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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苏婉儿的自白

    苏婉儿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她躺在西跨院的床上,帐幔低垂,锦被严严实实地裹到下巴,可她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是有人把她的骨髓抽空了,灌进了冰水。

    她瞪着眼睛看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那些莲花在她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好几个人的,急促而沉重,从游廊上经过,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以为要到她门口了,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脚步声又远了,渐渐消失在院墙的另一边。

    苏婉儿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

    她伸手去够床头的茶杯,手指抖得太厉害,茶杯在指尖转了两圈,滑落了,水洒了一地,茶杯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下,撞在桌腿上,停住了。

    她看着那只茶杯,看着地上那摊水,忽然觉得那摊水的形状像极了一个人在跪着磕头。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三天了,府里翻天覆地。

    门房的老刘头被关起来了,厨房的赵大娘被押走了,针线房的吴娘子被赶出了府,库房的孙账房被送去了京兆府,春兰被关进了柴房。

    一拨又一拨的人被叫去正堂,一拨又一拨的人跪在庭院里,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隔着好几重院子都能听见。

    侯爷发了雷霆之怒,侯府的天塌了半边。

    苏婉儿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苏九歌第一次踏进侯府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

    那个黑衣黑刀、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姑娘,那个有着夫人年轻时的眉眼、却比任何人都冷酷无情的人,才是真正的苏九歌。

    而她苏婉儿——不过是从乡下接来的、顶替了死去嫡女身份的赝品。

    她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一条缝。

    院中很安静,丫鬟们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连洒扫的婆子都不见了踪影。

    石榴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双双枯瘦的手在朝她招手。苏婉儿打了个寒颤,将窗子关上了。

    她走回床边坐下,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帕子。

    帕子是沈氏去年送给她的,藕荷色的底,角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是沈氏亲手绣的。苏婉儿将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她想起了那个春天。

    那年她五岁,住在并州乡下的一个破院子里,跟祖母相依为命。

    祖母是周家的远亲,死了丈夫、儿子,只有一个孙女——就是她。

    日子过得苦,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冬天没有棉衣穿,祖母把所有的破衣裳都套在她身上,自己裹着一床烂棉絮,缩在灶台旁边烤火。

    然后周家的人来了。

    一个穿着绸缎的女人带着两个丫鬟,坐着马车,停在她家门口。

    那个女人蹲下来,捏着她的脸左看右看,跟祖母说:“这孩子长得倒是周正,带去侯府,夫人一定能看上。”

    祖母不愿意。

    那个女人就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十两,沉甸甸的,白花花的,祖母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拿去养老,这孩子以后就是侯府的姑娘了,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你享福。”祖母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但还是点了头。

    苏婉儿不怪祖母。

    五岁的她也不懂什么叫“侯府”,什么叫“养女”,只知道那个女人给她换了新衣裳、洗了脸、梳了头、插了珠花,然后带她走进了一扇很大很大的门。

    门上有铜环,铜环上雕着她不认识的纹路。

    门里面,站着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女人,眼睛哭得红肿,左眼的目光有些涣散,但看向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忽然就有了光。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女儿。”沈氏说,

    “她叫苏婉儿。”

    苏婉儿到现在都记得沈氏抱起她时的感觉。

    那双手温暖而柔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是搂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她从五岁起就没有被任何人这样抱过,祖母老了,抱不动她了。

    在沈氏的怀里,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是被需要,被爱的。

    那种感觉,她贪恋了十年。

    可她知道,这份感觉是偷来的。

    五岁的时候不知道,七岁的时候隐约知道了一些,十岁的时候周姨娘亲口告诉了她——

    “你不是夫人的亲生女儿,你只是从乡下接来的。你亲祖母拿了周家的银子,把你卖给了侯府。你要听话,要孝顺夫人,要把夫人当成亲娘。你要不听话,我就把你送回那个破院子去。”

    从那以后,苏婉儿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也不敢对夫人有任何一丝不敬。

    可她对沈氏的孝顺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爱沈氏,爱这个给了她温暖和庇护的女人。

    但她对周姨娘的恐惧也是真的,那种让她夜不能寐、像一条蛇蜷在她心里的恐惧。

    她怕周姨娘。

    她也怕苏九歌。

    怕苏九歌什么呢?她说不清楚。

    苏九歌没有打过她,没有骂过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

    上次在正堂,苏九歌只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很短,短到正堂里的其他人几乎没有注意到。

    但那一眼里的东西,苏婉儿读懂了。

    不是愤怒仇恨,甚至不是敌意。

    只是恶心。

    像看到一只蟑螂爬在饭碗里,像闻到一具腐烂了很久的尸体,像踩到了一摊黏糊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污渍。

    不加任何修饰的恶心。

    苏婉儿在那一眼里看到了自己——

    在苏九歌眼中,她不是一个“顶替了她身份的人”,不是一个“无辜的被利用者”,不是任何值得同情或怜悯的存在。

    她只是一只蟑螂。

    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多余的东西。

    这种感觉比任何打骂都更让她恐惧。

    苏婉儿坐在床边,攥着帕子,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藕荷色的帕子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侯爷没有发话要赶她走,夫人也没有说不认她了,但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该有的尊敬和殷勤,而是一种让她无处遁形的探究,像是在说——

    “原来你是假的。”

    甚至连她院子里的丫鬟,态度都微妙地不同了。

    以前端茶倒水是心甘情愿的,现在变成了完成任务,脸上还挂着,但眼睛里没有了。

    以前所拥有的一切现在都变了 。

    苏婉儿想走,可她不敢走。

    她怕。

    怕离开侯府之后无处可去。

    祖母已经死了,并州的破院子早就塌了,周家的人不可能收留她——她现在对周家来说,是一颗没有用了的棋子,扔了也就扔了。

    她想留,可她也不敢留。

    她怕苏九歌。

    怕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再落在她身上,哪怕只是一眼,也是剜心之痛。

    苏婉儿将帕子捂在脸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慢慢的走进来的。

    苏婉儿猛地抬起头,将帕子塞进枕头下面,飞快地擦了脸上的泪,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个人推门进来了。

    不是苏九歌。

    是沈氏。

    苏婉儿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扶住了门框,勉强站稳,声音在发抖,细若蚊蝇:

    “母亲……”

    沈氏站在门口,看着她。

    沈氏的脸色很不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的左眼比右眼更加涣散——这三天她不知道哭了多少次,那只本就半瞎的眼睛恐怕更看不见了。

    苏婉儿看着沈氏的脸色,心揪成了一团。

    她不知道沈氏是来赶她走的,还是来骂她的,或是来看她笑话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沈氏开口。

    沈氏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婉儿以为时间都凝固了。

    “婉儿。”

    沈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比苏婉儿想象的要温柔——

    “你收拾一下,搬到我隔壁的厢房去住。”

    苏婉儿愣住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沈氏说,“搬过去,离我近一点,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苏婉儿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怎么也忍不住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她浑身一颤,但她顾不上疼,只是跪在那里,哭着,浑身发抖。

    “母亲……对不起……婉儿知道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婉儿是假的……婉儿从七岁就知道自己是假的了……可是婉儿……婉儿不敢说……婉儿怕说了您就不要婉儿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断断续续的,像一块碎了的布,怎么也拼不完整。

    沈氏蹲下来,伸出手,将苏婉儿揽进了怀里。

    苏婉儿哭得更凶了,整个人埋在沈氏怀里,像五岁那年被沈氏第一次抱住时一样,紧紧地贴着,不肯松开。

    沈氏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我亲生的。”

    沈氏的声音轻轻飘进苏婉儿的耳朵里,“我从第一天就知道。”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氏,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来的那天,五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上戴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的野花,脸上还有泥巴印子。”

    沈氏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知道你不是我生的。我生的孩子,就算活着,也不会是从乡下接来的,也不会是周姨娘的远房亲戚,不会是一个五岁就会看人脸色的孩子。”

    “那……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孩子。”沈氏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落,沿着她憔悴的脸颊往下淌,

    “我的女儿死了,我哭瞎了半只眼睛,我的天塌了。我需要一个孩子来让我活下去。你来了,你叫了我一声母亲,你让我抱你,你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桂花味,从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

    苏婉儿看着沈氏,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嫌弃,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只有爱。

    “你不是假的。”沈氏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是我的女儿。我养了你十年,你叫了我十年的母亲,这十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你是婉儿,不是九歌的替身,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是我的女儿。”

    苏婉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哭着,哭着,把十年来所有的恐惧、委屈、不安、惶恐,全都哭了出来。

    沈氏抱着她,也哭着,两个女人在西跨院的厢房里抱头痛哭,哭了很久很久。

    苏九歌站在院门外,靠着墙,抱着胳膊,听着那哭声,一动不动。

    她来这里本来是要找苏婉儿的——不是为了为难她,是有一句话想跟她说。

    但听到沈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进去。

    她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沈氏温柔的安抚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转身离开了,没有打扰她们。

    她走在侯府的游廊上,脚步不快不慢,深灰色的短褐在风中微微飘动,腰间的直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与腰间那块白玉玉佩偶尔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

    不是嫉妒——她不嫉妒苏婉儿,她对沈氏没有任何占有欲。

    不是羡慕——她不羡慕任何人,她连自己都不羡慕。

    不是心酸——她早已不会为自己的身世心酸了。

    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只是听着沈氏说“你是我的女儿”那几个字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风雪夜里老酒鬼把她揣进怀里的温度,废宅区里老酒鬼把唯一一个窝窝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进她手里的画面,老酒鬼临死前看着她的那个眼神,浑浊涣散但始终看着她的眼神。

    沈氏是苏婉儿的母亲,不是她的。

    老酒鬼是她的——不,老酒鬼也不是她的父亲。

    老酒鬼只是一个捡了她的老乞丐,教了她武功,给了她名字,然后用命给她换来了活下去的机会。

    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家。

    她有老酒鬼,但老酒鬼死了。

    她有刀,刀不会说话,不会抱她,不会说“你是我的女儿”。

    苏九歌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白玉温润,是沈氏给她的。

    她不知道该对这份温润做什么反应。

    她没有学过怎么做一个女儿,就像她没有学过怎么做一个正常人。

    她只学过怎么杀人,怎么活下去,怎么在黑暗中行走。

    苏九歌加快脚步,走出了侯府。

    府门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苏九歌站在侯府的台阶上,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她束起的头发有几缕散落下来,在风中飘动。

    来了。

    她感觉到了。

    是感觉到了一种冰冷尖锐、像针尖一样抵在她后颈上的感觉。

    杀气。

    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三个人。

    都藏在侯府对面的巷子里,藏在房屋的阴影中,藏在屋顶的屋脊后面。

    他们的气息很强,比她在暗阁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强。

    血堂的金牌杀手,化劲后期。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方向,封住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

    苏九歌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任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她不怕他们。

    不是因为打得过,是因为杀手的本能告诉她——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侯府门口是大街,街上有行人,有商贩,有孩子。

    一旦动手,她能在三招之内压制住一个化劲后期的杀手,但另外两个呢?

    他们会往哪里跑?会在打斗中闯进侯府吗?会拿街上的人当人质吗?会对侯府里的人下手吗?

    苏九歌不在乎街上那些行人。

    但她不能把侯府卷进来。

    不是因为她爱侯府里的人,是因为侯府是她的筹码,是她对抗周家的本钱,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也许是唯一的根基。

    她不能让血堂的人毁了它。

    她转身,没有回侯府,而是朝崇仁坊外面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像一个普通的路人。

    但她走过的路线不是直的——她拐进了一条窄巷,又穿过了一个菜市场,又从一座石桥上走过去,七拐八拐,专门挑人多的地方走,不给那三个人动手的机会。

    三个人跟着她。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始终保持着大约三十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三只跟踪猎物的狼,不急于扑杀,只是在等猎物走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苏九歌走过了大半个洛京城,从东市走到西市,从西市走到南门。

    出南门的时候,天快黑了,城门快要关了,几个士兵正在催促行人快走。

    苏九歌出了城。

    她走在官道上,往南走了大约一里地,然后拐进了一条小路。

    小路通向一片树林,树林后面是一座荒山。

    那三个人跟了进来。

    苏九歌在树林中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三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影子。

    三个人。

    两男一女。

    男的一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手中提着一把比寻常刀剑长出一半的斩马刀,刀身宽厚,刀锋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那是血刀。

    另一个人瘦小枯干,像一根竹竿,手中没有武器,但十个指甲被削尖了,涂着乌黑的颜色——那是毒蝎。

    女的看不出年龄,身段妖娆,脸上蒙着黑纱,手中什么都没有,但她走路的姿态不对——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鬼影。

    血堂的三位金牌杀手,齐了。

    血刀上下打量了苏九歌一遍,咧嘴笑了。他的牙齿参差不齐,黄黑相间,笑起来像一只龇牙的野狗。

    “你就是夜枭?”他的声音粗犷而沙哑,

    “比我想象的小。一个小丫头,值十万两,这买卖划算。”

    毒蝎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从苏九歌的脸看到她的脖子,从脖子看到她的手腕,像是在寻找一枚下针的地方。

    鬼影也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连呼吸都几乎听不到。

    苏九歌看着他们,手搭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刀。

    “这里是官道附近。”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离洛京城不到十里。城防军半个时辰巡逻一次,上一次巡逻过去不到一刻钟。你们在这里动手,最快也要一盏茶的工夫才能解决我。那时候城防军已经来了。你们是金牌杀手,应该知道,和朝廷的正规军正面冲突,意味着什么。”

    血刀的笑容僵了一瞬。

    毒蝎的眼睛停了一下。

    鬼影的呼吸变重了一分。

    苏九歌知道,她说的这些话不会让他们放弃。

    金牌杀手不是被几句话就能吓退的人。但可以让他们犹豫。

    只需要一瞬间的犹豫,她就能找到破绽,在他们三个人联手的夹击中找到一条生路。

    “换个地方。”苏九歌说,

    “明天午时,洛京城外三十里的鹰愁涧。我一个人来。你们三个都来。公平对决,生死不论。赢了,你们拿十万两。输了,把命留下。”

    三个人面面相觑。

    血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鬼影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铁——

    “好。”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树林的阴影中。毒蝎跟在她身后。

    血刀看了一眼苏九歌,咧嘴笑了笑,将斩马刀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树林里恢复了寂静。

    苏九歌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不是害怕,她在暗阁八年,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了。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清楚,刚才那三个人同时释放的杀气,让她化劲中期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应激反应。

    冷汗,心跳加速,肌肉紧绷。

    这些都是身体在告诉她——你打不过他们三个人联手。

    至少现在打不过。

    苏九歌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朝着洛京城的方向走去。

    明天午时,鹰愁涧。

    一场恶战。

    她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血堂派来杀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是因为十万两白银的悬赏,是因为他们敢来。

    夜枭的刀,从来不挑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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