上粘腻腻的。

    就他四弟刚刚站在那儿不怯不惧,问什么答什么,还答得又快又准的表现,皇爷爷不夸他夸谁,他都要夸福宜给他们雍亲王府长脸面了,他心服口服。

    出了长春园,弘时立马拍了拍福宜的肩膀,说:“福宜,你真厉害,有大将风范,三哥为你感到骄傲!”

    要是两个人今天都在长春园折戟沉沙了,弘时怕他们两个回家是要被阿玛罚抄罚到手变猪蹄了,他昨天被罚的五篇大字还没写完呢?今天要是再加……唉……为什么要有罚写这个可怕的东西呢。

    对了灵芝姑姑那句话怎么说来的:考考考,老师的法宝,抄抄抄,惩罚的绝招!他的命好苦啊……

    福宜仰着脸朝弘时笑,眼睛弯弯的:“三哥,回去我教你读书,你别害怕,你今天背的……”

    弘时的脸一下子垮了,他太了解福宜了,福宜教书比阿玛还可怕,阿玛教他三遍,看他实在不会,就摆摆手让他下去了,可福宜不一样,福宜特别喜欢迎难而上。

    只要他学不会,福宜就会一直教,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三遍不会就四遍,中间还不让休息,非要他背会了才肯停下来,到了该吃点心的时辰,福宜把点心盒子往桌上一搁,自己吃一块,给他塞一块,然后接着教,吃饱了继续念,念到他把书背下来为止。

    弘时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个画面了,福宜拿着书,坐在他旁边,一句一句地给他讲,讲到日落西斜,讲到灯烛点上,讲到他的脑袋像一锅糨糊,他打了个寒颤,立马把福宜搭在他肩上的手拿开,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背,我自己背就行。”

    福宜看着他,歪了歪脑袋,一副“三哥你怎么不识好人心”的表情,弘时假装没看见,加快步子往前走,福宜在后面追了两步,嘴里喊着“三哥你等等我”,弘时走得更快了。

    雍亲王走在前面,听见后头两个儿子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福宜正小跑着追弘时,弘时一边走一边回头摆手,脸上又是无奈又是笑,雍亲王嘴角弯了一下。

    兄恭弟敬。

    雍亲王心里满意得很,他没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摸出两块玉佩,一块青玉的,一块白玉的,他把两块玉都递给苏培盛,朝后头抬了抬下巴,苏培盛会意,转身把玉佩送了过去。

    弘时接过青玉玉佩,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前头的雍亲王,雍亲王没回头,步子稳稳的,背着手,像是随手赏的,弘时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行了个礼。

    福宜接过白玉玉佩,低头看了看,然后立刻挂在了腰上,小跑着追上前头的雍亲王,仰着脸给他看:“阿玛你看,福宜挂上了,好看吗?”

    雍亲王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白玉佩,点了点头,一副稳重威严的模样,可他的脚步却慢了半分,等着福宜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福宜走在他身边,小手伸过去,够着了他的手指。

    雍亲王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松开了,让那只小胖手攥住了他的食指,福宜攥着他的手指,一边走一边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雍亲王什么都没说,带着他往前走,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一高一矮,并排铺在长春园外的青石路上。

    弘时走在后面,看着前头那一大一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青玉佩,把它也挂在了腰上,他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反正他没什么野心,福宜和他和阿玛的关系好,才能让他放心,他虽然没有和额娘明说自己不会和福宜争,或者说自己争不过,可额娘心里也明白福宜比自己更合适,只是嘴上不承认罢了。

    这可是他们母子二人的“小秘密”,额娘虽然总念叨着自己是长子什么的,但是现在回回让翠果送的点心都是双人份的,嗯……还有从灵芝姑姑那里学来的核桃粥和核桃酥,除了上学时送一碗,天天晚上额娘还非要自己多吃一碗在睡觉,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核桃补脑,先天不行,后天得跟上……

    咳,反正,总比弘历弘昼和阿玛关系好要强吧,他都不敢想,要是有一天阿玛昏了头叫弘历或者弘昼继承雍亲王府,雍亲王府不得败落的更快啊,或者说不定雍亲王府直接变成办丧事的铺子。

    可是,那怎么可能?

    先不说年额娘能不能同意,说不定年额娘一接到消息就气势汹汹的带着灵芝姑姑她们拆了耿额娘的院子,路过的狗都得被踹一脚。

    再说他额娘,额娘那么宠他爱他,看见阿玛不选福宜还不选他,非要选弘历他们,一定会觉得弘历欺负他吧?

    说不定额娘还会和阿玛告状,说所有人都在欺负他呢……

    “三哥,快来,我们要回家了。”福宜笑着朝身后的弘时招了招手,手里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块点心,想往嘴里放。

    “来了!”弘时脚步轻松的跟上,眉眼间全是笑意。“福宜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想那多做什么,额娘还在家里等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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