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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差一步美满,就牵着手走散。

    两人隔着一只翻倒在地的空木盆,谁也不敢看谁。

    日光正烈,暑气催得两个人心里都像烧着一团火。

    书生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圆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湿漉漉的领口,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他耳根又烫起来,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他看见她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小水珠,一颤一颤的,连呼吸都又轻又急。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想要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替她把那滴顺着下颌滚下来的水珠拭掉。

    他被这念头烧得厉害,再也忍不住,哑着嗓子唤:“棽夕……”

    棽夕不知是羞的还是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小半步,慌乱抬眼看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你……你要说什么?”

    书生喉结滚了滚,几乎就要伸手去碰她的手。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窗台上那本摊开的老皇历。

    那页纸被风吹得边角发卷,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两个月前亲手记下的注记,而最刺眼的,是他圈在最上头的那一行字。

    春闱。

    再有一月。

    书生像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冷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猛地定在原地。

    他盯着那行字,胸膛起伏越来越烈。他想起方才那股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情动,想起自己正要伸手去拉她,想起棽夕方才又惊又羞却没有躲开的模样。

    可那行字却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直劈进他心底,把他心里那点刚烧起来的火头,硬生生浇灭了大半。

    他缓缓收回手,声音发干,哑得不成样子:“棽夕……春闱……再有一月了。”

    棽夕眼睫颤了颤,抬头望向他,眼里的水光还未散尽,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哭,也没有怨,只轻轻伸手,将他那件被暑气烘得发皱的衣领理了理,又慢慢收回手,低声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若是不走,便赶不上了。”书生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只翻倒的空木盆上,喉咙发紧,“我原想着,等秋凉些再动身,可如今一算日子,再不走,这一年又白费了。

    十年寒窗,就等这一回。我若因贪恋这一时……这一时人意。”

    棽夕听着他这话,终于轻轻弯了弯嘴角:“你只管去,我在这屋里等你。你考中也好,不中也罢,都记得回来便是。”

    书生看着她湿漉漉的发梢,看着她被日光镀出侧影的脸,心口一阵阵发紧。他有许多话想同她讲,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嗯。”棽夕抬起头,看见他耳根还红着,眼眶也跟着热了,却偏过头去不让他瞧见,“你去吧。”

    书生转身,一步一步往灶间走去。走到门口,他终是没忍住,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棽夕仍旧站在青石旁,湿发垂在肩头,日光从树影间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隔着那一地细碎的水光,轻轻地对他笑了一下。

    书生走后,棽夕独守山中旧宅。

    头两日,她把日子过得同他在时一模一样。

    天还未亮透,她便起身,先端过那只缺了口的木盆,打来半盆井水,水面浮着细碎的凉意,她将帕子浸入,拧干,细细擦拭那张旧木桌。

    桌角有一处墨渍,是他那日写歪了字留下的,她擦得很轻,怕擦去了,便再无他的痕迹。

    随后她扫地,扫到床前,顿了顿,弯腰将他没带走的那件旧白袍叠好,放在床头,又用手抚平衣襟上的褶皱,仿佛他夜里还会起身披上。

    灶间里,她依旧煮一锅白粥。米粒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起来,扑上她的脸。

    她盛了两碗,摆两双筷,一碗推到对面空凳前。夜里点灯,她坐在灯下,对着那张空凳低声说话,“今日的粥,我多添了水,你若嫌淡,我便再加点盐。”灯芯“啪”地爆了一下,屋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她伸手去摸墙上那幅画,指腹蹭过画框,画上墨色还鲜明,她的指尖却先一步凉了下去。

    第三日,她开始望门。

    天刚亮,她便推开院门,扶着门框,望向书生当日离开的那条山路。

    晨雾从谷底漫上来,沾湿了她的裙角和布鞋,她也不回屋。

    山鸟一只只归林,日头从头顶挪到西山,她的腿站得发麻,膝盖里像生了锈,疼得钻心。

    风卷着枯叶从路上滚过,她眯起眼,每一次都以为是他的脚步,可每一次都只是风。

    夜色漫上来时,她才扶着门框慢慢蹲下,低声道,“你说过会回来。”声音散在风里,没有人应。

    半月后,她走到山下岔路口去望。

    院门一开,离那幅画远了,她的身子便先不适起来。

    走出十余步,指尖先淡了,像被清水化开的墨,日光能透过她的指缝,看见后面的草叶。

    再往前,胸口便闷得发慌,似有人在她心口抽走了一层底气,呼吸也短了。

    她扶着村口那块青石,望官道尽头。官道上尘土飞扬,偶尔有贩货的马车碾过,车辙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却始终没有那个背着行囊、鞋底磨穿的身影。

    她在青石边站到日头偏西,直到指尖淡得几乎握不住石棱,才踉跄着往回走。

    回到屋中,她扑到那幅画前,大口喘气,半晌才缓过来。抬眼时,却见梁角不知何时新添了一张蛛网,蛛丝沾着灰尘,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墙皮卷了边,一块块翘起来,露出底下泛着黑霉的青砖,砖缝里生出暗绿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她咳了一声,喉咙里泛起腥气。

    一月过去,屋顶的茅草腐烂了好几处,破开碗口大的洞。

    夜里下雨,雨水顺着破洞淌下来,在地上积出浑浊的水洼,倒映着从破洞漏进来的灰白光,滴答,滴答,一声声像更漏,数着她剩下的日子。桌的裂缝里塞满了枯叶、虫尸和泡胀发黑的木屑,桌角一碰便簌簌掉渣。

    她自己的裙角也一日暗过一日,日头一照,几乎能透过她的身子看见背后的门框。发间那支素簪却是实的,银白簪头雕着桂花,是他攒下稿费买来送她的,此刻稳稳插在她发间,衬得她耳后那片皮肉愈发透明。

    画里女子的影像也一日比一日淡。眉眼像被水洗过的旧墨,先是眼角化开,再是唇色褪去,最后连衣纹都浅得只剩几笔影子。

    她每从远处回来,画里的棽夕便淡一分;她指尖淡一分,梁上的蛛网便密一层。这两样东西一日日地蚀下去,谁也拦不住。

    三月后,她又去山间高处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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