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出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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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日结的那批人联系完了，明海远把手机放到桌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看了一眼院子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树的影子拉长到院墙根底下。
“你们准备在这边待几天？“他问钱德利。
“看情况，三四天吧。“钱德利靠在竹椅上，端着茶杯，“不急。“
明海远点了点头，像是想了想什么，然后转头看我，笑了一下：“小董，你出来一趟不容易，我跟你多说几句。“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包烟，拆开递了一根给我。我接了，他又递了一根给钱德利，钱德利摆摆手没要。他自个儿点上，吸了一口，靠在门框上，烟雾从嘴角慢慢散出来。
“其实在当地有一种骗局，“他说，声音平得像在讲一件家常事，“就是把人骗出去，以某些理由把人分厂实习一段时间，最后调回来。这种就是所谓的骗局。“
他弹了一下烟灰，继续说：“怎么操作呢？比如我们在昆明本地招一批人，跟他们说'去省外大厂实习三个月，工资高，包吃住，实习完了回来安排更好岗位'。人信了，去了。到了那边，厂是真的，工资也是真的，但跟你当初说的'好岗位'不是一回事——干的都是最苦的活。三个月到期，厂里不放人，说'这边缺人，再干两个月'。你打电话给当初那个中介，要么打不通，要么说'这是厂里的安排，我也没办法'。最后人干了大半年，一分钱没多拿，回来的时候当初承诺的'好岗位'早没了。“
他说完把烟灰弹了弹，语气里没有一点心虚。我看着他，他在说“骗局“那两个字的时候，跟说“吃饭“是一样的语调。
“后来我把这个骗局改良了一下，“他接着说，眼睛看着我，“我当中多吃点，我记得一个月下来，差不多五六千，收入往上算应该会比较高。我把人送出去，跟厂里谈好返费，跟工人说'实习完了报销车费'，但实际上，要说报销车费，我是一分钱都不会的。谎话说多了，除了自己，其他人都信了。真的，你每天都说一样的词，说得你自己都信了。你信了，他们就更信了。“
他顿了一下，把烟掐灭在门框上，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像他们这种呢，是学生这一类的，“他忽然说，声音稍微低了一点，像是在跟我说一句“内行话“一样，“学生是最好骗的。“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很慢，像在数数。
“第一，学生没经验。他们这辈子没找过工作，分不清'实习'和'打工'有什么区别。你跟他们说'跟岗实训'，他们觉得是上课的一种；你跟他们说'去外地实习'，他们以为是学校安排的，不会怀疑。你拿着一份盖了学校章的什么“实训协议“给他签，他看都不看就签了——他以为那跟作业差不多。“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有学校背书。你只要打通了学校那层关系，学生就不会怀疑。你跟老师说'我们提供实习岗位，有补贴，包吃住'，老师转头就跟学生说'这是学校合作的企业'。学生不信你，但信老师。你想想，一个中专生，班主任跟他说'这个厂是学校对接的'，他会去查吗？不会。老师说不骗人，他就不提防。而老师那边呢，我们给'管理费'，一人头两三百，他不会主动去拆穿。“
第三根手指。
“第三，学生不敢反抗。你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孩，被送到一千公里外的厂里，不认识人，不认识路，手机可能被收了或者没信号。他干了两天觉得不对，想走，但他不敢。他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找谁，怕跑了学校不给毕业证，怕老师骂，怕家里说他不争气。你只要吓他一句'中途跑了算旷课，记档案'，他就老老实实干满三个月。“
他放下手，靠在门框上换了个姿势，看着院子里那棵树，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学生便宜。你招一个成年人，他干一个月要四千五，还要跟你谈条件。学生呢？学校那边谈好了，你给他两千八一个月，他觉得'实习嘛，能挣钱就不错了'。你给他发工资的时候扣掉水电、扣掉管理费、扣掉'培训费'，到手两千出头。你问他满不满意，他点头，因为这是他人生第一笔工资，他觉得不少。“
他转过身来面对我，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语气忽然变得跟刚才不太一样，像在说一件“事实“而不是“技巧“。
“小董，我跟你说的这些，不是让你回去就这么干。我是让你知道——这条路上有人就是这么做的。你知道了，你就多一层打算。哪天你遇见一个从外地回来的学生，他跟你哭诉、跟你投诉、跟你闹，你就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你也知道为什么他拿不到钱，为什么他回不来，为什么他不敢说。“
他说完走回竹椅边坐下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也没换，就那样喝了半杯。
钱德利全程没有插嘴。他坐在那里，像一截树桩一样稳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注意到，明海远说到“学生便宜“那一段的时候，他端茶的手停了一秒。
就那么一秒。然后他又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听见。
院子里很安静。风又吹过来了，树叶哗啦哗啦的，几只鸟在树冠里叫着，声音清脆。太阳已经移到院墙后面去了，整个院子罩在一层橘红色的余晖里，那摞打印纸上的光也变成了暖色的。
我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爬向墙根。明海远刚才说的那四根手指，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根都有道理，每一根我都信——因为我在深圳那条街上，见过类似的道理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我忽然明白钱德利为什么带我来云南了。
他不是让我学“花活“的。他是让我看见，同样一个行当，在不同地方、不同人手里，能变成多大的样子。而我心里那条“黑“与“白“的线，需要放到更远的地方去看一看，才知道它原来在哪里。
明海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晚饭想吃什么？这边有家酸菜牛肉不错，我带你们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刚才那四根手指和那番话，跟他没关系一样。但我知道有关系。
他身上的灰，比钱德利身上的厚一层。
但我没有资格说他什么。因为我坐在那张竹椅上听完了，没有站起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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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准备在这边待几天？“他问钱德利。
“看情况，三四天吧。“钱德利靠在竹椅上，端着茶杯，“不急。“
明海远点了点头，像是想了想什么，然后转头看我，笑了一下：“小董，你出来一趟不容易，我跟你多说几句。“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包烟，拆开递了一根给我。我接了，他又递了一根给钱德利，钱德利摆摆手没要。他自个儿点上，吸了一口，靠在门框上，烟雾从嘴角慢慢散出来。
“其实在当地有一种骗局，“他说，声音平得像在讲一件家常事，“就是把人骗出去，以某些理由把人分厂实习一段时间，最后调回来。这种就是所谓的骗局。“
他弹了一下烟灰，继续说：“怎么操作呢？比如我们在昆明本地招一批人，跟他们说'去省外大厂实习三个月，工资高，包吃住，实习完了回来安排更好岗位'。人信了，去了。到了那边，厂是真的，工资也是真的，但跟你当初说的'好岗位'不是一回事——干的都是最苦的活。三个月到期，厂里不放人，说'这边缺人，再干两个月'。你打电话给当初那个中介，要么打不通，要么说'这是厂里的安排，我也没办法'。最后人干了大半年，一分钱没多拿，回来的时候当初承诺的'好岗位'早没了。“
他说完把烟灰弹了弹，语气里没有一点心虚。我看着他，他在说“骗局“那两个字的时候，跟说“吃饭“是一样的语调。
“后来我把这个骗局改良了一下，“他接着说，眼睛看着我，“我当中多吃点，我记得一个月下来，差不多五六千，收入往上算应该会比较高。我把人送出去，跟厂里谈好返费，跟工人说'实习完了报销车费'，但实际上，要说报销车费，我是一分钱都不会的。谎话说多了，除了自己，其他人都信了。真的，你每天都说一样的词，说得你自己都信了。你信了，他们就更信了。“
他顿了一下，把烟掐灭在门框上，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像他们这种呢，是学生这一类的，“他忽然说，声音稍微低了一点，像是在跟我说一句“内行话“一样，“学生是最好骗的。“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很慢，像在数数。
“第一，学生没经验。他们这辈子没找过工作，分不清'实习'和'打工'有什么区别。你跟他们说'跟岗实训'，他们觉得是上课的一种；你跟他们说'去外地实习'，他们以为是学校安排的，不会怀疑。你拿着一份盖了学校章的什么“实训协议“给他签，他看都不看就签了——他以为那跟作业差不多。“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有学校背书。你只要打通了学校那层关系，学生就不会怀疑。你跟老师说'我们提供实习岗位，有补贴，包吃住'，老师转头就跟学生说'这是学校合作的企业'。学生不信你，但信老师。你想想，一个中专生，班主任跟他说'这个厂是学校对接的'，他会去查吗？不会。老师说不骗人，他就不提防。而老师那边呢，我们给'管理费'，一人头两三百，他不会主动去拆穿。“
第三根手指。
“第三，学生不敢反抗。你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孩，被送到一千公里外的厂里，不认识人，不认识路，手机可能被收了或者没信号。他干了两天觉得不对，想走，但他不敢。他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找谁，怕跑了学校不给毕业证，怕老师骂，怕家里说他不争气。你只要吓他一句'中途跑了算旷课，记档案'，他就老老实实干满三个月。“
他放下手，靠在门框上换了个姿势，看着院子里那棵树，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学生便宜。你招一个成年人，他干一个月要四千五，还要跟你谈条件。学生呢？学校那边谈好了，你给他两千八一个月，他觉得'实习嘛，能挣钱就不错了'。你给他发工资的时候扣掉水电、扣掉管理费、扣掉'培训费'，到手两千出头。你问他满不满意，他点头，因为这是他人生第一笔工资，他觉得不少。“
他转过身来面对我，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语气忽然变得跟刚才不太一样，像在说一件“事实“而不是“技巧“。
“小董，我跟你说的这些，不是让你回去就这么干。我是让你知道——这条路上有人就是这么做的。你知道了，你就多一层打算。哪天你遇见一个从外地回来的学生，他跟你哭诉、跟你投诉、跟你闹，你就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你也知道为什么他拿不到钱，为什么他回不来，为什么他不敢说。“
他说完走回竹椅边坐下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也没换，就那样喝了半杯。
钱德利全程没有插嘴。他坐在那里，像一截树桩一样稳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注意到，明海远说到“学生便宜“那一段的时候，他端茶的手停了一秒。
就那么一秒。然后他又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听见。
院子里很安静。风又吹过来了，树叶哗啦哗啦的，几只鸟在树冠里叫着，声音清脆。太阳已经移到院墙后面去了，整个院子罩在一层橘红色的余晖里，那摞打印纸上的光也变成了暖色的。
我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爬向墙根。明海远刚才说的那四根手指，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根都有道理，每一根我都信——因为我在深圳那条街上，见过类似的道理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我忽然明白钱德利为什么带我来云南了。
他不是让我学“花活“的。他是让我看见，同样一个行当，在不同地方、不同人手里，能变成多大的样子。而我心里那条“黑“与“白“的线，需要放到更远的地方去看一看，才知道它原来在哪里。
明海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晚饭想吃什么？这边有家酸菜牛肉不错，我带你们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刚才那四根手指和那番话，跟他没关系一样。但我知道有关系。
他身上的灰，比钱德利身上的厚一层。
但我没有资格说他什么。因为我坐在那张竹椅上听完了，没有站起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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