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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七天

    第二夜,他摸进了云州城。

    没走门。

    从南门一段塌了半边的老城墙翻进去,城墙里头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落地处是个废弃的自行车棚,棚顶漏了,雨水积成一个个小洼,倒映着远处的霓虹。

    他贴着墙根走,像一滴水滑进河里。

    神魂铺到极限,五十米,感知着每一道气息。

    巡逻队的脚步声、醉汉的呕吐声、野猫的打架声,全收进耳朵里。

    他走了三条街,记下七个探头,三个盲区,两个可以藏身的桥洞。

    然后,他去了暖山外围。

    不是青螺山正门,是后山。

    他趴在采石场的废墟里,从凌晨一点趴到四点,神魂贴着山脊游走,不碰暖山的围墙,只看墙外的动静。

    他看到了:

    子时,一辆没有标志的厢式货车从侧门滑出来,不走公路,上后山土路。

    车在封控区警戒线前没停,值守的起杆放行。

    两公里后,车停在山坳,两个黑影抬出几口罩黑布的铁笼。

    笼子里有东西在动,挣得不厉害,一下一下,像认命的活物。

    押车的人手很快,一把掖回滑落的黑布,还朝四下看了看。

    夜风从山坳里出来,带着一股腥甜,和K17那夜一个味。

    林非伏在黑暗里,缓缓收回神魂。

    暖山的"废料",大半夜往后山封控区运。

    铁笼,会动,腥甜味。

    这不是垃圾,这是"东西",和K17那些异兽一个路数。

    他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记住了山坳的位置,记住了值守起杆的手势。

    第三夜,他去了盘龙江码头。

    码头夜里最热闹,卸货的、赌钱的、找女人的,三教九流挤在一条街上。空气里一股柴油和鱼腥的混合味,吵得人耳朵疼。

    林非蹲在码头最外沿的一根水泥墩上,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的烟,耳朵竖着,听那些船工和脚夫聊天。

    "……青螺山那边,最近邪门得很。"一个满脸褶子的老船工,正用铁丝剔牙,"前天我给暖山送菜,往常送到侧门就行,这回不行了,侧门关了,让绕到后山,后山那条路,以前从来不让人走的。"

    "你进去了?"旁边一个年轻的脚夫问。

    "进个屁。"老船工啐了一口,"到路口就被拦了,两个穿黑衣服的,脸生得很,不是以前那拨保安。眼神跟狼似的,看我那眼神,跟看牲口没区别。菜卸了,钱倒是给得爽快,还多给了两百,说是封口费。"

    "暖山不是疗养院吗?弄得跟监狱似的。"

    "疗养院?"老船工压低声音,"我送菜送了八年,那地方我见过的人,进去的多,出来的少。最近更怪,夜里经常听见山里头有动静,不是野兽叫,是那种……爪子挠铁门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另一个赌钱的汉子凑过来:"我表舅在交警队,他说临云高速K17那段,前阵子封了,说是塌方,可他听上头的人说,那天晚上青螺山方向,枪声响了半宿。第二天去清理的,不是工程队,是穿防化服的,连只苍蝇都没飞出来。"

    "还有,"一个挑担的妇人插嘴,"我家男人给码头拉活,说最近云州城里多了很多生面孔,住宾馆不登记,穿黑衣服,晚上成群结队地出去,天亮才回来。前天我家男人半夜出车,在青螺山脚下的路口,看见十几辆黑车,没牌照,排成一排,跟送葬似的。"

    林非蹲在那儿,一句一句地听,一句一句地记。

    老船工的话告诉他:暖山侧门关了,后山开了新路,守卫换了生人,戒备等级提了不止一档。

    赌钱汉子的话告诉他:K17那晚的事被盖住了,但官方动用了特殊力量清理,说明死了不少人,或者死了不少"东西"。

    挑担妇人的话告诉他:封家往云州调了大量人手,夜里活动,白天蛰伏,这是在布网,在找人。

    找谁?找他。

    林非把半根烟捏碎,在指间搓成粉末。

    这些信息碎片,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一张图。

    暖山侧门封了,后山开了,说明后山成了新的"血管"。

    K17那晚死了人,封家震怒,所以调来大批人手。

    老船工听到的"爪子挠铁门",和汐汐说的"地下三层"对上了——那地方确实关着活物。

    而满城乱窜的黑衣人,是赤瞳和兽公撒出去的网,就等他撞进来。

    还有那个"多给两百封口费"的细节。

    以前送菜,从来没有封口费。

    现在有,说明暖山在做见不得光的事,而且怕外人知道。

    什么事?当然是"种"丢了,S-07跑了,封先生急了,要把漏洞全堵上。

    林非站起身,把烟末撒进江里。

    第四天早上,他给老鬼打了个电话。

    "兄弟,我就知道你还活着。"老鬼的声音透着疲惫,"云州现在四门铁桶,暖山守卫翻了三倍,B级带队改成A级坐镇。坐镇的是封家老三,道上人称兽公,驭兽一系,能役使'东西'。这种人,离远点。"

    "我见到了。"林非说,"后山封控区,废料车,铁笼。兽公在暖山,赤瞳在城东,老大七天回。这些我都知道了。我还知道,暖山每天子时出一趟废料车,走侧门,上后山,进封控区。车是白色的,车牌云A·7743B,司机左撇子,右手虎口有疤。"

    老鬼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兄弟,你他妈是属耗子的?这才三天,你摸得比我还清楚?"

    "耗子会打洞,我会看人。"林非说,"再问你个事。暖山的'种',种在人体内,怎么拔?"

    老鬼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非以为电话断了。

    "兄弟,这事我真不知道。"老鬼的声音低了八度,"但我听过一个说法。暖山的'种',是从'墟隙'里取出来的活物,寄生在'土'身上,靠气血养。养熟了,'土'就成了壳,里面的东西破壳出来。到那时候,'土'就……"

    "就什么?"

    "就不是人了。连尸首都不是,是一堆碎肉。"

    林非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泛白。

    "怎么阻止?"

    "两个法子。"老鬼说,"一是在它'熟'之前,找到母株,也就是铁门后面那东西的本体,杀了母株,子株自然枯死。二是……有传说,有一种'净体',天生能克这些邪物。可这种人万中无一,比S级还稀罕,上哪找去。"

    林非没说话。

    他想起了妹妹。

    想起了那缕"种"在妹妹身边时的温驯。

    想起了兽核的浊气一靠近汐汐就安静如猫。

    净体。

    原来如此。

    "兄弟,"老鬼在电话里叹气,"我就知道你还要回去。听一句,封老头把网张好了,就等你往暖山撞。硬闯是送死。"

    "我知道。"林非望着远处的青螺山,山尖压在乌云里,像一头伏着的兽,"所以我不硬闯。"

    "那你……"

    "我跟着感觉走。"

    林非挂了电话,从芦苇荡里站起身。

    他手里有一张自己画的图:暖山侧门、废料车路线、封控区山坳、值守换班时间、兽公的气息波动规律。

    还有老鬼给的情报:老大七天回,兽公驭兽,赤瞳守东。

    七天。

    他只有七天。

    七天之内,他得跟着那辆白色的车,钻进暖山的血管,找到地底下第三层,找到那扇铁门,找到母株,然后——

    杀了它。

    林非把图折好,揣进怀里,朝着青螺山的方向走去。

    晨雾里,他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像一柄刚磨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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