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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我是在让,但不是在让你

    剑侍顾以游替他拔了三十余年的剑。

    他自己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真正握过剑了。

    但没有剑的沈行之,依旧是那个压了整座江湖大半辈子的沈行之。

    他的双指在空中划出的每一道轨迹都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地点在吕北生剑势最盛之处,恰到好处地将那毁天灭地的剑意引偏半寸,恰到好处地在密不透风的剑网中撕开一道缝隙。

    两人的身影在东海之上交错穿梭,每一次碰撞都会引发天地异象。

    城墙上的数千人已经彻底失声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惊呼,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他们只是在看,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看。

    虽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根本看不清两位剑仙的动作。

    但那又如何?

    仅仅是两人交手中溢散出来的那些剑意碎片,那些被冲击波裹挟到城墙上的细碎剑气,就足以让在场每一个武夫受益终生。

    一个问道境的年轻武夫忽然浑身一震,盘膝坐下,双目紧闭,竟是当场入了定。

    他身旁的同伴还没来得及惊讶,自己也觉得丹田中一阵悸动,一股蛰伏已久的剑意在经脉中蠢蠢欲动。

    “观战也能破境...”

    有人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但更多的人根本顾不上去羡慕别人。

    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海面上那两道身影,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这种级别的对决,几百年都未必能见到一次。

    错过了今日,这辈子便再无机会。

    然而。

    也不是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惊世对决之中。

    望潮阁上,三皇子赵澧盘膝坐在六芒星阵的正中心,双手搁在膝上,紧闭着双眼。

    他周身那缕紫金色的紫微帝气已经比方才浓烈了数倍。

    在他头顶三尺处凝成一团缓缓旋转的华盖。

    华盖上隐约可以看见九条细小的金龙在游走盘旋。

    每一条金龙都张着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青阳子站在阵外。

    玄铁量天尺悬浮在他身前,尺身上的刻度已全部点亮。

    幽蓝色的光芒与阵法的金红之光交织在一起,将整层阁楼映得光怪陆离。

    他的额角沁满了汗珠,青布道袍的背心已被汗水浸透,但他的双手依旧稳如磐石,不断变幻着法诀,维持着阵法的运转。

    “为什么?”

    赵澧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明显的焦躁。

    “道长,你不是说两位剑仙倾力一战,天地法则便会震荡崩裂吗?

    本殿下的紫微帝气已经催动到极致了,偷天换日阵也早已运转,可为何本殿下什么都没有感应到?”

    他抬起头,透过窗棂望向海面上那两道正在激烈交锋的身影。

    剑光纵横,天地变色。

    海面上炸开的每一团光芒都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

    可赵澧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们明明已经在全力出手了。

    这样的威势,这样的碰撞,怎么可能还没有触及天地法则?”

    青阳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睛,目光越过阵法翻涌的光芒,落在海面上那两道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赵澧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催促。

    “还差一点。”

    青阳子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判断棋局时才有的审慎。

    “殿下稍安勿躁。

    两位剑仙确实在交手。

    剑意之盛,气势之烈,贫道活了近百年也未曾见过。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二人之中,有一个还没有使出全力。”

    赵澧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青阳子。

    “谁?沈行之?”

    青阳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贫道不敢断言。

    或许是沈剑仙,毕竟他连剑都没有。

    殿下仔细看,沈剑仙那双指虽然使得从容不迫,却始终以守为主,极少主动进攻。

    他在等什么?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在顾忌什么?”

    赵澧沉默了一瞬,然后冷笑一声。

    “顾忌?他是天下第一的沈行之,他能顾忌什么?”

    青阳子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海面。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赵澧都没有察觉到的困惑。

    海面上,剑光依旧在绽放。

    吕北生的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越来越不顾一切。

    二十年的压抑化作了一波又一波排山倒海的攻势。

    “谁如”在他手中发出阵阵龙吟,剑身上已经看不到原本的颜色,只有一团流动而灼目的光。

    他的每一剑都裹挟着天地之威,每一剑都足以将一座城池劈成两半。

    每一剑都让城墙上观战的武夫们心旌摇荡。

    但沈行之依旧挡得住。

    他始终只用那双指。

    指尖点、划、挑、拨,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烟火气。

    他将吕北生那毁天灭地的剑势一一化解。

    将那些足以开山裂海的剑气一一引偏。

    将那片密不透风的剑网一一撕开。

    他从头到尾都在守。

    却守得滴水不漏,守得从容不迫,守得游刃有余。

    忽然。

    吕北生收剑后退。

    他的身形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数十丈长的白色尾迹。

    海水在他脚下炸开两排丈许高的浪墙。

    他站定之后,将“谁如”斜指海面。

    剑尖没入水中,海水竟在剑尖周围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沈前辈。”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你为何不出全力?”

    沈行之站在原处,脚下一圈海面依旧平整如镜。

    他将双指收回身后,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微笑。

    “被你看出来了。”

    “若连这都看不出来,晚辈这二十年便是白活了。

    我能感觉到,前辈的剑意远不止于此。

    可前辈始终不肯真正出手。

    方才至少有三次,前辈明明可以趁我剑势已老的间隙反击。

    却都收了回去。”

    他顿了顿,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前辈是在让我?”

    沈行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空空如也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是在让,但不是在让你。”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吕北生,越过海面,越过金羊城的城墙,投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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