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钥匙

    当天晚上,刘家的族老们就被叫到了一起。

    祠堂里光线昏暗,香烟缭绕。二十几个族老分坐两排,坐在一堆牌位前面。

    那去见过县令的两个族人站在中间,把两位大人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话音刚落,祠堂里就炸开了锅,大半人都不同意。

    “好好的节妇,收什么干女儿?谁家还缺个女儿不成?”一个花白胡子的族老拍着桌子,声如洪钟,“素心在我们刘家守了十二年,那是咱们家的脸面!好好的节妇变成干女儿,传出去像什么话?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家连个寡妇都养不起?”

    另一个族老跟着附和:“就是,咱们刘家出了节妇,那是祖上积德。现在倒好,要把节妇赶出去当干女儿,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再说了,”第三个族老接过话头,“那梁素心在咱们家住了十二年,吃咱们的、穿咱们的,如今翅膀硬了想飞?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坐在上首的族老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是刘三太爷,刘家辈分最高、最有威望的人,头发全白了,但浑浊的眼珠子里迸溅出精明的光。他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抿着,任凭底下吵翻了天,一句话也不说。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祠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刘三太爷这才放下茶碗,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件事,对咱们百利而无一害。”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刚想要开口反驳,就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原先有节妇,”刘三太爷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咱们家有忠贞之名。如今可怜节妇,将节妇收为女儿,谁不赞咱们家有仁心?”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又抿了一口继续说。

    “再者说,”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缓缓说着,“童家的大小姐和咱们刘家这位少奶奶,可颇有渊源。”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在座的都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到底是童大小姐还是童大人和梁素心有渊源,已经不重要了。

    童徽是营水县的父母官,手里握着实权,这次河滩地的案子就是他在审。若是能借这件事跟童徽拉上关系,别说河滩地,以后的案子、赋税、徭役,还有族里年轻人入学等等,哪一样不能沾光?

    有几个脑筋转得快的,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反对变成了沉思。

    不过还是有几个人不同意。

    一个约摸五十岁的族老皱着眉头说道:“话是这么说,可那梁素心毕竟是我们家的媳妇,认作干女儿,传出去,外头人笑话?”

    刘三太爷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四个人——梁素心的公公和大伯子小叔子们。

    族老咳嗽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老五,这件事,毕竟是你们家的事,你们是怎么想的?”

    刘老五抬起头来,说道:“我同意。”

    祠堂里顿时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惊讶,有人不满,有人冷笑。

    “老五,你疯了?那可是你儿子的媳妇!”一个族老厉声道。

    刘老五转过头去,直直地盯着那个人,说道:“我自然想要她日日为我儿守着,而且最好守满一辈子,一刻钟也不能差。可我不只有一个儿子,我有四个儿子,十三个孙子孙女,我也得为他们打算。”

    刘三太爷点了点头,目光从刘老五身上收回来,重新扫过众人。

    “老五是个脑子清醒的,既然翁姑都同意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一句话,轻飘飘的。

    有人还想说什么,被刘三太爷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在刘家,刘三太爷的话就是铁律,没有人敢当面违抗。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刘家的族老很快跟县丞通了气。县丞第一时间将商议的结果告知了童徽。

    于是,河滩地的案子很快就判了。刘家在这案子里占了大便宜,不仅拿到了争议地块的大部分,还在赋税上得了不少减免。刘家那边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把认干女儿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半个月后,刘家在镇里举行了盛大的典礼。

    刘家身处两县交界,与两县的士绅多有交情,来的人很多。童徽和邻县县令也在被邀请之列。童徽心里高兴,他甚至亲笔为刘家题了一块匾额,上书“仁善之家”四个大字。

    童汝昀也被童徽带上了。他站在人群中,看了看身边的父亲,童徽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湖蓝长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焕发,跟一个月前那个坐在花厅里发呆到深夜的人判若两人。

    典礼开始后,先是刘家的族老上台讲话,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从刘家的祖宗说到刘家的今天,从刘家的门风说到刘家的仁义。

    族老说完,便是刘老五上台,他说刘家一向以仁厚传家,对儿媳视如己出。儿子早亡,刘家悲痛万分,但更不忍心让儿媳年纪轻轻便孤苦一生。经过族中反复商议,决定将梁素心收为干女儿,日后为她再择贤婿,成全她后半生的幸福。

    “素心在我家侍奉十二载,素来恭谨本分、勤恳踏实,行事从无半分疏漏差错。身为公婆,我们不愿私心牵绊,耽误她一生。从今往后,便认作我们的义女,来日为她择一贤婿。”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有人高声叫好,有人拿帕子擦眼角,直夸刘家仁义。

    梁素心也被请上了台,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没有梳妇人发髻,头上簪了几朵小小的珠花,脸上略施脂粉,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颜色。

    梁素心站在台上,对着台下的人群,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跪下来,给刘三太爷磕了三个头,又给公婆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着说:“多谢三太爷,多谢公婆……素心十二年来承蒙刘家厚待关照,恩重如山,没齿不忘……”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台下又是一片唏嘘,女人们更是感慨难得见到这样的场景。

    童徽站在台下,看着梁素心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知道她在演戏,但那些感激是真的,那些眼泪也是真的。她确实感激刘家,感激他们终于肯放她一条生路。

    他正想着,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别是早就有姘头了吧!”

    全场猛地一静。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可台下人挤人,根本分不清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童徽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什么人?放肆!”

    他的声音还没落下,另一个角落又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姘头不会就是这位大人吧?”

    人挤人的,根本找不到具体的发声者,台下此时议论纷纷。

    童徽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台上的梁素心却忽然开口了。

    她对着整个广场,朗声说道:

    “高大人与童大人仁义,特来见证小女子新生,小女子绝不敢因个人之事,而令两位大人清誉受损万一。”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举起三根手指,发誓道:“我梁素心对天发誓,和两位大人绝无私情,以前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如有违背,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全场愣住了,童徽也愣住了。

    他站在旁边,怀里还揣着买给梁素心的发簪,怎么一瞬间,情况就变成了这样。

    典礼还得往下走。族老反应最快,立刻打圆场,说道:“小人心毒捣乱,不必理会,继续继续。”话音一落,锣鼓重新敲起来,鞭炮又噼里啪啦地响开了,人群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了典礼上。

    可童汝昀没有。他站在前排,看着台上从容不迫的梁素心,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铁青的童徽,心里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位梁先生,真是好手段啊。

    她当着全乡几百号人的面,说“我绝不会嫁给童大人”。一句话,断了两县百姓的议论,也断了童徽的心思。那两声“姘头”的恶语,不但没有伤到她分毫,反而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顺便还给童徽戴了一顶“仁义”的高帽。

    又或许,那两声“姘头”就是她所安排的。

    更重要的是,从今以后,她梁素心就是一个“被刘家仁义放出、与童大人清清白白”的清白女子。谁再说她的闲话,那就是跟刘家过不去,跟童大人过不去,跟两县的体面过不去。

    原来梁素心自始至终就没有想要进入童家,她需要的就是一个能让她堂堂正正地从刘家牢笼里走出来的机会。

    而童徽,阴差阳错地替她递上了那把钥匙。

    http://www.jiafuhangaozu.com/yt136331/5084841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jiafuhangaozu.com。家父汉高祖手机版阅读网址:www.jiafuhangaoz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