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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定罪

    没过多久,锦衣卫指挥使大步跨入门槛,在紫檀木长案前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本封皮发黄的账册。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臣奉旨查抄江州城外三处秘庄,查获被贪墨的秋粮整整五万石。除此之外,臣等在庄子后山的地窖中起获了江州知府王怀远私藏的白银,共计二百三十万两。”

    听到这个庞大的数字,顾明昭倒吸了一口凉气,萧怀瑾捏着笔的手猛地收紧。

    江州一年的正税不过百来万两,一个知府,竟然在短短几年间,私吞了相当于江州两年赋税的真金白银,这还不算那些被他倒卖的粮食和其他奇珍异宝。

    “人呢?”萧凛靠在龙椅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王怀远及一干涉案同党已被秘密押解回京,此刻正跪在殿外候旨。”

    萧凛颔首,目光落在萧怀瑾身上:“这案子既然交给你跟进,接下来该怎么处理,你来做主。”

    萧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朱笔搁在白玉笔架上,小脸紧绷,沉声道:“把人押进来。”

    殿门打开。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披头散发、戴着重枷的人走了进来。昔日在江州府呼风唤雨、出门时八面威风的知府王怀远,此刻犹如一条丧家之犬。他身上的官服已经被剥去,穿着粗糙的囚衣,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

    “罪臣王怀远,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萧怀瑾看了一眼萧凛,得到父皇鼓励的目光后,把那本刚呈上来的账册砸在王怀远的面前。厚重的账册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知府,这账本上记着你这几年私自强收火耗、修路钱的每一笔进项,连同你倒卖朝廷秋粮的明细,全在上面。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王怀远看着地上的账本,整个人抖若筛糠。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这种账本被翻出来,任何狡辩都毫无意义。他猛地抬起头,膝行向前爬了两步,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很快就磕出了血。

    “殿下明察!罪臣知罪,罪臣万死难辞其咎!罪臣一时糊涂,被黄白之物蒙了心智,辜负了皇恩。”王怀远痛哭流涕,涕泪横流,“可臣当年出仕时,也曾为江州百姓尽心尽力。七年前江州大旱,是臣亲自带人疏通河道,保住了江州半数农田。臣对朝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萧怀瑾皱起眉头。太傅教过大梁律例,官员若有重大功勋,议罪时可酌情减等。他一时有些拿不准,这七年前的功劳,究竟能不能抵今日的罪过。

    王怀远见太子沉默,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哭喊得更加凄厉。

    “殿下,罪臣死不足惜,可罪臣家中有八十老母,常年卧病在床,需人伺候。罪臣的小儿子,今年刚刚十岁,与殿下一般年纪。那孩子从小体弱多病,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求殿下大发慈悲,看在罪臣家中老幼无辜的份上,饶罪臣一命,哪怕流放三千里,哪怕让罪臣做牛做马,臣也绝无怨言。求殿下开恩,留罪臣一条命,给老母送终,给稚子留个依靠啊!”

    萧怀瑾听到他家中有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时,一时有些愣住。他想起了自己生病时父皇整夜守在床畔的情景。此事如果按朝廷律法,家中族人最好也是流放,那个十岁的孩子就要戴上沉重的枷锁,流放去苦寒之地,受尽欺凌。那个卧病在床的老妇人,也难以撑过这个夏天。

    稚子何辜?老人何辜?

    萧怀瑾的手指忍不住蜷起来,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已经拟好的定罪文书上,迟迟无法拿起朱笔。按大梁律,贪墨至此,应当抄家问斩,男丁流放,女眷充官。这等重典一旦落下,王家上下几十口人便彻底毁了。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凛坐在龙椅上,将萧怀瑾眼底的挣扎尽数收入眼底。他站起身,缓步走下玉阶,一直走到王怀远的面前。

    玄色的龙纹常服停在王怀远的视线里。王怀远的哭声顿时卡壳,连呼吸都几乎要停滞了。

    “陛……陛下……”

    “你口口声声说孩子无辜,老母可怜。”萧凛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怒意,却平静得让人骨头里都散发着寒意,“朕问你,去年冬天,江州府下辖的县城,因为交不起你私定的‘修河钱’,有多少农户活活惨死?”

    王怀远浑身一僵,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你不知道,朕来告诉你。”萧凛转过身,目光直视着坐在书案后的萧怀瑾,“一百二十户。一百二十个和朕的太子一般大的孩子,被牙婆拉走,像牲口一样插标卖首,不知所踪。他们的父母,在冰天雪地里活活冻饿而死。你那八十岁的老母常年有人伺候,吃着人参燕窝。江州城外的普通百姓,连半块粗面饼子都要省着吃。”

    萧凛勾起唇角,语气冰冷。

    “你七年前确实修了河道。你靠着修河道的功绩升了知府,随后便将这河道变成了你敛财的聚宝盆。朝廷每年拨下十万两修河银,你层层盘剥,用到堤坝上的不足三成。今年春汛,决堤淹没了三个村庄,死伤数百人。你瞒报不准,还在折子里粉饰太平。你在这御书房里哭诉你的家眷可怜,谁去地府里听那几百个冤魂的哭诉?”

    萧凛走回萧怀瑾的身边,抬手按在儿子单薄的肩膀上。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让萧怀瑾安心下来。

    “怀瑾,抬起头来。”萧凛沉声命令。

    萧怀瑾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你在可怜他的儿子,对吗?”萧凛看着他。

    “儿臣……儿臣一想到那孩子才十岁就要流放,心里确实过意不去。毕竟,贪墨的是他父亲,这罪责落在老弱妇孺身上,太过沉重。”萧怀瑾咬着嘴唇。

    “这世间之事,有因必有果。”萧凛并没有苛责儿子的心软,只是耐心地为他剖析这其中的道理,“那孩子从小锦衣玉食,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他身上穿的每一根丝线,他碗里吃的每一粒米,都是江州百姓的血汗。他享受了王怀远贪墨带来的无尽荣华,今日大厦倾覆,他便必须承担这贪墨带来的代价。”

    萧凛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怀远。

    “你今日若是动了私情,觉得他家眷可怜,对他网开一面。明日这天下的官员便会知道,只要家里有老有小,贪墨朝廷库银便能免于一死。到了那个时候,国法何在?你留下了王怀远一家的性命,断送的便是大梁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生路。”

    “上位者,可以有仁心,可以悲悯苍生。但这种仁心绝不能用在这些人的身上。私情永远不能凌驾于国法。你今日心软,便是对天下百姓的残忍。”

    萧凛的话终于彻底碾碎了孩子心底那一点因为王怀远的痛哭而生出的恻隐之心。

    是的,如果对恶人宽容,谁来保护那些连申冤无门的老百姓?

    萧怀瑾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朱笔,在定罪文书上郑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按大梁律例,贪墨十万两以上者,斩立决。王怀远贪墨钱粮两百余万两,草菅人命,欺上瞒下,罪无可恕。即刻打入死牢,秋后问斩。王家家产全数抄没充公,所有男丁流放三千里去北疆服苦役,女眷充入教坊司。”

    萧怀瑾将文书放下:“按律执行,绝不姑息。”

    王怀远听到这个判决,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孔武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将他拖出了御书房。

    大殿重新恢复了安静。

    “办得不错。”萧凛满意地点了点头,向顾明昭挥了挥手,“明昭,你先退下。这几日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两天。过几日去兵部武库司历练,跟着老将军们学学兵器图谱。”

    顾明昭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单膝跪地行礼:“臣领旨,多谢陛下,多谢太子殿下。”

    等顾明昭退下,殿门重新合上。御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萧怀瑾手里的朱笔终于放了下来,整个人瘫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脸色略显苍白。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需要牵连全家的案子,更是他第一次亲自定罪。

    萧凛静静地看着他,由着儿子自己去平复心里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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