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风陵渡口

    寒江横在眼前,水势比多年前急了许多。

    渡口还是老样子,几块青石垒成的码头被江水冲刷得发亮,一艘旧木船拴在桩上,船板被岁月浸成深褐色,缝隙里长着湿滑的青苔。

    艄公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蹲在船头抽烟,见李玄走来,抬了抬眼皮。

    “过江?两文钱。”

    李玄点点头,摸出铜钱递过去,抬脚踏上船板。

    他下意识侧了侧身,右手往身侧一探,像是要扶住什么。

    江风灌进空荡荡的袖口,凉得刺骨。

    李玄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攥进袖中。

    从前过这条江,每逢风浪,船身颠簸得厉害。一把攥住他的袖口,指节用力到发白,嘴上却硬邦邦的:“站稳了,别掉下去麻烦我。”

    她明明也站不稳,却每次都要拽着他。

    他那时总觉得她多事,如今才明白,那点“多事”,是她能给的全部妥帖。

    李玄走到船舷边,背靠船板站定,目光落在滔滔江水上。

    江水浑浊,翻卷着往下游去,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月。

    他记得她站在这里的样子青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发髻被风吹散几缕,她也不管,

    是淡漠,是怅然,还是藏着一点他从未读懂的温柔?

    李玄拼命去想,脑海里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白。

    他记得她的轮廓,记得她的姿势,记得她束发的青绳,记得她握剑时指节微曲的弧度。

    唯独她看他的眼神,想不起来了。

    不是记不清,是那部分记忆,像被江水冲刷过的字迹,彻底褪了色。

    “开船了!”

    艄公一声吆喝,竹篙往岸边一点,木船缓缓离岸。

    李玄望着越来越远的渡口,胸口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喘不过气,他原以为,遗忘只是记不清细节。

    现在才懂,遗忘是把她看向他的每一眼,都从他灵魂里抠掉。

    对岸是一座小镇,名不见经传,却是镇魂司早年设的驿站之一。

    街巷格局没怎么变,青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光滑,两旁店铺林立,只是换了招牌,换了掌柜。

    李玄走在街上,步履迟缓,像踩在梦里。

    街角有一家铁匠铺,炉火熊熊,铁锤砸在铁砧上,“叮当”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柳漓烟最讨厌噪音,可她偏偏总来这家铺子。

    李玄记得她蹲在炉火旁,皱着眉看铁匠打磨剑刃,火星溅在她袖口,烧出细小的焦痕,

    她瞪他一眼,把刚磨好的剑往他怀里一塞:“嫌吵就别跟着。”

    他怎么会不跟着,李玄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去。

    铁匠是个壮硕汉子,光着膀子,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见门口有人,抬头瞥了一眼。

    “打铁还是修器?”

    李玄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不打。随便看看。”

    铁匠没在意,低头继续捶打,随口道:“你这身打扮,倒像是修士。”

    “等什么人?”

    铁匠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她不说,我也不问。后来就不来了,再没见过。”

    李玄站在门口,炉火的热浪扑在脸上,他却觉得冷,铁匠口中的柳漓烟,在等他。

    等他磨完剑,等他出来,等他一起上路。

    可他自己的记忆里,那段渡口等候的画面,早已模糊成一片白。

    他记得她磨剑,记得她骂人,记得她把剑塞给他。

    唯独不记得,她曾在门口等过他。

    别人的记忆里,她鲜活、完整、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自己的记忆里,却把她最重要的那部分,弄丢了。

    李玄走进铺子,墙角堆着废弃的断剑碎片,锈迹斑斑,断口参差不齐。

    他下意识弯腰,伸手去捡一块碎片,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手指碰到冰凉的铁片时,他猛地顿住。

    她总爱捡这些断剑碎片,说“好铁不该被埋没”,回来一点点打磨,拼成新的剑刃。

    她把碎片往他怀里一倒:“你连破烂都不如。”

    如今,这个习惯,长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捡碎片的手势,和她一模一样。

    李玄慢慢直起身,把碎片放回原处,习惯不会消失。

    可养成这些习惯的人,正在被他遗忘。

    离开铁匠铺,李玄寻了一处僻静的河滩歇脚。

    江水拍打着乱石,发出沉闷的呜咽声。他坐在石上,取出怀中血玉。

    玉身被他摩挲得温润,可玉心深处,依旧死寂一片。

    他闭上眼,灵力小心翼翼探入玉中。

    不是奢求残念,不是奢求她能回应,他只想再看一眼她的影子。

    哪怕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哪怕只是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

    灵力触及玉心最深处,裂纹微微震颤,玉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柔光。

    李玄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一袭青袍,站在归墟的雪地里,背对着他,发髻松松挽着,竹簪斜插在发间。

    和记忆里一样,她微微侧头,像是要回头看他。

    李玄的手指攥紧玉身,指节泛白,生怕惊散这缕来之不易的虚影。

    “漓烟……”

    他低低唤了一声,虚影没有回应,只是继续侧头。

    整张脸是一片白雾,像被水汽晕开的墨,像雪落在热炭上化开的痕。

    可她连被他看见的资格,都没留给他。

    不是被外力打碎,是从内部瓦解。像沙塔被风一层层剥落,像雪人被日头一寸寸融化。

    李玄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袍身影,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淡,变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玉面柔光里。

    裂纹里的血丝,彻底化作灰白。

    从此往后,这块玉,再也不会映出任何与她相关的影子。

    连最后一点“能看见她”的念想,彻底断绝。

    李玄攥着玉,指节泛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忽然想起她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残念不是魂,执念不是人。”

    知道残念消散后,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会化作泡影。

    知道他再也不会在玉里看见她。

    知道他连“她来过”的证据,都会一点点失去。

    她算到了一切,唯独没算到,他会这么疼。

    李玄把玉贴在心口,玉是凉的,贴在心口那块被揉皱的地方,凉得发疼。

    “李玄?”

    李玄回头,看见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的女修,约莫三十许,眉目温婉,腰间悬着一枚镇魂司的旧令牌。

    早年和他、柳漓烟一同在镇魂司共事,和柳漓烟交好。

    温凝快步走来,看见他憔悴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真的是你。”她叹了口气,“我听说你从归墟出来了,一直在找你。”

    李玄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温凝从袖中取出一物,用一块褪色的布帕包着,小心翼翼打开。

    青线早已褪色,穗尾磨得发白,线头松散,像被人反复摩挲过,柳漓烟剑柄上系的那枚。

    “她走之前,来见过我。”温凝的声音很轻,“托我保管这个,说若你路过此地,替她给你。”

    李玄接过剑穗,指腹摩挲着褪色的丝线。

    “她还说什么?”

    温凝沉默片刻,道:“她说,剑可以断,别断了往前走的路。”

    李玄的手指猛地一颤,这句话,他从未听过。

    不是柳漓烟没说过,是他自己的记忆里,没有这段。

    温凝记得清清楚楚,连她的语气、她说话时垂眸的神态,都记得分明。

    “她说话时,一直摸着这枚剑穗。”温凝轻声道,“她说,你性子倔,怕你困在归墟不肯出来,怕你记不住往前走。”

    李玄听着,脑海里却拼凑不出任何画面。

    他看不见她摸剑穗的样子,听不见她说话的语气,想不起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温凝的记忆里,柳漓烟鲜活、温柔、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自己的记忆里,却只剩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轮廓。

    “她拼尽一切,是希望你活着,不是困在回忆里。”温凝看着他,“你这样,她若知道,会难过。”

    李玄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穗。

    “温师姐。”

    “嗯?”

    “可连回忆都在丢。”他抬起头,眼底是一片荒芜,“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温凝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江风卷着水汽扑过来,凉得刺骨。

    李玄把剑穗系在腰间,和竹簪并排挂着。

    李玄独自走在河滩长堤上,江水在脚下翻涌,暮色把天地染成一片灰蓝。

    风越来越大,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下意识解下外袍,手臂半抬,动作顿在半空。

    从前寒夜赶路,他总会把外袍披在柳漓烟身上。

    她嘴上嫌弃,说“谁要你的破袍子”,却从不推开,只是把脸埋进领口,偷偷吸一口他身上残存的体温。

    如今他习惯性要披衣,身边却无人可披。

    李玄慢慢把外袍重新裹回自己身上,布料摩擦的触感冰冷,没有她身上熟悉的竹香。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又在做她的习惯。

    走路时,他微微靠向外侧,替身边人挡风。

    遇到碎石路,他会不自觉放慢脚步,怕身边人绊倒。

    看见竹器,他会多看两眼,目光流连,舍不得移开。

    这些习惯,刻进骨血,融进呼吸,成了他的一部分。

    可赋予这些习惯的人,正在被他遗忘。

    他每做一个动作,都是在提醒自己,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每走一步,都是在亲手埋葬一段回忆。

    李玄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长堤尽头,望着滔滔江水。

    他不怕前路凶险,不怕归墟余孽,不怕碎一身修为再挨一次反噬。

    他怕的是某天,这些习惯还在,他却再也想不起,是谁教会他的。

    怕的是某天,他走在路上,下意识往外侧靠,却不知道为什么。

    怕的是某天,他看见竹器,心里发酸,却想不起,是谁让他爱上了竹子的清香。

    夜色深沉,李玄宿在河滩乱石间,江水拍岸,声如呜咽。

    他把血玉、竹簪、褪色剑穗并排放在身前,三样遗物,一样比一样凉。

    他闭眼,试图在脑海里完整描摹她的模样。

    笑起来眼角有没有细纹?皱眉时左边眉毛是不是比右边高一点?

    骂他“傻”的时候,嘴唇是怎么动的!他拼命去拼,去凑,去描。

    五官模糊,神态失真,漏洞百出,怎么都不是那个冷着脸、嘴硬心软、发髻永远绾不好的柳漓烟。

    他连在脑海里,都留不住她了。

    李玄蜷缩在乱石后,把三样遗物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她仅剩的骸骨。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分不清是雾还是泪。

    “你说让我往前走。”

    “可我连你的样子都留不住。”

    “我往前走一步,就丢你一点。”

    “走到最后,我是不是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忘了?”

    无人应答,只有江水滔滔,像谁在哭,像谁在说。

    “好好活着。”

    可她没算到,他会这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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