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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误会(3)

    苏征走后的第三日,柳如烟还没离开将军府。

    她其实无处可去。说是“来京城小住”,可那宅子在城南偏僻处,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爹柳大山当年是苏征的副将,在边关一场恶战中为救苏征挡了一箭,当场身亡。临死前拉着苏征的手,说:“将军,我闺女……拜托您了。”

    苏征点头应了。

    那一年柳如烟才十二岁。苏征把她和她娘安顿在京城,买了宅子,按月送银子,逢年过节派人去看望。他从没说过要娶她,也从没给过任何承诺。可柳如烟心里,早就把自己当成了苏征的人。

    她娘也这么想。

    “将军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多去走动走动,处久了自然就有感情了。”她娘每次写信都要念叨这几句,“你爹是为了救将军才死的,将军欠咱们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柳如烟信了。

    这些年她去过将军府许多次,苏征对她也算客气,管吃管住,让赵婆子好生招待。可那种是客气,不是亲近。本来她一直以为将军就是这种冷清的性子,对所有女子都是一样的,将军府这些年也没有个女人,她觉得将军夫人的位置早晚都是她的。

    可现在她发现不一样了,同她自己找来的不一样,那个沈卿卿是将军请来的,看府里的下人对沈卿卿的态度也是恭敬的很,而且好像还很熟,显然不是第一次登门,她也在给她们家送银子的将军府下人那里套话,知道了沈卿卿这个人。

    此刻她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赵婆子从茶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柳姑娘,您还没用早饭呢,老奴给您下碗面?”

    “不用。”柳如烟把茶盏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几盆茶花开得正艳,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透着光,好看得很。她看了片刻,忽然问:“赵婶子,那个沈卿卿,常来吗?”

    赵婆子愣了一下,手里端着的托盘顿了顿。

    “也没常来……除夕来过一回,前几日来过一回。”

    “前几日?”柳如烟转过身,“就是我来那天?”

    赵婆子张了张嘴,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

    柳如烟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她想起那天沈卿卿坐在花厅里,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安安静静的,像个影子。她说什么,那丫头就应什么,不争辩,不反驳,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她本以为那丫头会哭,会闹,会跑去跟苏征告状。

    可她没有。

    她只是说“药铺里还有事”,就走了。

    柳如烟当时松了口气。可这两天她越想越不对劲,那丫头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赵婶子,”她又开口,“将军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赵婆子想了想:“将军走得急,就说让老奴照顾好柳姑娘,别的……没说什么。”

    “没提沈卿卿?”

    赵婆子摇了摇头。

    柳如烟心里又放松了一些,但还是有根刺在里面。

    沈卿卿这两天几乎都泡在山上。孙老先生说她“天赋有,但底子薄”,要补的东西太多。早上背《灵枢》,下午练针,晚上回家还得写医案,忙得脚不沾地。

    济仁堂那边她隔一天去一回,胡掌柜也不催她,只说“你好好学,学成了回来给我当坐堂大夫”。老林头倒是念叨了几句,说“姑娘瘦了”,又从灶房端了碗鸡汤出来,硬让她喝了再走。

    石头这几天倒是高兴,因为沈卿卿每次从山上回来都会给他带些野果子,有时候是几颗酸枣,有时候是一把野山楂。他蹲在院子里,一边啃酸枣一边背书,酸得龇牙咧嘴还不肯放下。

    “姐姐,那个将军大哥怎么好几天没来了?”

    沈卿卿正在院子里择菜,手顿了一下。

    “他忙。”

    “忙什么?”

    “忙国家大事。”沈卿卿把一根烂菜叶子扔进竹筐里,“小孩子别问这些。”

    石头“哦”了一声,低头继续背书,背了两句又抬起头:“那他什么时候来?”

    沈卿卿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那天从将军府回来,她心里堵得慌,去山上找孙老先生扎了半天的针,扎得手上全是针眼,才把那口气顺过来。

    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将军有未婚妻,那是他的事。她从来没想过要嫁给将军,也没那个资格。他有未婚妻,她该替他高兴。

    可她高兴不起来。

    她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落落的。

    陆府,清远轩。

    陆承煜这几日心情不好。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烦躁。书看不进去,琴弹不下去,连茶都喝不对味。

    入画端了新沏的龙井进来,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苏落薇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看见入画手里的茶盏,又看了看陆承煜的脸色,笑了笑。

    “煜哥哥不爱喝这茶?我让翠屏把我带来的那罐雨前龙井找出来,那个味道淡一些,你应该喜欢。”

    “不用。”陆承煜拿起桌上的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苏落薇把燕窝粥放在他面前,在旁边坐下,托着腮看他。

    “煜哥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骗人。”苏落薇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你这几日都没怎么笑过,也不怎么说话。我问入画,她说你连饭都吃得少了。”

    陆承煜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

    “没有心事。就是有些累。”

    苏落薇没有追问,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揉太阳穴。她的手指很凉,力道不轻不重,揉得很认真。

    “煜哥哥,你要是累了就歇一歇。书什么时候都能看,身子要紧。”

    陆承煜“嗯”了一声,没有推开她。

    苏落薇揉了一会儿,忽然说:“煜哥哥,过几日我想去相国寺上香,给家里祈福。你陪我去好不好?”

    陆承煜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苏落薇笑了,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陆承煜坐在那里,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发了好一会儿呆。

    苏落薇出了书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翠屏端着空托盘跟在后面,小声说:“少奶奶,少爷答应去了?”

    “嗯。”

    “那奴婢去安排车马。”

    “不急。”苏落薇走到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树,“翠屏,你说,一个男人心里有别人,能藏多久?”

    翠屏愣了一下,不敢接话。

    苏落薇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回了正屋。

    苏落薇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如画,明艳照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堂堂相府嫡女,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怎么就输给了一个丫鬟?

    因为她来得晚。

    沈卿卿比他早来了七年。七年的日日夜夜,七年的点点滴滴,早就渗进了他的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苏落薇拿起桌上的胭脂,慢慢涂在唇上。铜镜里的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得体,无懈可击。

    不急。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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