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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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九月，这条街上的中介都会歇业一天。
钱德利提前一周就跟我打了招呼：“下周三，店关一天，去参加培训。“我问培训什么，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每年都有的，劳动局下面的劳务行业协会组织的，所有持证中介必须参加。“
培训地点在龙华一个商务楼的会议室。那天早上我跟着钱德利到了楼下，电梯口挤了七八个人，都是各家门市的同行——众合那个女老板站在角落里，看见我们点了一下头；鑫源的新老板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正低头翻手机；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面孔，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裤子，比平时在店里见到的精神不少。大家三三两两站着，没有人高声说话，像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学生。
会议室在五楼。里面摆了几排折叠椅，前面有一块投影幕布，一张讲台，讲台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无线麦克风。墙上有横幅：“龙华区劳务派遣行业规范化培训暨年度总结会“。
我挑了靠后的位置坐下，钱德利坐我旁边。他靠向椅背，翘起腿，从兜里掏出烟盒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九点半，一个中年男人走上讲台，穿白衬衫、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拍了拍麦克风，喂了两声，然后开始念PPT上的内容。
第一页：“劳务派遣经营合规要点“。
第二页：“劳动合同法相关条款解读“。
第三页：“禁止向劳动者收取费用的相关规定“。
第四页：“典型案例警示“。
每一页都印着法条编号、标准用语、清晰的条款。讲台上的男人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次的稿子。他讲到“禁止向劳动者收取任何形式的费用“那一条的时候，眼睛扫了一下台下——没有人抬头看他。所有中介都低着头翻手册或者刷手机，或者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
我坐在后排，盯着PPT上那一行字看了几秒。“禁止向劳动者收取费用“——我们每天收的体检费、车费、服装押金，全部落在这个“费用“范围内。但台下坐着的几十个中介，没有一个人举手问“那我们收的这些算什么“。
培训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讲台上的男人念完最后一张PPT，说“希望大家认真学习，规范经营“，然后鞠躬下去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有工作人员端了茶水上来，大家站起来活动筋骨，有人去上厕所，有人走到窗边看手机。整个会议室的氛围松弛下来，跟刚才正襟危坐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坐在位置上，翻着培训发下来的那本《劳务派遣法规汇编》。封面印着劳动局的公章，正文密密麻麻印着各种条例和解释。我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头，是众合那个女老板。她端着纸杯，朝我笑了笑，说：“这个，看看就行，别当真。“
她没等我回答，端着水杯走了。我看着她走到窗边跟另一个中介老板聊了几句，两个人笑了一下，像是在说别的事。
钱德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他手里也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本法规汇编上，像是看了一会儿。
“每年都发这个？“我问。
“每年都发。“他说，“每年封面换一个颜色，内容差不多。给你发一本，然后叫一个人上来念一遍，大家在这坐半天，签个到，回去继续该干嘛干嘛。“
“那这个培训有什么用？“
他想了想，偏过头，压低了声音说：“有两个用。第一，应付检查——我们确实参加过培训了，有签到表，有合影，有工作记录。第二，告诉你什么不能做得太明显。比如刚才PPT上那条'禁止收费'，你收了就收了，但要收得隐蔽，不能明着写在合同封面。PPT上每一条，都是告诉你红线在哪里——你看到红线在哪，你才知道怎么踩在边上。“
他说完，转身跟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同行打了声招呼，聊起别的事来。
后半场的培训请了另一个讲师，内容变成了“应对劳动监察的注意事项“。这一部分的语调跟前半段不太一样——讲师不再念法条，而是开始讲“案例“。
“某区某中介被突击检查，由于合同文本中'服务费'字样出现频率过高，被当场立案。建议各位在今后的合同中，将相关表述替换为'信息咨询费'或'匹配服务费'。“
台下有人点头。我听见旁边两个人小声交换了一句，一个说：“我们今年改过合同了，找律师改的。“另一个说：“有用吗？“第一个说：“查不到就算有用。“
讲师继续讲：“在与劳动者发生纠纷时，建议尽量协商解决，避免进入仲裁或诉讼程序。仲裁一旦立案，会留存记录，影响企业信用评级。“
台下又有人点头。笔记声沙沙的，有人低头快速记着什么。我不知道他们在记什么——记“协商解决“还是记“避免仲裁“。
散会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大家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有人把培训手册塞进了包里，有人顺手扔在了座位上。我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椅子——椅面上放着一本法规汇编，封面是浅蓝色的，没人拿走。
我把它捡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走出商务楼的时候太阳很高，秋天的阳光干爽明亮，照在停车场那些车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大家各自散开往自己的车走去，女老板朝我们挥了挥手，鑫源的西装男正打着电话往停车场走，声音远远传过来：“……对，今天培训，没什么事……嗯，合同那事你改一下……“
钱德利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在路边停了一下，掏出烟点上。我走到他旁边等着，他抽了几口，像在想什么。
“小董，你觉得今天学到东西了吗？“
我站在他旁边，想了大概三四秒，说：“学到了一些。“
“你学到的，跟你那本话术表上学的，是一样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让我停住了。不一样。话术表教的是怎么说假话像真话，这个培训教的是怎么把真话讲得像假话也没人管。一个在构建，一个在拆卸。但目的是一样的——让工人进来的时候，不知道该信什么。
钱德利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那就行。学什么都是学。走吧，回去开门。“
他往停车场走去。我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钟那栋楼的五楼——窗户还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正把投影幕布卷起来，白布被阳光照得透亮。
然后我转身跟上钱德利，坐进车里，关门，发动。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商务楼，它越来越小，缩成灰白色的一个方块，然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法规汇编，还躺在五楼某张折叠椅的椅面上。明天会被保洁收走，还是被下一个坐那张椅子的人顺手带走？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本书的内容大概明年会换一个封面颜色再发一遍，而台下坐着的还是同一批人。我们会再来，再坐一上午，再签一次到，再回到各自的门店里，把合同上“服务费“三个字改成“信息咨询费“，然后继续做跟去年一样的事。
培训结束后的第三天，表弟在楼上拍了一条新视频。画面里我坐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东西——就是我那天带回来的那本浅蓝色法规汇编。镜头对着书本封面拍了两秒特写，然后是我翻页的动作。
“老陈今天在学习劳动法，规范经营，让工友放心。“
那条视频发出去之后，有人评论：“老板还在学法，靠谱。“我点了个赞。
那本书后来被我放在了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跟话术表隔了一层隔板，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两个人设的分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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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利提前一周就跟我打了招呼：“下周三，店关一天，去参加培训。“我问培训什么，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每年都有的，劳动局下面的劳务行业协会组织的，所有持证中介必须参加。“
培训地点在龙华一个商务楼的会议室。那天早上我跟着钱德利到了楼下，电梯口挤了七八个人，都是各家门市的同行——众合那个女老板站在角落里，看见我们点了一下头；鑫源的新老板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正低头翻手机；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面孔，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裤子，比平时在店里见到的精神不少。大家三三两两站着，没有人高声说话，像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学生。
会议室在五楼。里面摆了几排折叠椅，前面有一块投影幕布，一张讲台，讲台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无线麦克风。墙上有横幅：“龙华区劳务派遣行业规范化培训暨年度总结会“。
我挑了靠后的位置坐下，钱德利坐我旁边。他靠向椅背，翘起腿，从兜里掏出烟盒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九点半，一个中年男人走上讲台，穿白衬衫、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拍了拍麦克风，喂了两声，然后开始念PPT上的内容。
第一页：“劳务派遣经营合规要点“。
第二页：“劳动合同法相关条款解读“。
第三页：“禁止向劳动者收取费用的相关规定“。
第四页：“典型案例警示“。
每一页都印着法条编号、标准用语、清晰的条款。讲台上的男人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次的稿子。他讲到“禁止向劳动者收取任何形式的费用“那一条的时候，眼睛扫了一下台下——没有人抬头看他。所有中介都低着头翻手册或者刷手机，或者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
我坐在后排，盯着PPT上那一行字看了几秒。“禁止向劳动者收取费用“——我们每天收的体检费、车费、服装押金，全部落在这个“费用“范围内。但台下坐着的几十个中介，没有一个人举手问“那我们收的这些算什么“。
培训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讲台上的男人念完最后一张PPT，说“希望大家认真学习，规范经营“，然后鞠躬下去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有工作人员端了茶水上来，大家站起来活动筋骨，有人去上厕所，有人走到窗边看手机。整个会议室的氛围松弛下来，跟刚才正襟危坐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坐在位置上，翻着培训发下来的那本《劳务派遣法规汇编》。封面印着劳动局的公章，正文密密麻麻印着各种条例和解释。我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头，是众合那个女老板。她端着纸杯，朝我笑了笑，说：“这个，看看就行，别当真。“
她没等我回答，端着水杯走了。我看着她走到窗边跟另一个中介老板聊了几句，两个人笑了一下，像是在说别的事。
钱德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他手里也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本法规汇编上，像是看了一会儿。
“每年都发这个？“我问。
“每年都发。“他说，“每年封面换一个颜色，内容差不多。给你发一本，然后叫一个人上来念一遍，大家在这坐半天，签个到，回去继续该干嘛干嘛。“
“那这个培训有什么用？“
他想了想，偏过头，压低了声音说：“有两个用。第一，应付检查——我们确实参加过培训了，有签到表，有合影，有工作记录。第二，告诉你什么不能做得太明显。比如刚才PPT上那条'禁止收费'，你收了就收了，但要收得隐蔽，不能明着写在合同封面。PPT上每一条，都是告诉你红线在哪里——你看到红线在哪，你才知道怎么踩在边上。“
他说完，转身跟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同行打了声招呼，聊起别的事来。
后半场的培训请了另一个讲师，内容变成了“应对劳动监察的注意事项“。这一部分的语调跟前半段不太一样——讲师不再念法条，而是开始讲“案例“。
“某区某中介被突击检查，由于合同文本中'服务费'字样出现频率过高，被当场立案。建议各位在今后的合同中，将相关表述替换为'信息咨询费'或'匹配服务费'。“
台下有人点头。我听见旁边两个人小声交换了一句，一个说：“我们今年改过合同了，找律师改的。“另一个说：“有用吗？“第一个说：“查不到就算有用。“
讲师继续讲：“在与劳动者发生纠纷时，建议尽量协商解决，避免进入仲裁或诉讼程序。仲裁一旦立案，会留存记录，影响企业信用评级。“
台下又有人点头。笔记声沙沙的，有人低头快速记着什么。我不知道他们在记什么——记“协商解决“还是记“避免仲裁“。
散会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大家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有人把培训手册塞进了包里，有人顺手扔在了座位上。我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椅子——椅面上放着一本法规汇编，封面是浅蓝色的，没人拿走。
我把它捡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走出商务楼的时候太阳很高，秋天的阳光干爽明亮，照在停车场那些车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大家各自散开往自己的车走去，女老板朝我们挥了挥手，鑫源的西装男正打着电话往停车场走，声音远远传过来：“……对，今天培训，没什么事……嗯，合同那事你改一下……“
钱德利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在路边停了一下，掏出烟点上。我走到他旁边等着，他抽了几口，像在想什么。
“小董，你觉得今天学到东西了吗？“
我站在他旁边，想了大概三四秒，说：“学到了一些。“
“你学到的，跟你那本话术表上学的，是一样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让我停住了。不一样。话术表教的是怎么说假话像真话，这个培训教的是怎么把真话讲得像假话也没人管。一个在构建，一个在拆卸。但目的是一样的——让工人进来的时候，不知道该信什么。
钱德利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那就行。学什么都是学。走吧，回去开门。“
他往停车场走去。我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钟那栋楼的五楼——窗户还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正把投影幕布卷起来，白布被阳光照得透亮。
然后我转身跟上钱德利，坐进车里，关门，发动。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商务楼，它越来越小，缩成灰白色的一个方块，然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法规汇编，还躺在五楼某张折叠椅的椅面上。明天会被保洁收走，还是被下一个坐那张椅子的人顺手带走？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本书的内容大概明年会换一个封面颜色再发一遍，而台下坐着的还是同一批人。我们会再来，再坐一上午，再签一次到，再回到各自的门店里，把合同上“服务费“三个字改成“信息咨询费“，然后继续做跟去年一样的事。
培训结束后的第三天，表弟在楼上拍了一条新视频。画面里我坐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东西——就是我那天带回来的那本浅蓝色法规汇编。镜头对着书本封面拍了两秒特写，然后是我翻页的动作。
“老陈今天在学习劳动法，规范经营，让工友放心。“
那条视频发出去之后，有人评论：“老板还在学法，靠谱。“我点了个赞。
那本书后来被我放在了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跟话术表隔了一层隔板，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两个人设的分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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