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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龙门渡的雾

    第五十六章 龙门渡的雾

    凌晨四点半,苏青瓷握着方向盘。

    林北辰靠在副驾,眼皮半垂。国道上路灯渐渐稀疏,到最后只剩车头灯光,撕开沉沉夜色。

    白露躺在后座,陷入半禁者特有的休眠。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锁骨下那片青灰纹路,车灯扫过时,浮起一层淡淡的银辉。

    王大柱没有同行。他提前赶到龙门渡,租住处、踩勘河岸,翻阅当地户籍与旧志。用他自己的话说,当了这么多年片警,跑腿摸排本就是本行。

    苏青瓷不开快车,方向盘握得稳。她时不时抬手,指尖轻轻碰一下林北辰手背,不是安抚,只是探察他的体温。掌心那枚铜色烙印温度起伏不定,那是源的气息,也是林北辰父亲当年留在封印里的温度。

    “还有多远?” 林北辰低声问。

    “国道走完,还有一段沿黄河的小路。” 苏青瓷瞥一眼导航,“顺利的话,天亮前后就能到龙门渡。”

    林北辰应了一声,把座椅向后放了一点。

    他闭目,不是休憩,而是感知。

    禁忌之书摊在膝头,线装旧册,封面上的字会随持有者周遭的规则流转而变化。此刻纸上浮着四个字:**龙门在即**。

    这不是预言,是警示。

    龙门渡坐落在晋陕峡谷出口,河面骤然拓宽。上游河道窄急,到这里一下子铺开到两里之遥,水流放缓,泥沙沉积,河滩与沙洲连片铺开。

    古人在此修建龙门祠,祭祀大禹治水。祠堂早已倾颓,河滩只剩几截风化石柱,柱上刻着古老文字,早已无人辨识。

    守禁人古图上标记此地:黄级偏高,设有常驻守禁人。

    车子抵达渡口时,天色刚透出一点微光。

    黄河水色比风陵渡浅些,不是厚重的浓黄泥色,是掺了细沙的浅黄,如同放凉的浓茶。水面浮着一层薄雾,不算厚重,紧贴河面缓缓流动,像一条灰白绸带。

    苏青瓷把车停在渡口空地,一片碎石滩。旁边立着锈蚀路牌,“龙门渡” 三个字,“渡” 字已经剥落。

    林北辰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空气裹挟河水腥气、泥沙尘土,还有一层极淡、类似臭氧的刺激气息。

    禁忌波动。强度不高,却连绵不绝,如同河面薄雾,顺着水汽慢慢渗过来。

    “你也察觉到了?” 苏青瓷走到他身侧。

    “嗯。不像是封印泄漏,更像是有人在刻意调控,一点点向外放出来。” 林北辰斟酌着措辞。

    苏青瓷没有答话,瞳孔微微收缩,半禁者的感知本能自行铺开。

    后座传来一声轻响,白露醒了,本就没有深睡。她推开车门站到地上,抬眼望向宽阔河面。

    “水在哭。” 白露轻声开口。

    林北辰看向她。

    “不是比喻。” 白露抬手指向水面薄雾,“雾里藏着人耳听不到的声频,不断重复一个古老音节,不是汉语。频率一变,雾气就跟着变浓。”

    三人静静站在空地边缘,望向黄河。薄雾贴着水面自上游缓缓下移,像一头巨兽随呼吸起伏。

    王大柱提前租的院子在龙门渡镇上,步行到河岸只需片刻。三间平房带着小院,碎石垒起院墙,墙上攀着干枯的牵牛花藤。钥匙藏在门框上方,是王大柱短信告知的。

    进屋,林北辰先感知整间屋子。这是守禁人勘察居所的第一步,探查此地有没有被禁忌盯上。

    屋子干净。墙、地面、屋顶,没有异常的规则气息。

    “王大柱挑的地方稳妥。” 林北辰说道。

    苏青瓷已经在客厅架设便携频谱设备,接上车载电源,探头伸出窗外对准河面。屏幕波形持续跳动,基线平稳,每隔一阵,就会冒出一道细小尖峰。

    “周期性触发。有人在定时催动禁术。” 苏青瓷盯着屏幕。

    “是守禁人的日常巡检维护。” 林北辰说,“黄级渡口,守禁人需要定期巡守加固。”

    “那我们去找他。”

    “不急。” 林北辰坐到沙发上,“等雾散。天亮之后,河面禁忌活性降到最低,这是水系禁忌的共性。在活性最弱的时候拜访守禁人,是老规矩。”

    白露走进厨房,翻出挂面和两个罐头,烧水、煮面、开罐头。不多时,三碗面端上桌。

    吃面时,林北辰留意到白露手指微微发颤。

    “你的手。”

    “正常。” 白露低头吃面,“半禁化之后神经传导偶尔会失控,不影响做事。”

    “发作变多了?”

    “从风陵渡回来之后,频次高了些。” 白露顿了顿。

    林北辰和苏青瓷对视一眼。

    风陵渡源的异动,对半禁者会形成辐射牵引。白露的变化说明,她正在被源的气息持续吸引。

    这不是好事。

    上午九点,薄雾散去大半,河面视野清晰。

    林北辰和苏青瓷往河滩走去,白露留在院子休养,她脸色不好,眼底带着浓重青黑。

    龙门渡的渡口并非人工码头,是一道天然石阶,顺着河滩斜插进黄河。石阶年代久远,长年被河水冲刷,棱角磨成圆角,踩上去湿滑。

    石阶入水处立着一根松木防腐木桩,粗实,露出水面一小截,顶端系着褪色红布,随风轻轻飘摆。

    林北辰翻开禁忌之书,书页浮现一行文字:

    **【守禁人标记 黄级 已识别 是否响应】**

    林北辰指尖轻点书页:“响应。”

    文字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简易地形图,龙门渡方圆两里范围,河对岸有一处闪烁光点。

    “守禁人在对岸。” 林北辰指给苏青瓷看。

    “怎么渡河?”

    沿岸看不到渡船,想来船只都被藏了起来。渡口本就不对外通航,渡船只供守禁人往来。

    林北辰蹲下身,指尖轻触河水。掌心烙印微微发热,源的气息感知着黄河流水。

    很快,他察觉到了。水下有东西在持续律动,不是游鱼那种零散动静,连贯绵长,如同呼吸。

    “水下有通道。守禁人的驻地,藏在河床之下。”

    “要下水?” 苏青瓷问。

    “未必。” 林北辰摸出老陈留下的一枚嘉庆通宝,钱币边缘带着一处缺口。抬手将铜钱抛向河面。

    铜钱在水面轻弹一下,旋即沉入水中。

    片刻之后,河对岸传来一声浑厚悠长的声响,像牛鸣,却更加低沉。水面浮起一点黑影,自对岸飞速漂来,紧贴水面,无声无息。

    是一艘小船,没有马达,仿佛水流本身推着船身前行。船到石阶前停下,空无一人,船头斜插一根竹篙,篙头挂着柳条圈。

    “守禁人的船。柳条是黄级守禁人的标识,银级用铜线,金级以金丝为记。”

    “你一个人过去?”

    “嗯。” 林北辰踏上小船,船体轻微晃动,随即稳住。回头看向苏青瓷,“你在此等候。水下情况不明,两人目标太大。”

    苏青瓷没有反对,把频谱探头递给他。“带上,水下波动不一样,可以帮你记录。”

    林北辰把探头收进外套内袋,握住竹篙。小船自行离岸,贴着水面,静静驶向对岸。

    对岸滩涂和这边相差无几,碎石、浅水、枯黄芦苇丛。芦苇后方立着一间石屋,黄土碎石砌墙,茅草屋顶,门框挂着一串风干鱼。石屋旁搭着木棚,挂满渔网、浮漂与长短竹篙。看着就是普通渔民居所。

    但禁忌之书传来感知:这里就是龙门渡守禁人的驻地。

    林北辰下船踏上碎石滩。脚下石块泛着极淡微光,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每块石头都刻着细小符文,连成阵法 —— 龙门阵。

    他在风陵渡碑冢厅读过记载,古时守禁人用来引导、约束水流之中的禁忌力量,防止无序扩散。

    石屋木门从里面推开,走出一个老人。约莫六十岁,身形干瘦,皮肤晒成深褐,脸上布满风沙刻出的皱纹,身上一件洗旧帆布夹克,手里拎着一条刚钓上来的黄河鲤鱼,鳞片在日光下泛金光。

    “林家小子?” 老人提着鱼,像提着一件信物。

    “您认识我?”

    “你父亲十六年前来过。” 老人把鱼搭在肩头,抬眼看向林北辰掌心,“这枚烙印,是林书白的儿子,错不了。”

    林北辰心头一跳。

    “您是?”

    “赵大河。” 老人转身朝石屋走,“进来坐,别站在外头晒,鱼要放坏了。”

    石屋内部,观感比外观更开阔。不是物理空间变大,是规则带来的错觉。跨过门槛一瞬,一阵低沉嗡鸣钻进耳朵,类似耳鸣。林北辰瞬间明白,整座石屋就建在封印之上,龙门阵锁死了底下的力量。

    赵大河把鲤鱼丢进石质水槽,槽壁刻满符文,鱼落进去便安静下来,不再挣扎扑腾。

    “坐。” 赵大河示意堂屋矮桌。桌上已经备好一壶茶,两只杯子,还有一只木匣。

    林北辰落座。赵大河斟茶,茶汤色泽厚重,带着浓郁药香。

    “黄精、黄芪,加一点当归。守禁人常喝的,固本养血。你刚晋升银页,血气不稳,正好合适。”

    林北辰端杯抿了一口,入口苦涩,回味绵长。

    “老赵。”

    “就这么叫,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喊我。”

    “我父亲当年来龙门渡,是为了什么?”

    赵大河没有直接回答,伸手把木匣拉到面前,打开。匣内躺着一枚指甲大小的银色圆片,边缘布满细密纹路,像一枚微缩铜镜。

    “你母亲,曾经在这里跃过龙门。”

    林北辰动作一顿。

    “跃龙门?”

    “龙门渡的禁忌,是鲤鱼跃龙门的本源。它不伤人,不制造杀戮。作用是给濒死的守禁人一次重生的机会。”

    “重生?”

    “是字面意义上的。跃过龙门,肉身重回巅峰状态,但要付出代价 —— 丢失一部分记忆。”

    一阵凉意顺着林北辰后脊漫上来。

    “我母亲丢了什么记忆?”

    赵大河直直看向他双眼:“所有关于你父亲的记忆。”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水槽里鲤鱼偶尔轻摆尾鳍的细微响动。

    “秦昭跃龙门,是二十年前。” 赵大河缓缓开口,“当时遭破禁者暗算,毒素侵入心脏,就算是半禁者的体质,也撑不住。来不及转送别处,我只能让她走龙门。”

    “她活下来了,却忘了林书白。这二十年,她一直在找他,可她根本记不清自己苦苦寻觅的是谁。”

    “后来她怎么又记起来了?”

    “没有完全记起。” 赵大河摇头,“是体内禁忌碎片融合带来的副作用,一些被压制的记忆碎片慢慢浮现。只够驱使她去找你父亲,没法复原全部过往。”

    “所以她寻到我父亲之后……”

    “二人一同下了风陵渡。” 赵大河声音压低,“那一趟下去,你父亲就没有再上来。你母亲独自返回,状态却彻底变了。”

    “她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从前是清澈纯粹的黑,跃龙门之后慢慢发灰,最后暗沉下去,像是有东西在眼底生根。”

    源的碎片。林北辰在心中理顺整条线索:母亲吞入禁忌碎片、跃龙门遗失记忆、寻到父亲、同赴风陵渡,父亲留守封印,母亲带着碎片离开。

    “我母亲现在在哪里?” 林北辰问。

    赵大河没有回答,拿起匣内银片翻转。圆片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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