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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是什么样的人?

舞池中央,流光斑斓,男男女女沉浸在这温柔乡中。

    那舞动的傅其桢并不知道有人已盯了她许久。

    她正被身侧的男人牵着手共舞。

    今晚她的舞伴是盛景作,盛氏银行的六少。

    盛景作刚从英国回来不久,与她一般,皆二十四岁的年纪。

    他生得清秀斯文,白色西装蝴蝶领结一丝不苟,是留洋归来的新派人家。

    是傅其桢为数不多愿意多陪两支舞的客人。

    只因这人规矩温厚,是舞厅中少有对她恪守分寸,不会肆意轻薄揩油的客人。

    盛景作一手轻扶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舞步温和克制。

    乐声流转间,他低头看她,轻声开口。

    “梅荔小姐,今日怎来得这般迟?”

    傅其桢随着他的步子向后退了一步,昏黄迷离的灯光落在她的脸庞,染上一层柔媚光晕。

    “家里有些急事。”

    她唇角噙浅笑,声音柔婉。

    “不好意思,六少。害您等了。”

    “无妨。”

    盛景作轻轻浅笑,随后又故意叹气。

    “只是我方才一个人坐在那里,足足被白苏小姐笑了两回。”

    傅其桢闻言,眉眼清亮,嘴角微微勾起。

    “她笑您什么?”

    “说我像等客的舞郎。”

    傅其桢怔了一下,随即失笑,眼睛微弯,这一笑比刚才的笑真切许多。

    “六少,作久等的赔礼,梅荔再多陪您一支舞。”

    恰舞步旋转,水晶灯银光从她脸上掠过,霎时她眼下那颗泪痣,也随着笑意鲜活。

    一时,绛红旗袍划过舞步的漂亮弧度,艳色透骨,却无一丝风尘气。

    赫知彦远远看见这一幕,眉心蓦地蹙紧。

    那女人在对那个男人笑。

    不知为什么,一股莫名的烦躁从胸腔窜起。

    他甚至有一瞬,想直接起身走去,抓住那女人手腕,让她转过脸,他好仔仔细细看清楚。

    她是谁?

    忽地,变故突生,舞池旁传来一阵骚动。

    “梅荔小姐!”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踉跄着挤进舞池,伸手便攥住了傅其桢的手臂。

    “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那被紧箍的痛意,伴着醉意扑面,傅其桢脸上笑意瞬间敛去。

    盛景作也停住舞步,脸色立刻一变,直接挡在了傅其桢身前。

    “许老板。”

    傅其桢欲不动声色地往回抽手,男人却攥得更紧。

    忽地,又是一阵酒气扑面,恶心的让人作呕。

    “陪许某跳一支。”

    盛景作虽挡在男人面前,只是他清瘦文弱,如何抵得过眼前大腹便便,醉态汹汹的人。

    “许老板,她现在同我跳,这一曲是我和梅小姐的。”

    许老板醉眼朦胧地打量他两眼,认出了人。

    “哟,盛六少。”

    他嘴上这样叫,手却没松。

    傅其桢压下手臂痛感,强按心底厌恶,语气尽量平和。

    “许老板,还请见谅,前两支舞已归六少。”

    醉汉哪肯轻易罢休,哗啦一声,手中大把钞票打散,折扇一样摊开在掌心,嚣张地在她面前晃了晃。

    “就现在!老子就要你!这些钱,还不够买你一支舞?”

    盛景作眼中满是厌恶,即刻出声呵斥。

    “请你自重,少拿钱恶心人,滚开!”

    被当众呵斥,醉汉怒火上涌,却也识盛家六少身份,不敢直接对盛景作发难,却满腔火气撒向傅其桢。

    “哟,来这种风月场,梅小姐,你装的哪门子什么清高?你来这,不就是出来挣男人钱的,我许亨顺送了那么多花篮,几次三番请你跳舞,你推三阻四!叫你一声梅小姐,就真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了?!”

    霎时,舞池周遭宾客纷纷侧目,道道目光投来。

    傅其桢心中一紧,今夜舞厅贵客云集,乔治·周反复叮嘱所有人,万万不可滋事。

    母亲还需要钱治病,弟弟妹妹且需供养,她万不能惹祸。

    这些年在风月场浮沉,她已学会收敛本心,懂得周旋妥协。

    人在屋檐下,骨头可以硬,可在这地方,脸却不能总冷着。

    一时,她脸上重新挂笑,堆起逢场作戏的媚眼。

    “许爷,今晚前两支舞已答应六少了。要不您先回座上喝杯酒,酒记在我梅荔账上,第三支我去寻您,成不成?”

    说着,她忽然伸手,从许老板手里将那一沓钞票抽了过来。

    “许爷这样大方,我再推辞,岂不是不给您面子?”

    她将钱轻轻一折,笑意未变。

    “第三支。我亲自去请您。”

    许老板一怔,见她应下,气焰稍敛,便哈哈大笑起起来。

    “好!记住你说的,待会儿一定要陪爷。”

    说完才踉踉跄跄转身离开,转身一瞬,傅其桢敛笑,眼底厌恶再起。

    那舞池后贵宾位的赫知彦,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好奇的远远瞧着那个女人,看她逢迎讨好的笑意,看她坦然接过那把钞票。

    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令人不适的涩意。

    她太会了,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傅其桢。

    舞池之中,风波暂歇。

    盛景作看着眼前女子,眼底忍不住心疼惋惜。

    “梅小姐,你这样的人,不该困在此处,受这些人的刁难折辱。”

    傅其桢垂眼眸,她听得出来,六少是善意。

    他虽新派人家,却也这份同情,依旧藏着对舞女职业的轻看。

    傅其桢整理好抓皱的手套,再次抬眼看他。

    “我这样的人?”

    盛景作一怔,察觉自己失言了。

    傅其桢唇角勾起,故意扬起一抹市侩的笑。

    “六少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又该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盛景作心下一紧,立刻解释。

    “我是说,你和他们……”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这句话怎么说都不妥。

    傅其桢却已经明白,她眉眼依旧染笑,心里确实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养在温室的富家少爷,不懂生存的重压,总觉得世上的路有很多条。

    不喜欢这里,走就是了。

    受不了气,不受便是了。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人身后根本没有其他的路了。

    “六少说笑了,我不过高中学历,大学一年都未念完,文凭都没有。”

    傅其桢深吸一气,说到此处,还是难免艰涩,又重整神色,晃了晃手里钞票。

    “我同这里所有舞女歌女一样。都是讨生活,挣钱吃饭的人。”

    盛景作眉头蹙得更紧,紧着说。

    “梅小姐,我绝非看轻你的职业。”

    紧接着,他支支吾吾起来,带着一丝醋意。

    “我……我是心疼你,辛苦挣钱,还要拿去给这种人买酒,平白应付这些腌臜人。”

    傅其桢眸光闪过一丝阴霾,随即邪媚一笑,招手引来侍应。

    “给许老板送一杯白兰地。”

    随即她又将刚才那沓钞票放进侍应端着的托盘里,分文不取。

    “算许爷自己的。”

    她眼睛紧紧盯着盛景作,示意自己自有办法。

    盛景作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瞬,释然一笑。

    “梅荔小姐,我服你。”

    他重新绅士地朝她伸出手,想要继续方才未完成的舞蹈,傅其桢刚要将手递过去。

    恰时,华尔兹乐曲缓缓收尾。

    舞台灯光变幻,流光四散。

    舞池中男女也纷纷停下舞步,相拥的人缓缓分开,陆续向舞池外围退去。

    傅其桢收回手,望着盛景作,眉眼轻弯。

    “看来只能等下一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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