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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人言可畏

    永安十八年,三月初十。

    天还没亮,苏九歌就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萧衍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窗前看书。

    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蟒袍,头发用金冠束起,左手缠着白布,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醒了?”

    苏九歌应了一声。

    两个人昨晚确实分房睡的。

    大婚之夜那场闹剧结束后,萧衍就抱着被子去了隔壁的书房。

    苏九歌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婚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很久没有睡着。

    不是不习惯——她一个人睡了十七年,没什么不习惯的。

    现在天亮了,萧衍又回来了。

    苏九歌洗漱、穿衣,将那件藕荷色的棉袍换上。

    今天不进宫,不去侯府,不回门——昨天大婚,今天按理该进宫谢恩,但昨晚出了那样的事,永安帝传了口谕,让他们好好歇着,不必急着进宫。

    萧衍的手伤得不轻,大夫说至少要养半个月。

    苏九歌在萧衍对面坐下,看着他。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萧衍合上书。

    “等。等消息传遍洛京,等父皇召见,等二皇子的反应。”他顿了顿,

    “你放出去的消息,今天应该就会传到朝堂上。”

    苏九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放的消息没有一句是假的。二皇子悬赏两百万两买我的人头,影子是二皇子派来的。我说的都是真话。”

    萧衍看着苏九歌。

    “我说的是二皇子派了杀手。外人怎么想,是外人的事。”

    萧衍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这一招,够狠。二皇子现在百口莫辩。”

    苏九歌放下茶杯。

    “他伤了你。”

    萧衍的笑收了起来。

    他看着苏九歌的脸——那张从不轻易露出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愤怒心疼,是一种比这些更深沉、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苏九歌说:“他伤了你,我不能让他好过。”

    萧衍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生疼。

    一个时辰后,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洛京。

    “二皇子派人刺杀六皇子,在婚礼上动的手。”

    “六皇子为了保护新娘子,手受了重伤。”

    “二皇子为了夺嫡,连亲弟弟都不放过。”

    “不是第一回了,上次赵文昌的死据说也跟他有关。”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

    有鼻子有眼,有细节有情节,像一出大戏。

    没有人怀疑这些消息是真是假——婚礼上的刺杀是真的,二皇子的手下死了四个、被擒了两个,刑部正在审。被擒的那两个人撑了三天,用了刑什么都说出来了。

    消息传到二皇子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批公文。

    幕僚长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

    “殿下,外面都在传,说是您派人刺杀六皇子,在婚礼上动的手。”

    二皇子手里的笔顿住了。

    “什么?”

    “街上传遍了,说您夺嫡搞暗杀,连亲弟弟都不放过。说六皇子的手差点废了,说新娘子受了重伤。”

    二皇子手中的笔“啪”地拍在桌上。

    “本王没有!本王只派了第一拨人!影楼那拨人早被苏九歌收编了,影子那拨不是本王派的!本王只是出了钱买命,谁知道影子那个疯子擅自行动!”

    幕僚长满嘴苦涩。

    “殿下,现在说这些没人信了。影子的人是从您府上出去的,银子是从您账上出的,目标也是您定的。苏九歌放出消息说是您派人刺杀六皇子,刑部那边审出来的口供也说是您派人刺杀苏九歌。苏九歌是六皇子的王妃,杀她就是杀六皇子。这个逻辑,顺理成章。”

    二皇子的脸白得像纸。

    他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在发抖。

    他不是怕,是气的。

    他只是想杀苏九歌,只是想断老六的臂膀,只是想为自己铺路。

    他不想杀老六,不想背上手足相残的骂名,不想让父皇觉得他是个连亲弟弟都不放过的禽兽。

    但现在他百口莫辩。

    他不能说他派的第一拨人,跟第二拨人没关系。

    他不能说他只想杀苏九歌,不想杀老六。

    他更不能说影子那个疯子自己改了计划,自己非要在大婚之夜动手。

    没有人会信,所有人都会说他是狡辩。

    二皇子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苏九歌,你好毒的手段。”

    三月初十,未时。

    永安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二皇子。

    二皇子跪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屈辱。

    他没有做过的事,被人硬扣在头上。

    他辩解,他越辩越黑。

    他说第一拨人是他派的,但只是想杀苏九歌,不是想杀老六。

    永安帝冷笑了一声:“你杀苏九歌,跟杀老六有什么区别?苏九歌是老六的妻子,是定远侯府的嫡女,是暗阁的阁主。你杀她,就是断老六的臂膀。你断老六的臂膀,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杀老六了?”

    二皇子的嘴唇在发抖。

    “父皇,儿臣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派人去昭王府?你没有悬赏两百万两要苏九歌的人头?那些银子不是从你账上出去的?那些杀手不是你养的?”永安帝的声音越来越大,

    “朕还没死呢,你就敢对亲弟弟下手!朕死了你是不是要造反?”

    二皇子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儿臣不敢!”

    永安帝看着他,心中满是疲惫。

    这个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有野心,有手段,有狠劲,但没有当皇帝的命。

    赵文昌死了,影楼完了,现在又背上了刺杀亲弟弟的骂名。

    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他,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史书会怎么看他。

    刺杀手足,夺嫡,不择手段。这几个字会跟着他一辈子。

    “罚你三年俸禄,闭门思过三个月。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出府一步。”

    二皇子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三年俸禄、闭门思过三个月,罚得不重,但这是态度——皇帝信了外面的传言,信了是他指使的。

    他叩首。

    “儿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永安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提起朱笔在二皇子的请罪折上批了一个字——“准”。准了,罚了,了了。但他心里不痛快,因为他知道二皇子也许没有那么不堪。

    但他是皇帝,他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必须给老六一个交代,必须给苏九歌一个交代,也必须给定远侯府一个交代。

    至于真相——真相不重要了。

    消息传到东宫,太子正在吃饭。

    听到幕僚长的禀报,他放下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二皇子被罚了。

    闭门思过三个月,三年俸禄。朝堂上少了一个劲敌,他离那个位置又近了一步。

    太子端起酒杯慢慢品着,不是酒是茶,他从不饮酒,在外人面前滴水不漏。

    “老二这回栽了。”幕僚长不说话。

    “苏九歌这个女人,本事不小。不但能杀人,还能诛心。”

    太子想到了一件事——苏九歌是六皇子妃了。

    她手里有暗阁,身后有定远侯府,身边有千机楼。

    老六是个废物,可苏九歌不是。

    这个女人比老六可怕得多。

    太子放下酒杯。

    “老六那边,继续盯着。苏九歌那边,也要盯。”

    幕僚长抱拳。“是。”

    昭王府。

    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到廊下,裹着被子躺着。

    苏九歌从屋里出来披着一件青色披风。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

    萧衍先开口。

    “二皇子被罚了,闭门思过三个月。你这个仇报得够快够狠。”

    苏九歌看着石榴树。

    “他伤了你。”

    萧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这是在替我报仇?”

    苏九歌没有看他。

    “我说过,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永远痛快不了。他让你不痛快了。”

    萧衍知道她后面那句话没说出口——他让我不痛快了,比让我自己不痛快还难受。她说不出口,她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苏九歌。”萧衍叫她。

    苏九歌看向他。

    院子里的阳光很暖,他脸色还有些白,手包扎着,看起来有些可怜。

    “谢谢你替我报仇。”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庆幸,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九歌移开了目光。

    “不是替你,是替我自己。”

    萧衍笑得更深了。他顺着她说。

    “好,是替你自己。”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石榴树的嫩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晃,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苏九歌摸了摸腰间的直刀。二皇子被罚了,大婚之夜的仇报了。

    她说过,伤了她的人,她不会让对方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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