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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秋风

    七夕过了没几天,东宫廊下的灯笼还没撤,奶嬷嬷正踩着凳子一盏一盏往下摘。萧怀瑾站在底下仰着头指挥。

    “左边那个先摘——不是那个,是那个画了兔子的!”

    奶嬷嬷被指挥得头晕,索性把所有灯笼全摘下来堆在廊下,让他自己挑。

    “殿下,这些灯笼不能留了。”

    “那把兔子那个留下嘛。”

    “没有兔子,都是莲花灯。”

    “有兔子!兰姐姐画的那盏就是兔子!”

    奶嬷嬷翻了一遍,还真翻出一盏画了兔子的——萧兰手巧,在纱灯上画了两只竖耳朵,勉强能看出是兔子。萧怀瑾抱着兔子灯笼不撒手,奶嬷嬷只好把它挂在寝殿门口,说只能再挂三天。萧怀瑾伸出五根手指。奶嬷嬷说三天。他又弯下一根。奶嬷嬷妥协了。

    “四天就四天。”

    这四天里,萧怀瑾每天早晚都要去看一眼兔子灯笼还在不在。萧兰来东宫的时候看见了,笑着问他:“这么喜欢兔子?”

    “因为兰姐姐画得好。”

    萧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从袖子里又掏出炭笔,在那盏灯笼另一面画了一只更肥的兔子,两只兔子面对面,中间加了一根胡萝卜。萧怀瑾高兴得不得了,当天晚上非要奶嬷嬷把灯笼移到床头,说要看着兔子睡觉。

    入了七月半,京城的天气开始转凉。早晚起了风,梧桐树叶子边缘泛了第一圈黄。奶嬷嬷翻出去年收起来的薄夹袄给萧怀瑾套上,袖子短了半寸,她又熬夜接了一截。萧怀瑾伸着胳膊让她量尺寸,忽然问:“嬷嬷,冬天什么时候来?”

    “还早呢,这才七月。”

    “冬天来了父皇是不是就不来了?”

    奶嬷嬷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去年冬天陛下确实没怎么来东宫。她把线打了个结,咬断,声音放得很轻。

    “不会。今年冬天陛下也会来看殿下。”

    “真的?”

    “真的。”

    萧怀瑾低头看着自己接了一截的新袖子,没有再追问。他爬到矮几边开始写今天的字。周汝成今天布置的功课是“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他把字写了两行停下笔歪头看了一会儿,问:“太傅,这个‘萧’是不是和父皇的姓是一个字?”

    周汝成点了点头。

    “是。”

    萧怀瑾写了特别大的一个“萧”字,在旁边画了个小人,小人头上顶了个冠。

    周汝成看着那个小人没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冷宫里也有一个孩子在墙上画过小人,画的是先帝,手里拿着剑。后来那个孩子长大了,再也不画小人了。

    七月二十,贤妃又带着萧玥来了。

    萧玥现在走路稳了不少,虽然还是会摔跤,但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他一进东宫的门就熟门熟路地往石桌那边跑——上回他在那里吃到了一块桂花糕,记住了。奶嬷嬷赶紧端了碟糕点出来,萧玥踮着脚够不着石桌,急得围着石桌转圈。萧怀瑾从廊下下来,把他抱起来让他够桌上的糕。两个孩子一起扑在桌上,糕渣掉了一地。

    贤妃在旁边坐下和奶嬷嬷说话,说着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

    “听说贵妃那边最近出事了。”

    奶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贤妃自己说了下去:“前天毓秀宫请太医,说是二皇子夜里惊梦,连发了几天烧。贵妃守了好几夜没合眼。”

    “可好些了?”

    “烧退了,但人蔫蔫的,连床都不肯下。”贤妃顿了顿,“贵妃现在全部心思都在二皇子身上,毓秀宫的门都不怎么出了。”

    院子里萧玥正抱着萧怀瑾的腰,用脸蹭他的袍子。萧怀瑾被蹭得痒,笑着推他又推不开,只好拖着他走了两步。萧玥咯咯笑着不松手。

    “你比你二哥哥黏人多了。”萧怀瑾低头看着萧玥。

    萧玥听不懂,又叫了一声“哥哥”,软软糯糯。

    七月末的一天,萧玥满三岁生辰。贤妃在自己宫里摆了桌小家宴,请了静妃母女,也请了萧怀瑾。萧玥穿着一身新做的紫色小袍子,坐在寿星位上扭来扭去,贤妃按了他好几次都按不住。

    萧怀瑾送了萧玥一把小木剑——是孔武给他做的,他磨了好几天才磨光剑柄上的木刺。萧玥接过木剑高兴得当场就挥舞起来,差点打翻了桌上的茶盏,被贤妃一把夺下来。

    “吃糕!先吃糕!要糕还是要剑?”

    萧玥瘪着嘴犹豫了一会儿。

    “都要!”萧玥左手拿剑右手抓糕,左右开弓。

    席间贤妃悄悄对静妃说:“太子送的那把木剑磨得真仔细,连木刺都没有。他才五岁,就知道给弟弟磨剑柄。”

    静妃看着正给萧玥擦嘴的萧怀瑾。

    “他是真心疼这个弟弟。”

    萧玥吃完糕又跑到萧怀瑾身边,抱着他的胳膊不放。

    “哥哥射箭!”

    “天黑了,明天再射。”

    “不要!就现在!”萧玥整个人吊在他胳膊上,两条短腿离了地,像一只扒在树干上的小猴子。

    萧怀瑾被他磨得没办法,带他去院子里对着月光拉了两下空弓,没有搭箭,只是让他听弓弦响。弓弦嗡的一声,萧玥眼睛都亮了。

    “哥哥再来一次!”

    萧怀瑾又拉了一次。

    这天晚上萧玥睡觉的时候还在念叨“哥哥拉弓”。贤妃坐在床边拍了他半天才把他拍睡着。她看着儿子睡着的小脸,想起傍晚萧怀瑾拉着萧玥的手教他握弓柄的样子——那只手才比萧玥的大一点,却已经很稳了。她轻声说了句“太子殿下真是好孩子”,然后替儿子掖好被角,起身去关窗。

    同一天夜里,毓秀宫却是另一番光景。

    萧煜的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些,但瘦了一圈,小脸尖了,酒窝都浅了。他靠在床头不肯睡。沈明珠坐在床边端了碗药喂他,他喝了两口就别过脸。

    “苦。”

    沈明珠把药碗放下,拿帕子给他擦嘴角。

    “母妃,今天外面好热闹。”

    “是你五弟的生辰。”

    萧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怎么不请我去。”

    沈明珠的手顿了一下。她把帕子叠好放在床头,语气平静。

    “你还病着,不能出去吹风。”

    萧煜没有再追问,但他把头别过去,对着墙壁看了很久。沈明珠看着儿子瘦削的背影,脸上没有表情。她守了好几夜没合眼,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但背仍然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端庄。

    她知道贤妃没有请她。沈明珠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很亮,照在东边那片宫殿上。东宫的灯已经灭了,贤妃宫里的灯也灭了,整个后宫安安静静的,只有毓秀宫的灯还亮着。她站了很久,久到萧煜在身后叫了一声“母妃”,她才转过身来。

    “母妃在。”

    萧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

    “母妃,我明天能去找太子哥哥玩吗。”

    沈明珠没有立刻回答。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等你病好了。”

    “那病好了就可以去吗。”

    “……嗯。”

    萧煜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沈明珠坐在床边看着他,把他的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很小的一只手,指甲盖像贝壳一样圆润。她在想如果这个孩子长大了也像他父皇一样有主见,她还能不能替他做决定。如果有一天他要在他母亲和他的良心之间选一个,他会选谁。

    她没有想下去。她把萧煜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那封还没送出去的信,放在灯上烧了。明天再写一封新的。

    八月初一,周汝成来御书房交太子的功课。

    他把一叠习字纸放在萧凛案头。其中有一张特别大的“萧”字,旁边画了个戴冠的小人。萧凛拿起那张纸看了片刻。

    “这个小人是谁。”

    周汝成垂下眼睛。

    “殿下说他像谁,就是谁。”

    萧凛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压在御案正中间,用镇纸压好。

    “太子这几天有没有提起别人。”

    “殿下昨天和四公主画了一下午蝴蝶。前天教五皇子拉弓拉到天黑。大前天问老臣——二皇子病好了没有,他想去看看。”

    萧凛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

    “他想去看萧煜。”

    “是。殿下说二皇子是他的弟弟。”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前世萧煜十四岁养私兵,十六岁逼宫。萧煜的剑上沾了萧怀瑾的血,跪在阶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求父皇饶命,他甚至没有提起太子哥哥一个字。而他的太子对周汝成说——二皇子是我的弟弟。

    他把那张“萧”字纸重新放回案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明天让太子来养心殿。朕考考他的字。”

    周汝成应了。退出去的时候在殿门口站了一下。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太液池那边飘来的桂花香。他想,今年的桂花好像开得比往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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