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赵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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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二来上工的头一天，刘嫂子就没给他好脸。
早上天刚亮，赵老二站在厂门口，穿件洗得发灰的旧褂子，手里攥着个空搪瓷缸，像个头回上学的孩子。刘嫂子从里头出来倒水，见了他，鼻子里“哼”一声，扭头就进去了。小吴媳妇正摆晾架，也拿眼斜了他一下，没说话。赵老二干笑两声，自己找了个扫帚，把厂门口的灰扫了。
扫完地，赵大柱过来，扔给他一条围裙：“烧火去。新灶口热，别躲。”赵老二接过围裙，麻利地系上，蹲到灶前添炭。他这人干活不算笨，就是心浮。炭添得猛，火一下蹿得太高，锅里的糖差点滚出来。陈宝柱正好进来，闻到味，脸色一变，三步并两步过去，把风门拉小，又拿火钳把炭拨开。他扭头瞪赵老二：“你跟这火有仇？使这么大劲，想把我这灶给拆了？”赵老二缩着脖子，咧了咧嘴：“我头回弄。不知道这火脾气。”陈宝柱说：“这火认人。你越急，它越闹。慢慢送，别硬捅。”赵老二“哎”了一声。他偷眼看了看王秀兰，王秀兰正在里头称料，没往这边瞧。他这才松了口气。
可忙到半上午，赵老二还是出了岔子。他帮着搬糖袋子，扛上肩的时候没扎紧口，糖洒了小半袋。白花花的糖撒了一地。刘嫂子听见响，过来一看，心疼得直抽气：“我的天！这糖不是土！你当是扛石头呢？这一斤多没了！”赵老二脸涨成猪肝色，蹲下去拿手往袋子里拢。他拢得笨，糖和着地上的灰，越拢越脏。王秀兰这时过来了。她看了看地上的糖，又看看赵老二，说：“别收了。这地上的不能再用，扫了给猪。”赵老二手一僵，慢慢站起来，说：“秀兰嫂子，我……这糖多少钱，从我工钱里扣。”王秀兰看了他一眼，说：“自然要扣。这回扣一半。你接着干活，下不为例。”赵老二连连点头，灰溜溜地去拿扫把。
中午吃饭时，几个帮工凑在晾晒间外头，嘀嘀咕咕。刘嫂子说：“这赵老二就是个祸害。这才头一天，就折了一斤多糖。往后还不知捅多大娄子。”小吴媳妇说：“秀兰也是心软。搁我，早把他撵回去了。”刘嫂子说：“她哪是心软。她是要拿他当磨刀石。让咱们都看看，厂里的规矩不是光给人看的。”众人不说话了。
王秀兰把这一切都听在耳里。她没过去。有些话，让她们私底下说透了，比她在会上讲十遍还管用。她一个人在灶前调火，看着锅里的糖色慢慢变成浅金。陈宝柱蹲在旁边，抽着旱烟，说：“赵老二这货，你留着，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王秀兰说：“我知道。可李翠娥家那日子，我不拉一把，那三个孩子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陈宝柱吐了口烟：“你心好。可厂子不是善堂。你今天收一个赵老二，明天就有人往这儿塞七大姑八大姨。到那会儿，你收不收？”王秀兰没说话。锅里的糖开始冒细泡，她把火又调小了些。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有数。赵老二只干杂工，进不了操作间。我的糖、我的方子，他连边都够不着。”陈宝柱说：“中。你心里有底就成。”
到了后晌，王秀兰把全厂的人叫到院里。十几个人，站成两排。她站在最前头，说：“从今天起，厂里立三条规矩。第一，料不落地。谁手上没准，洒了料，照价赔。第二，操作间只许做活的人进。杂工、外人、孩子，一律不准进。第三，工钱月底发，计件加底薪。做得多，拿得多；做得糙，该扣就扣。这三条，不针对谁。以后不管谁来，都一样。”她说完，扫了众人一眼。媳妇们点头。赵老二站在最后一排，把脑袋压得低低的。王秀兰说：“赵老二，你听清了没？”赵老二忙应：“听清了。”王秀兰说：“听清了就中。好好干。干得好，工钱不比谁少。”赵老二抬头看她一眼，嘴皮子动了动，没说话。
从那天起，赵老二倒也安分了。他烧火，劈柴，扫地，扛货。每天来得早，回得晚。他这人，真放到了个人堆里，也怕被人嚼。李翠娥有回偷偷来厂里给他送水，见他在灶前忙得一头汗，眼圈一红，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又悄悄走了。王秀兰从窗户里看见，没作声。她知道，这两口子，别看平时吵吵闹闹，真到难处，还是个伴儿。
过了几天，县百货大楼的于采购来拉货。他每次来都带着单子，照单点，不多说一句。那天装完车，他突然跟王秀兰说：“你下个月能不能多供二十盒？中秋前，单位订礼盒的多。我看你这糕，比那些大厂的好卖。”王秀兰说：“二十盒能赶。但你得提前三天打招呼。我好排料。”于采购点头：“我回去跟牛组长商量。他说你这边稳，就是量小。”王秀兰说：“量小有量小的好。货不走样。等明年，我还能再扩一扩。”于采购扶了扶眼镜，说：“那好。我就按你的节奏走。有单我提前报。”
这位于采购，虽说死板，可说话算话。王秀兰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账目清楚，货验得严，可只要你东西过硬，他就能给你留位置。王秀兰觉着，这厂子往前走，不能光靠人熟。人熟好办事，可规矩比人情更长久。她把这话记在心上。
晚上回家，跃进正在灯下写作业。王秀兰凑过去看，她的字端端正正，一笔是一笔。王秀兰说：“你这字写得比我强。”跃进说：“那是娘没空练。”王秀兰说：“等厂子站稳了，你教我。”跃进笑：“娘都当厂长了，还让我教。”王秀兰说：“厂长就不用认字了？这厂子越走越远，我不认字，早晚得吃大亏。”赵大柱在一边说：“我不也吃亏。咱家人，都得学。”他说得认真，逗得卫红拍手笑：“爹也要念书喽！”
笑声从窗户里飘出去，把夜里那层凉气都搅暖了。王秀兰坐在孩子们旁边，手里翻着那本旧字典。字还是难认。可她觉着，只要每天晚上认两个，一年就是好几百个。日子还长着呢。
外头，枣树上的枣子已经很红了。风一吹，有几颗落下来，骨碌碌滚到院墙根。赵大柱出去，捡了一把，用衣襟兜回来，放在桌上。卫红抓了一颗，咬得“咔嚓”响。王秀兰说：“今年的枣，比去年甜。”赵大柱说：“那是今年咱家的日子甜。”王秀兰笑了。这话要是搁在头两年，赵大柱绝说不出来。
秋分一过，夜就长了。厂里的灯越点越晚。王秀兰知道，最忙的时候，正在前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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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忙到半上午，赵老二还是出了岔子。他帮着搬糖袋子，扛上肩的时候没扎紧口，糖洒了小半袋。白花花的糖撒了一地。刘嫂子听见响，过来一看，心疼得直抽气：“我的天！这糖不是土！你当是扛石头呢？这一斤多没了！”赵老二脸涨成猪肝色，蹲下去拿手往袋子里拢。他拢得笨，糖和着地上的灰，越拢越脏。王秀兰这时过来了。她看了看地上的糖，又看看赵老二，说：“别收了。这地上的不能再用，扫了给猪。”赵老二手一僵，慢慢站起来，说：“秀兰嫂子，我……这糖多少钱，从我工钱里扣。”王秀兰看了他一眼，说：“自然要扣。这回扣一半。你接着干活，下不为例。”赵老二连连点头，灰溜溜地去拿扫把。
中午吃饭时，几个帮工凑在晾晒间外头，嘀嘀咕咕。刘嫂子说：“这赵老二就是个祸害。这才头一天，就折了一斤多糖。往后还不知捅多大娄子。”小吴媳妇说：“秀兰也是心软。搁我，早把他撵回去了。”刘嫂子说：“她哪是心软。她是要拿他当磨刀石。让咱们都看看，厂里的规矩不是光给人看的。”众人不说话了。
王秀兰把这一切都听在耳里。她没过去。有些话，让她们私底下说透了，比她在会上讲十遍还管用。她一个人在灶前调火，看着锅里的糖色慢慢变成浅金。陈宝柱蹲在旁边，抽着旱烟，说：“赵老二这货，你留着，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王秀兰说：“我知道。可李翠娥家那日子，我不拉一把，那三个孩子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陈宝柱吐了口烟：“你心好。可厂子不是善堂。你今天收一个赵老二，明天就有人往这儿塞七大姑八大姨。到那会儿，你收不收？”王秀兰没说话。锅里的糖开始冒细泡，她把火又调小了些。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有数。赵老二只干杂工，进不了操作间。我的糖、我的方子，他连边都够不着。”陈宝柱说：“中。你心里有底就成。”
到了后晌，王秀兰把全厂的人叫到院里。十几个人，站成两排。她站在最前头，说：“从今天起，厂里立三条规矩。第一，料不落地。谁手上没准，洒了料，照价赔。第二，操作间只许做活的人进。杂工、外人、孩子，一律不准进。第三，工钱月底发，计件加底薪。做得多，拿得多；做得糙，该扣就扣。这三条，不针对谁。以后不管谁来，都一样。”她说完，扫了众人一眼。媳妇们点头。赵老二站在最后一排，把脑袋压得低低的。王秀兰说：“赵老二，你听清了没？”赵老二忙应：“听清了。”王秀兰说：“听清了就中。好好干。干得好，工钱不比谁少。”赵老二抬头看她一眼，嘴皮子动了动，没说话。
从那天起，赵老二倒也安分了。他烧火，劈柴，扫地，扛货。每天来得早，回得晚。他这人，真放到了个人堆里，也怕被人嚼。李翠娥有回偷偷来厂里给他送水，见他在灶前忙得一头汗，眼圈一红，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又悄悄走了。王秀兰从窗户里看见，没作声。她知道，这两口子，别看平时吵吵闹闹，真到难处，还是个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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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跃进正在灯下写作业。王秀兰凑过去看，她的字端端正正，一笔是一笔。王秀兰说：“你这字写得比我强。”跃进说：“那是娘没空练。”王秀兰说：“等厂子站稳了，你教我。”跃进笑：“娘都当厂长了，还让我教。”王秀兰说：“厂长就不用认字了？这厂子越走越远，我不认字，早晚得吃大亏。”赵大柱在一边说：“我不也吃亏。咱家人，都得学。”他说得认真，逗得卫红拍手笑：“爹也要念书喽！”
笑声从窗户里飘出去，把夜里那层凉气都搅暖了。王秀兰坐在孩子们旁边，手里翻着那本旧字典。字还是难认。可她觉着，只要每天晚上认两个，一年就是好几百个。日子还长着呢。
外头，枣树上的枣子已经很红了。风一吹，有几颗落下来，骨碌碌滚到院墙根。赵大柱出去，捡了一把，用衣襟兜回来，放在桌上。卫红抓了一颗，咬得“咔嚓”响。王秀兰说：“今年的枣，比去年甜。”赵大柱说：“那是今年咱家的日子甜。”王秀兰笑了。这话要是搁在头两年，赵大柱绝说不出来。
秋分一过，夜就长了。厂里的灯越点越晚。王秀兰知道，最忙的时候，正在前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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