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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谈谈」

    元稹·《离思·其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他懒回顾,是因花丛里脏了鞋。她不回顾,是因看透云也是霾做的。修道修不成,君字写烂了,只剩一张没签完的字据。

    门没锁,也没关严。

    顾明远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没发出吱呀声,只有门轴里旧合页“咯”一声闷响,像谁在暗处叹了半口气。

    屋里没开大灯。

    客厅纵深,尽头落地窗拉着素麻纱帘,十一月的月亮是满月前最亮那种,惨白一道,斜劈进来,把沙发、地毯、钢琴切成明暗两半。沈婉清就坐在那道光和影的切线上。

    她听见他进来,没回头。

    背影很直,肩胛骨在灰羊绒裙下顶出两弯浅弧,像收拢的翅膀。面前小几上,老台灯亮着,暖黄灯罩,光只铺了一小滩,照着那本摊开的《倦鸟知返》。书页边缘有卷,她手指按着纸,指甲修得圆,没涂色,像几片新剥的莲子。

    顾明远没换鞋,光脚踩地板上。

    装修时铺的缅甸花梨木,以前爱光脚踩,冬天地暖一开温吞吞的。现在脚心一沾地,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像藤蔓缠胫骨。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和化妆间粉底的腻味,不敢往沙发坐,就倚着钢琴边沿站着——那是阴影里,半张脸在暗,半张脸在月光里。

    “回来了?”她问。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妆没卸干净。”她抬了抬下巴,没看他,看空气,“左眉尾,还有块粉。沾灰了。”

    顾明远抬手,拇指蹭眉骨。指尖真蹭下点白灰,搓了搓,成泥。他低头看,那点灰在指腹上像死皮。

    沈婉清把书翻了个面,指腹沿着某段字划过去。纸页沙沙响,在极静的屋里像蚕吃叶子。

    然后她念。声音不高,也没情绪,像读乐谱注释:

    “‘他凌晨三点醒,看身边妻子睡得像个孩子,睫毛都不动。他悄悄去阳台,点烟,打火机光一亮,照见自己手在抖。风把火星吹到手背,他没躲。他在想,这火要是烧起来就好了。阳台外是北京凌晨的灯海,他觉得自己像只倦鸟,落错了枝头。’”

    她念完,停住。

    手指还压在那行“阳台”上。

    顾明远喉结滚了下。嗓子是干的,综艺录完喝了杯塑料味凉水,现在反上来一股涩。“……苏眠写的。”

    “嗯。”沈婉清转脸看他,眼睛在台灯侧光里像两泓深水,“这一段,是真的吗?”

    顾明远没立刻答。

    他脑子里过画面。凌晨三点,有。妻子睡,有。烟,有。但阳台?他想起无数个那样的夜——剪片子剪到神智恍惚,沈婉清在卧室,他在书房,窗户开一条缝,烟灰缸是那个从景德镇带回来的粗陶小碗,烟灰掉进去,没声。

    “……是真的。”他说。嗓子发紧。

    沈婉清眼睛没眨:“哪部分是真?”

    “醒,看,抽烟。”

    “阳台呢?”

    空气停了半拍。

    窗纱被风吹得鼓一下,贴回玻璃上。

    “你从来没在阳台抽过烟。”沈婉清把书合一点,页角折着,“阳台风大,烟散太快,你嫌没味。而且你怕烟味飘回卧室,我鼻子灵,闻见就咳嗽。”她顿一下,“你在书房。窗户开一条缝,站暖气片上,烟灰往那个豁口陶碗里弹。你抽的不是烟。”

    她抬眼,第一次带点锋利的光:“你抽的是焦虑。一包烟,一半是手抖烧完的,一半是没点着就捏扁的。”

    顾明远站在那,像被剥了层皮。

    她说的每个字都对。连暖气片那点都想起来了——书房暖气片矮,他得微微弓着背,像个问号。苏眠把场景搬到阳台,加了诗意,加了风,加了“倦鸟落错枝头”的隐喻。可沈婉清记得的是暖气片的锈味、陶碗沿的豁口、他弓着背的丑态。

    “她只看见她想看的。”沈婉清说,像读他心思,“她把你当景,当素材,当她书里需要的一个男主角。所以她写你沉默如山——其实你那会儿是哑了,是怕张嘴就骂脏话。”

    顾明远忽然想笑,没笑出来。胸腔里堵着团湿棉花。

    “婉清,”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木,“你记这么清,是恨还是……”

    “是习惯。”她打断,“二十年,你每天放几个屁我都听得准。恨要力气,我留着力气练音阶。”

    她把手从书上拿开,从沙发边拎起个牛皮纸文件袋。扁扁的,封口没粘,就折着。她放桌上,往前一推。纸袋滑过木几,停到光和影正中间。

    “离婚协议。”她说得很平,“我签了。”

    顾明远视线落上去。纸袋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A4纸的印痕,抬头该是民政局格式。

    “现在不逼你签。”她手搭着文件袋,指节有点白,“我上午去律所见的赵鹏程的律师。他那边人放话,说你这节骨眼要是离,热搜就是‘顾明远抛妻弃子求自由’——我也不是孩子,知道他们怎么写。他们会说我趁你臭把你踹了。”

    她抬眼:“所以你先把这摊烂事处理完。债还清,戏唱完,人前那点脸丢干净——再签。”

    顾明远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现在不能跟你离。”沈婉清身体微微前倾,台灯光把她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现在离,我就是‘落井下石前妻’。我弹我的琴,教我的学生,我受不了那些号写‘姐姐独美’的时候,顺带提一句‘果然早看透他’。”

    她停住,吸气。

    吸气那一下,肩膀极轻微抖了下——像琴弦绷到极限,指腹按弦时那点颤。不是哭,是憋着劲儿。

    “我要让你欠我。”她声音放得更轻,字咬得像钉,“顾明远,我给你当二十年摆件,不当完这出戏,我不结账。你欠我一句道歉,欠我一个体面收场。我要你签的时候,是所有人知道你完了、你干净了、你只剩我面前这张纸的时候。”

    她看着他:“我要让你欠我一辈子。”

    客厅太静,连冰箱压缩机都歇着。月光挪了寸许,爬上钢琴谱架,照见一本翻开的巴赫《平均律》,音符像一群站齐的小蚂蚁。

    顾明远站不住了。他往前挪两步,膝盖碰到茶几角,“咚”轻响。他没坐她旁边沙发,蹲下来,像病人求诊。手从茶几底下伸过去,想去握她搭在文件袋上的手。

    掌心朝上。

    她手背青筋淡,皮肤薄。

    指尖快碰到她小指时,沈婉清手抬了。

    不是甩——没有“啪”一声拍开,没有戏剧性抽离。是轻轻往旁一移,像避开一只飞近的蛾子,避到桌沿外,虚悬着。

    顾明远手悬在那儿,掌心空着朝上,像讨饭。

    “别碰我。”她说。不是冷,是倦,“你身上还有那化妆间的味儿。还有她书里的味儿。”

    他收回手,插进自己毛衣口袋。指尖在兜里摸到那块皱成核桃的A4清单纸——节目组的问题单。那句“想过妻子吗”硌着指腹。他忽然觉得脏,连碰她都是玷污。

    “房子……”他试着说点实际的,“要是急着卖,或者——”

    “不卖。”沈婉清站起来,拿大衣,羊绒摩擦声窸窣,“我住这儿。你住酒店,住快捷,住桥洞都行。这院子是婚前你爸留的,算你名下,赵鹏程惦记也没用。我住着,给你看着。等你回来签。”

    她拎起包,把《倦鸟知返》合上,塞包里。书脊“咔”一声轻响。

    走到门厅,她弯腰换鞋。玄关灯没开,只有月光描她侧影。她弯腰时后颈那颗痣露出来——顾明远想起十六岁稿纸背面写的“沈婉清”那三个字,想起她弹《月光》时这颗痣随呼吸微动。

    她鞋穿好,直起身,背对他。

    手搭在门把上,铜把手反光。

    “顾明远。”

    他抬头。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她没回头,声音从门那边飘过来,像风灌进空屋子:“不是上节目忏悔,不是对记者哭,不是对苏眠道歉——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真话。”

    她顿住。门把手转了半圈。

    “不是表演的真话。是连你自己都怕承认的。那种。”

    她侧过一点脸,余光能看见下颌线:“要是能说出来,也许还有人信你。哪怕就一个。”

    说完,拧开。

    冷风呼一下卷进来,吹得钢琴上一张没压住的琴谱“哗啦”翻两页,停在《离别曲》那段降E大调。

    她出去了。

    门没摔,轻轻带拢,“咔哒”,锁舌扣上。不是反锁,是风吸上的。

    客厅剩他一个。

    灯还只亮那盏台灯。

    顾明远蹲着没动。膝盖麻了。他慢慢起身,走到钢琴边,坐下。琴凳是她坐热的,还留一点羊绒裙的暖和气,混着极淡的檀香香水——她唯一用的那款,十年前他送的第一瓶。

    他掀开谱子。

    《离别曲》,第13小节。右手旋律该是歌唱性的,肖邦写的时候大概想着波兰的雪。

    他手指落下。

    “哆——咪——嗦——哆——”

    单音,没踏板。音是闷的,走调了,低了半个音。他弹到第三组音,小指一软,按重了,“咚”一声炸响,在空屋里撞回音。

    月光正照在黑白键上。

    高音区亮得像一排牙,低音区沉在影子里像墓碑。他盯着看,忽然觉得沈婉清说得对——这琴盖开着,像口没盖严的棺材,里头埋的不是琴,是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他抬手,掌根砸在键上。

    不协和音,乱七八糟的一团响。

    响完,余震嗡嗡,然后死静。

    茶几上文件袋还开着口。他伸手抽出来。协议第一页,打印体:

    男方:顾明远 女方:沈婉清

    婚姻存续期共同财产:无争议(详见附件)

    底下她签名栏,钢笔字:沈婉清。笔画很直,清字最后一提,挑得有点倔,像她人。

    他翻到第二页,财产分割那栏,她手写加了一行小字:

    四合院归男方所有,女方自愿放弃分割,仅保留居住权至男方债务清算日。

    下面画了条横线,划掉原本的“女方获补偿金XXX万”。

    她不要钱。

    她要债。

    顾明远把纸折回去,塞回袋。没放茶几,揣怀里,贴胸口。

    毛衣厚,体温焐着纸,像揣块碑。

    他起身,在客厅走了一圈。开灯?没按。就借着月光走。从客厅走到书房——门开着,暖气片还在嗡嗡响,空气里浮着旧书灰。他站窗前,看外面院墙。墙头那丛干枯的迎春藤,黑乎乎一团。

    他想起刘教授后台那句“留面子”。

    想起观众席纸牌“你敢说实话吗”。

    想起沈婉清“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叫真话?

    他说“想过妻子”算真话吗?可他没说为什么想——因为那一刻他怕的不是对不起她,是怕明天她给他倒牛奶时手抖。

    他说“贪”算真话吗?可他没说贪的是苏眠眼里的自己,还是贪那点被崇拜的暖。

    真话是——他连自己为什么娶沈婉清都快想不清了。

    只记得那年拍片摔断腿,她天天来医院,不说话,就坐窗边织围巾,夕阳打她侧脸,他觉得这画面配得上镜头。后来就结了。原来那也是“选机位”。

    “操。”

    他对着玻璃骂出声。玻璃映出自己脸,没开灯,就是团黑影。

    他回客厅,从酒柜摸出瓶威士忌,没冰,拧开盖,对着瓶嘴灌一口。烈,烧喉,胃里炸开,总算有点活气。

    手机在口袋震。掏出来,老周短信:

    顾导,录得咋样?赵总问要不要发通稿“顾导诚恳反思获赞”?

    顾明远看着屏幕。

    拇指在键盘悬半天,回:

    别发。什么都别发。

    老周秒回:明白。那您休息。婉清姐那边……

    后面没了。

    顾明远没回。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放。黑玻璃映出天花板上晃的树影,像水纹。

    他重新坐回钢琴前。

    这次没弹。

    只把左手小指搭在最低那个A键上,轻轻按下去,长音。

    嗡——嗡——

    像河底闷响。

    天快亮时他迷糊了会儿。梦见小时候父亲带他看星星,说星星是死人变的。他问那太阳呢?父亲说太阳是活人,所以你看它得眯眼。

    醒来时天灰蓝,月光没了,晨光从纱帘渗进来,变成惨淡的灰白。钢琴漆上凝了层细灰,摸一下,指头黑。

    茶几上文件袋旁,台灯还亮着,灯泡烫。

    他伸手关了灯。

    “啪”一声轻响。

    屋里彻底沉进北京冬天的晨色里。

    他摸出手机,设了个闹钟。

    标题写:最后一次机会。

    时间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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