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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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深秋，萧怀瑾搬入东宫已经有小半年了。这半年他每天的轨迹就被固定在上书房和东宫之间，乏味得很。父皇每月会抽几天时间过来陪自己睡觉，可父皇毕竟政务繁忙，更多时间来不了东宫。他实在是有些无聊了。
正当他对着书案叹气时，顾明昭凑了过来。
“殿下，”顾明昭眨了眨眼，晃了晃手里的对牌，“我打听过了，今儿个后角门值守的侍卫正是咱们相熟的。咱们悄悄从小门溜出去，买串糖人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萧怀瑾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
养心殿里，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萧凛坐在御案前正翻看着户部递上来的折子。刘安微弓着腰，轻手轻脚地挪到御案旁，苦着一张脸低声道：“陛下……孔统领刚来报，说太子殿下和顾家小公子，从小门溜出神武门去了。”
萧凛翻折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顾明昭这家伙，成天带着怀瑾乱跑。”萧凛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动怒的意思。他早知顾明昭的性子，便是在他面前装的再乖巧，时间长了也是闲不住的，所以对顾明昭许多越矩的行为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世这个孩子天赋异禀，文武皆通，未及弱冠就考取功名入了朝堂，因此这一世，他早早把这个孩子安排在怀瑾身边，未来或许可以成为怀瑾可以信任的近臣。
“由着他们去逛吧。”萧凛将折子搁在案上，吩咐道，“让孔武换上便衣，带几个暗卫跟着。若是太子在外头擦着碰着了，让他自己来领罚。”
“奴才遵旨！”
此时京城最繁华的宣平长街上，两个小家伙穿着寻常的绸缎长衫，手里各自举着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正兴致勃勃地左看右看。
“殿下，前面的同济堂药铺怎么围了这么多人？”顾明昭拉了拉萧怀瑾的袖子。
只见药铺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隐约夹杂着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两人对视一眼，挤进人群最前排，只见京兆府的几个带刀差役正将一个穿着破旧青衫的年轻人按在地上。那人被打得嘴角流血，可双手却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东西，任凭差役怎么踢踹都不肯松开。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瘫坐在旁边，拼命去抓差役的裤脚：“官爷！我儿是个读书人，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为了救我的命啊……”
“滚开，老瞎子！”领头的差役一把推开老妇人，指着那年轻人骂道，“人赃并获你还敢抵赖？同济堂的刘掌柜亲眼瞅见你摸走了这株百年野山参！那可是价值三百两银子的镇店之宝！按大梁律，盗窃过百两者，非死即流放！带走！”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叹息声不绝于耳。
“唉，这陆青也是个大孝子。他娘得了急症，需得百年老参吊命，可他家穷地叮当响，砸锅卖铁凑得钱哪里够三百两哦，他去药铺跪了三天三夜发誓会慢慢还，人家不肯，这也是被逼急了……”
“可不是么，一进京兆府大牢，他的功名没了，命也没了，老娘也得活活病死。”
“这偷了东西是事实，便是有天大的理由也免不了重刑了……”
萧怀瑾站在那里，听着周围百姓的讨论声，看着那个叫陆青的年轻人被戴上木枷。陆青脸色灰败，只是看着老妇人的方向：“娘，对不起，儿子不孝，不能为您养老送终了……”
萧怀瑾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受。
“不吃了！”萧怀瑾将手里的糖葫芦往顾明昭手边一塞，拉着顾明昭扭头就往皇宫的方向跑。
养心殿。
萧凛刚端起茶盏润嗓子，屋里的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了。他都不需要想是谁，在这皇宫里，唯独东宫的这位小祖宗进来从不需要任何人通报。
“父皇！”
萧怀瑾顶着跑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像个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了正殿。他甚至忘了请安的规矩，直接跑到御案前。
“儿臣今日在街上，看到官差抓了一个人。”
萧凛将手里的茶盏搁下，伸手把小家伙捞了过来，抱在自己的膝盖上。
“嗯，抓了人，然后呢？”萧凛拿袖口随意地给他擦了擦额头上跑出来的汗，示意他继续说。
萧怀瑾坐在父皇怀里，吸了吸鼻子，将白日里在同济堂门口看到的一幕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最后拉了拉父皇的衣袖：“父皇，陆青是为了救他的娘亲才拿了药，是情有可原的呀，能不能宽容一点？”
萧凛听完没有立刻回话，帝王深邃的眼眸看不出情绪，他垂眸看着儿子：“你觉得他可怜，想让父皇赦免他。那同济堂损失的三百两银子，谁来赔？”
萧怀瑾愣了一下，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脯：“儿臣赔呀！儿臣的小金库里有好几百两呢，儿臣把钱赔给那个掌柜的，不让他吃亏，然后父皇再下旨赦免他不就行了吗？”
小家伙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完美的两全之策。
萧凛笑了一声，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你拿自己的钱去填补，倒是有几分担当。可是怀瑾，你想过没有，大梁的律法，明文写着‘窃盗百两者流，伤人者刑’。如果朕今天因为他孝顺，因为你觉得他可怜，就随意模糊了律法的界限，那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萧怀瑾愣了一下。
“明天，京城里无数个穷苦百姓，只要家里有人生病，都会名正言顺地去抢药铺、去偷钱庄。”萧凛看着孩子的眼睛，“等京兆府抓了他们，他们就会说，我也是为了我的家人，陛下连陆青都能赦免，为什么不能赦免我？到了那个时候，大梁的律法成了一纸空文，天下离大乱就不远了。所以，陆青犯了法，国法绝不能宽容。”
“可是！”萧怀瑾有些着急，“太傅明明教过，法外不过乎人情！若是眼睁睁看着他死，那太傅教的仁政算什么？父皇太不讲理了！”
这天下敢坐在皇帝腿上指着皇帝鼻子说不讲理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但萧凛非但不恼，眼底反倒泛起了一丝笑意。他最喜欢的，就是儿子在他面前这股不怕天不怕地的鲜活劲儿，让他觉得恍如隔世。
“嫌朕不讲理？”萧凛挑了挑眉，不客气地捏了捏他的脸颊，“那父皇把这件事交给你。朕不下旨，你也不能去京兆府摆太子的架子压人。你自己回东宫去想，怎么既不破坏大梁的律法，又能保住陆青的命。”
萧怀瑾捂着被捏疼的脸颊，纠结：“想就想，儿臣肯定能想到办法的。”
“好啊。”萧凛笑着松开手，任由小家伙从自己腿上滑下来，“若是想明白了把人救下来，父皇就把刚送来的那对汗血小马驹赏你。若是想不明白……就自己过来领罚。”
“汗血小马驹？”萧怀瑾睁大眼睛，怎么没听父皇说过？
萧凛笑：“还没来得及同你说。本来是要直接送你的，这下只能当赏赐了。”
看着小家伙离开，萧凛靠在龙椅上，也开始思索孩子讲的这件事。京城的普通案子一般不会送到御前，就算送过来，他应当也是直接判死刑的。毕竟大梁律法严格，许多百姓才不敢触犯红线。只是怀瑾年纪还小，心思纯善，这实在不是一件好事，但或许能够让孩子在宽仁和严厉之间找到一个平衡，也不会破坏公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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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顾明昭眨了眨眼，晃了晃手里的对牌，“我打听过了，今儿个后角门值守的侍卫正是咱们相熟的。咱们悄悄从小门溜出去，买串糖人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萧怀瑾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
养心殿里，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萧凛坐在御案前正翻看着户部递上来的折子。刘安微弓着腰，轻手轻脚地挪到御案旁，苦着一张脸低声道：“陛下……孔统领刚来报，说太子殿下和顾家小公子，从小门溜出神武门去了。”
萧凛翻折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顾明昭这家伙，成天带着怀瑾乱跑。”萧凛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动怒的意思。他早知顾明昭的性子，便是在他面前装的再乖巧，时间长了也是闲不住的，所以对顾明昭许多越矩的行为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世这个孩子天赋异禀，文武皆通，未及弱冠就考取功名入了朝堂，因此这一世，他早早把这个孩子安排在怀瑾身边，未来或许可以成为怀瑾可以信任的近臣。
“由着他们去逛吧。”萧凛将折子搁在案上，吩咐道，“让孔武换上便衣，带几个暗卫跟着。若是太子在外头擦着碰着了，让他自己来领罚。”
“奴才遵旨！”
此时京城最繁华的宣平长街上，两个小家伙穿着寻常的绸缎长衫，手里各自举着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正兴致勃勃地左看右看。
“殿下，前面的同济堂药铺怎么围了这么多人？”顾明昭拉了拉萧怀瑾的袖子。
只见药铺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隐约夹杂着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两人对视一眼，挤进人群最前排，只见京兆府的几个带刀差役正将一个穿着破旧青衫的年轻人按在地上。那人被打得嘴角流血，可双手却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东西，任凭差役怎么踢踹都不肯松开。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瘫坐在旁边，拼命去抓差役的裤脚：“官爷！我儿是个读书人，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为了救我的命啊……”
“滚开，老瞎子！”领头的差役一把推开老妇人，指着那年轻人骂道，“人赃并获你还敢抵赖？同济堂的刘掌柜亲眼瞅见你摸走了这株百年野山参！那可是价值三百两银子的镇店之宝！按大梁律，盗窃过百两者，非死即流放！带走！”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叹息声不绝于耳。
“唉，这陆青也是个大孝子。他娘得了急症，需得百年老参吊命，可他家穷地叮当响，砸锅卖铁凑得钱哪里够三百两哦，他去药铺跪了三天三夜发誓会慢慢还，人家不肯，这也是被逼急了……”
“可不是么，一进京兆府大牢，他的功名没了，命也没了，老娘也得活活病死。”
“这偷了东西是事实，便是有天大的理由也免不了重刑了……”
萧怀瑾站在那里，听着周围百姓的讨论声，看着那个叫陆青的年轻人被戴上木枷。陆青脸色灰败，只是看着老妇人的方向：“娘，对不起，儿子不孝，不能为您养老送终了……”
萧怀瑾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受。
“不吃了！”萧怀瑾将手里的糖葫芦往顾明昭手边一塞，拉着顾明昭扭头就往皇宫的方向跑。
养心殿。
萧凛刚端起茶盏润嗓子，屋里的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了。他都不需要想是谁，在这皇宫里，唯独东宫的这位小祖宗进来从不需要任何人通报。
“父皇！”
萧怀瑾顶着跑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像个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了正殿。他甚至忘了请安的规矩，直接跑到御案前。
“儿臣今日在街上，看到官差抓了一个人。”
萧凛将手里的茶盏搁下，伸手把小家伙捞了过来，抱在自己的膝盖上。
“嗯，抓了人，然后呢？”萧凛拿袖口随意地给他擦了擦额头上跑出来的汗，示意他继续说。
萧怀瑾坐在父皇怀里，吸了吸鼻子，将白日里在同济堂门口看到的一幕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最后拉了拉父皇的衣袖：“父皇，陆青是为了救他的娘亲才拿了药，是情有可原的呀，能不能宽容一点？”
萧凛听完没有立刻回话，帝王深邃的眼眸看不出情绪，他垂眸看着儿子：“你觉得他可怜，想让父皇赦免他。那同济堂损失的三百两银子，谁来赔？”
萧怀瑾愣了一下，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脯：“儿臣赔呀！儿臣的小金库里有好几百两呢，儿臣把钱赔给那个掌柜的，不让他吃亏，然后父皇再下旨赦免他不就行了吗？”
小家伙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完美的两全之策。
萧凛笑了一声，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你拿自己的钱去填补，倒是有几分担当。可是怀瑾，你想过没有，大梁的律法，明文写着‘窃盗百两者流，伤人者刑’。如果朕今天因为他孝顺，因为你觉得他可怜，就随意模糊了律法的界限，那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萧怀瑾愣了一下。
“明天，京城里无数个穷苦百姓，只要家里有人生病，都会名正言顺地去抢药铺、去偷钱庄。”萧凛看着孩子的眼睛，“等京兆府抓了他们，他们就会说，我也是为了我的家人，陛下连陆青都能赦免，为什么不能赦免我？到了那个时候，大梁的律法成了一纸空文，天下离大乱就不远了。所以，陆青犯了法，国法绝不能宽容。”
“可是！”萧怀瑾有些着急，“太傅明明教过，法外不过乎人情！若是眼睁睁看着他死，那太傅教的仁政算什么？父皇太不讲理了！”
这天下敢坐在皇帝腿上指着皇帝鼻子说不讲理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但萧凛非但不恼，眼底反倒泛起了一丝笑意。他最喜欢的，就是儿子在他面前这股不怕天不怕地的鲜活劲儿，让他觉得恍如隔世。
“嫌朕不讲理？”萧凛挑了挑眉，不客气地捏了捏他的脸颊，“那父皇把这件事交给你。朕不下旨，你也不能去京兆府摆太子的架子压人。你自己回东宫去想，怎么既不破坏大梁的律法，又能保住陆青的命。”
萧怀瑾捂着被捏疼的脸颊，纠结：“想就想，儿臣肯定能想到办法的。”
“好啊。”萧凛笑着松开手，任由小家伙从自己腿上滑下来，“若是想明白了把人救下来，父皇就把刚送来的那对汗血小马驹赏你。若是想不明白……就自己过来领罚。”
“汗血小马驹？”萧怀瑾睁大眼睛，怎么没听父皇说过？
萧凛笑：“还没来得及同你说。本来是要直接送你的，这下只能当赏赐了。”
看着小家伙离开，萧凛靠在龙椅上，也开始思索孩子讲的这件事。京城的普通案子一般不会送到御前，就算送过来，他应当也是直接判死刑的。毕竟大梁律法严格，许多百姓才不敢触犯红线。只是怀瑾年纪还小，心思纯善，这实在不是一件好事，但或许能够让孩子在宽仁和严厉之间找到一个平衡，也不会破坏公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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