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是，首相
说句公道话，在这个时代想把一份文件从香港送到伦敦，实在是一件复杂得令人头疼的事情。
后世一个办公室文员点几下鼠标，再敲一次回车键，几秒钟后，也许要不了那么久，大洋彼岸的人就能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可在十九世纪中叶，同样一件事情需要轮船、电报局、码头、铁路、译电员和沿途不知道多少人的手接力完成。
香港发出的紧急公文首先要赶上英国半岛东方轮船公司的定期邮轮。轮船离开维多利亚港以后，一路穿过南海和印度洋，将邮件带到锡兰南部的加勒（今斯里兰卡）。
加勒是东方邮路上的大转运站，从中国、东南亚和澳大利亚方向送来的邮件，大量在这里重新分流。普通信件继续跟着邮船慢慢往欧洲走，真正十万火急的政府公文则会在这里摘录要点，转入昂贵得令人肉疼的国际电报系统。
消息由加勒接入印度电报网，经印度次大陆一路向西送到卡拉奇（今巴基斯坦），再进入数年前铺设成功的红海电报线路。细细的铜线躺在海底，从印度洋方向一直把消息送到苏伊士。
（真实历史上红海电缆项目完全失败，1859年苏伊士—亚丁段铺设完成，1860年又铺到卡拉奇，可电缆不断断裂，整条线路从未稳定作为完整通信系统运行，很快就被废弃。英国议会1860年8月甚至专门讨论了这个失败项目。因此正常从加勒到苏伊士没办法通过有限电报，只能还是邮轮，还要再慢半个月）
到了苏伊士，电文又进入埃及的陆上电报系统，沿铁路或电报线路送往亚历山大港。随后再由邮船跨越地中海送至马耳他，从那里接入西西里方向的欧洲电报。
……
八月二十五日的傍晚，这颗在半个地球外点燃的雷，终于顺着铜线抵达了伦敦。
伦敦中央电报局收到电文以后，值班人员最初并发觉什么异样。
帝国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电报从世界各地送进这座城市。印度、开普敦、加拿大，各殖民地与海外使馆每天都在不断往伦敦汇报战争、贸易、财政、外交和地方政务。
直到他看见发报地。
香港——“最高等级。”
再往下则是殖民地政府标识，以及要求立即转送外交大臣的特别注明。
不到半个小时，一名政府信使已经夹着皮包冲出大门，坐上等候的马车，向外交部赶去。
夜色逐渐笼罩伦敦，街上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马蹄踩过石板路，车轮卷起白天留下的薄灰。泰晤士河上仍有船只来往，远处工厂烟囱喷出的煤烟和夜雾混在一起，将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暗黄色。
外交部的值班人员核验了密码，译码员开始工作，几张薄薄的纸在几个房间之间迅速流转，最后送到了埃德蒙·哈蒙德手中。
哈蒙德在外交部已经干了几十年，从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前，他就在这个部门处理东方事务。
读到第三行的时候，哈蒙德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神圣的屎啊。”（这是20世纪美国俚语，不过就拿来用了）
办公室里的秘书有些不明所以，“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哈蒙德没有回答，他把第二页，阅读片刻后，大喊，
“准备马车！现在！立刻！马上！我要去见罗素勋爵。”
送到伦敦的只是香港殖民政府从北方各方面消息中整理出的急电摘要，真正详细的报告和和纳皮尔那个由数位高级军官签过字的证词仍然漂泊在大海上。
可仅仅这一份摘要，已经足够了。
电文很短，符合国际电报那种按字收费的残酷传统：
英国与法国的北方远征军遭到一支此前不为欧洲所知的中国武装力量攻击，陆军总司令詹姆斯·霍普·格兰特确认死亡。
联军主力遭到毁灭性打击，超过一万名英法官兵及附属人员落入对方手中，对方要求赔款和归还香港作为释放战俘的条件。
半个多小时以后，外交大臣约翰·罗素也坐在灯下，把同一份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今年六十八岁，在英国政坛已经待了几十年，他做过首相（1846年6月30日—1852年2月21日），如今掌管外交部，欧洲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原本准备今晚早点休息，现在这个打算显然泡汤了。
归还香港？
罗素有些头晕，他实在是不敢想象，答应这个条件的人，恐怖会被下议院那些疯子拿手枪活活打死。
当然，只要线路没有出问题，法国人很快也会收到这条消息。想到这里罗素有些烦躁，香港又不是法国人的，他们肯定会在这件事情上给帝国上眼药。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权力范围
罗素站起身，“我要去见帕麦斯顿首相。”
哈蒙德看了一眼钟表，回忆了一下首相的脾气，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祝您好运，勋爵阁下。”
罗素驾驶一辆马车很快前往唐宁街，结果到了以后，那里的人告诉他，首相今晚并不在那里。
帕麦斯顿首相回了自己的住宅——皮卡迪利大街九十四号，剑桥宫。
罗素站在门前沉默了两秒，随后重新钻进马车。
“很好，我们去皮卡迪利。”
车夫扬起鞭子，已经接近午夜的伦敦街头顿时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这个时候的酒馆尚未全部关门，剧院散场的人群刚刚散去不久，几条繁华街道上还不时能看见晚归的马车。罗素的车一路向西，车轮在路面上颠得他手里的文件不停轻响。
马车最后停在剑桥宫外时，已经过了午夜。
九十四号皮卡迪利是伦敦相当有名的宅邸。房子富丽气派，帕麦斯顿这些年一直住在这里，政界里的人甚至习惯直接把“剑桥宫”同首相本人联系起来。
问题在于屋主人已经睡了，仆人最开始听说外交大臣深夜来访，脸上的神色相当精彩。
罗素深吸一口气，
“请告诉首相阁下，我有一份来自中国的紧急电报。”
仆人很快上楼，又过了一阵，楼上传来一些明显谈不上愉快的咆哮声。
帕麦斯顿被叫醒以后心情很差，他今年已经七十五岁了，精力已经远不如以往，尤其是在这种深夜时候被告知什么“紧急消息”，这和蓄意谋杀没什么两样。
几分钟以后，他披着衣服出现在楼下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罗素刚站起来，帕麦斯顿已经开口了。
“约翰，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他的声音带着刚刚被吵醒的恼火。
“我先把话放在这里。”他一边前走，一边拢了拢身上的睡袍，“如果接下来你告诉我的事情，不是拿破仑三世突然发了疯，正带着法国陆军渡过海峡——”
他说到这里，看向罗素。
“那等天亮以后，我们最好认真谈谈，究竟什么事情值得你在这个时间点把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从床上拖起来。”
罗素多少有些尴尬，“我想，您最好先看看这个。”
他把反复翻阅的皱巴巴的电报纸递了过去，帕麦斯顿接过去，扫了几眼，脸上的表情如同下一秒得知维多利亚女王突然暴毙了一样精彩。
他敲打了一下有些眩晕的脑袋，“该死，这帮天杀的远征军到底怎么回事？二十年前不是好好的吗，难道对方二十年的进步这么快？”
他转过身，对站在门边的仆人说道：
“把管家叫来。再找几个可靠的信使。现在就去。”
帕麦斯顿掰着手指头报菜名
“战争大臣西德尼·赫伯特；第一海军大臣萨默塞特公爵；印度事务大臣查尔斯·伍德。”
他犹豫了一下，“还有格莱斯顿，那个该死的吝啬鬼。”
罗素看了他一下。
帕麦斯顿冷哼一声，
“如果我们要往亚洲再送一支军队，或者送一笔赔偿金，最起码财政大臣得知道这件事。”
“告诉他们，立刻去唐宁街，一个小时以后开会。”
仆人记录完以后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帕麦斯顿这才回房换衣服，几分钟后，他重新下楼，已经穿戴整齐，只有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
罗素站在门厅里，手上拿着那份惹出大麻烦的电报。
帕麦斯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
罗素愣了一下，帕老师，发生甚么事了？
帕麦斯顿指了一下外面的马车。
“你打算让我跑步回到唐宁街吗？”
罗素这才恍然，“哦，当然不。”
他往旁边让开一步，帕麦斯顿从他身边走过去。
凌晨的皮卡迪利大街已经冷清下来。
守在门外的马车夫看见首相出来，立刻从车座上跳了下来，快步绕到一旁替他拉开车门。
帕麦斯顿踩着踏板上车，罗素紧跟着钻进车厢。门刚关严，外头便传来一声清脆的马鞭。
两匹马扬蹄起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一阵急促而沉闷的辘辘声。马车穿过尚在沉睡的伦敦，一路向东，朝唐宁街赶去。
“开快一点，车夫先生，我们赶时间！”
“是，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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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苏伊士，电文又进入埃及的陆上电报系统，沿铁路或电报线路送往亚历山大港。随后再由邮船跨越地中海送至马耳他，从那里接入西西里方向的欧洲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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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日的傍晚，这颗在半个地球外点燃的雷，终于顺着铜线抵达了伦敦。
伦敦中央电报局收到电文以后，值班人员最初并发觉什么异样。
帝国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电报从世界各地送进这座城市。印度、开普敦、加拿大，各殖民地与海外使馆每天都在不断往伦敦汇报战争、贸易、财政、外交和地方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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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则是殖民地政府标识，以及要求立即转送外交大臣的特别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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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蒙德在外交部已经干了几十年，从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前，他就在这个部门处理东方事务。
读到第三行的时候，哈蒙德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神圣的屎啊。”（这是20世纪美国俚语，不过就拿来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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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马车！现在！立刻！马上！我要去见罗素勋爵。”
送到伦敦的只是香港殖民政府从北方各方面消息中整理出的急电摘要，真正详细的报告和和纳皮尔那个由数位高级军官签过字的证词仍然漂泊在大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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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与法国的北方远征军遭到一支此前不为欧洲所知的中国武装力量攻击，陆军总司令詹姆斯·霍普·格兰特确认死亡。
联军主力遭到毁灭性打击，超过一万名英法官兵及附属人员落入对方手中，对方要求赔款和归还香港作为释放战俘的条件。
半个多小时以后，外交大臣约翰·罗素也坐在灯下，把同一份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今年六十八岁，在英国政坛已经待了几十年，他做过首相（1846年6月30日—1852年2月21日），如今掌管外交部，欧洲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原本准备今晚早点休息，现在这个打算显然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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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素有些头晕，他实在是不敢想象，答应这个条件的人，恐怖会被下议院那些疯子拿手枪活活打死。
当然，只要线路没有出问题，法国人很快也会收到这条消息。想到这里罗素有些烦躁，香港又不是法国人的，他们肯定会在这件事情上给帝国上眼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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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素站起身，“我要去见帕麦斯顿首相。”
哈蒙德看了一眼钟表，回忆了一下首相的脾气，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祝您好运，勋爵阁下。”
罗素驾驶一辆马车很快前往唐宁街，结果到了以后，那里的人告诉他，首相今晚并不在那里。
帕麦斯顿首相回了自己的住宅——皮卡迪利大街九十四号，剑桥宫。
罗素站在门前沉默了两秒，随后重新钻进马车。
“很好，我们去皮卡迪利。”
车夫扬起鞭子，已经接近午夜的伦敦街头顿时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这个时候的酒馆尚未全部关门，剧院散场的人群刚刚散去不久，几条繁华街道上还不时能看见晚归的马车。罗素的车一路向西，车轮在路面上颠得他手里的文件不停轻响。
马车最后停在剑桥宫外时，已经过了午夜。
九十四号皮卡迪利是伦敦相当有名的宅邸。房子富丽气派，帕麦斯顿这些年一直住在这里，政界里的人甚至习惯直接把“剑桥宫”同首相本人联系起来。
问题在于屋主人已经睡了，仆人最开始听说外交大臣深夜来访，脸上的神色相当精彩。
罗素深吸一口气，
“请告诉首相阁下，我有一份来自中国的紧急电报。”
仆人很快上楼，又过了一阵，楼上传来一些明显谈不上愉快的咆哮声。
帕麦斯顿被叫醒以后心情很差，他今年已经七十五岁了，精力已经远不如以往，尤其是在这种深夜时候被告知什么“紧急消息”，这和蓄意谋杀没什么两样。
几分钟以后，他披着衣服出现在楼下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罗素刚站起来，帕麦斯顿已经开口了。
“约翰，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他的声音带着刚刚被吵醒的恼火。
“我先把话放在这里。”他一边前走，一边拢了拢身上的睡袍，“如果接下来你告诉我的事情，不是拿破仑三世突然发了疯，正带着法国陆军渡过海峡——”
他说到这里，看向罗素。
“那等天亮以后，我们最好认真谈谈，究竟什么事情值得你在这个时间点把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从床上拖起来。”
罗素多少有些尴尬，“我想，您最好先看看这个。”
他把反复翻阅的皱巴巴的电报纸递了过去，帕麦斯顿接过去，扫了几眼，脸上的表情如同下一秒得知维多利亚女王突然暴毙了一样精彩。
他敲打了一下有些眩晕的脑袋，“该死，这帮天杀的远征军到底怎么回事？二十年前不是好好的吗，难道对方二十年的进步这么快？”
他转过身，对站在门边的仆人说道：
“把管家叫来。再找几个可靠的信使。现在就去。”
帕麦斯顿掰着手指头报菜名
“战争大臣西德尼·赫伯特；第一海军大臣萨默塞特公爵；印度事务大臣查尔斯·伍德。”
他犹豫了一下，“还有格莱斯顿，那个该死的吝啬鬼。”
罗素看了他一下。
帕麦斯顿冷哼一声，
“如果我们要往亚洲再送一支军队，或者送一笔赔偿金，最起码财政大臣得知道这件事。”
“告诉他们，立刻去唐宁街，一个小时以后开会。”
仆人记录完以后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帕麦斯顿这才回房换衣服，几分钟后，他重新下楼，已经穿戴整齐，只有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
罗素站在门厅里，手上拿着那份惹出大麻烦的电报。
帕麦斯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
罗素愣了一下，帕老师，发生甚么事了？
帕麦斯顿指了一下外面的马车。
“你打算让我跑步回到唐宁街吗？”
罗素这才恍然，“哦，当然不。”
他往旁边让开一步，帕麦斯顿从他身边走过去。
凌晨的皮卡迪利大街已经冷清下来。
守在门外的马车夫看见首相出来，立刻从车座上跳了下来，快步绕到一旁替他拉开车门。
帕麦斯顿踩着踏板上车，罗素紧跟着钻进车厢。门刚关严，外头便传来一声清脆的马鞭。
两匹马扬蹄起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一阵急促而沉闷的辘辘声。马车穿过尚在沉睡的伦敦，一路向东，朝唐宁街赶去。
“开快一点，车夫先生，我们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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