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苏清霜

    玉还是那块玉,裂纹还是那些裂纹,禁制里的字还在,可玉心深处那点暖,没了。像一盏燃尽的灯,连灰都没剩下。

    不是怕归墟的雪,不是怕前路茫茫,是怕自己忘了她,他发现自己记不清她的眉眼了。

    明明那么熟悉的一张脸,可他越想看清,越模糊。像隔着一层起雾的水面,能看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她笑起来眼角有没有细纹?她皱眉时左边眉毛是不是比右边高一点?她骂他“傻”的时候,嘴唇是怎么动的?

    他攥着血玉,指节发白,一遍遍在心里描摹她的样子。可描摹出来的,总差那么一点,不是她。

    第四天正午,他走到一处山道茶棚。

    茶棚很破,棚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棚下摆着两张木桌,一张断了腿,用石头垫着。

    他不想进去,可腿不听话,带着他走了进去。

    老妇抬头看他,眼神浑浊,没认出他是谁。她端上一碗热茶,又顺手搁了一碟烤饼在桌上。

    “客官,吃点东西吧。”

    饼烤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和青溪镇那家一模一样,和很多年前,她省下来塞进他怀里的那半块,也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把碟子往对面推了推,手伸出去,落进空荡荡的空气里。

    对面的长凳上空无一人。没有那个缩着袖子、冷着脸、嘴硬说“捡的”的人。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客官?”老妇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

    他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饼是热的,酥脆的,带着芝麻的香气。

    可他嚼在嘴里,满口发涩,尝不出任何味道。

    那块饼永远带着她袖口的温度,带着她两天没舍得吃的口粮里,那种隐忍的、安静的甜。这块饼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饼,端起茶碗,一口饮尽。热茶入喉,烫得他眼眶发红。

    “多谢。”

    他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走出茶棚很远,他才发觉自己忘了拿包袱。

    可他没回去拿,他怕一回去,看见那碟饼,又会下意识往对面推。

    山道尽头,有人等他,一个中年女修,青袍素面,背着一柄长剑,站在路口的老槐树下,像站了很多年。

    李玄认得她,柳漓烟的师姐,苏清霜。

    当年在镇魂司,苏清霜和柳漓烟形影不离。后来柳漓烟折寿救他,苏清霜是少数知情者之一。

    苏清霜看着他走来,目光落在他怀里微微鼓起的衣襟处,又落在他憔悴的脸上,叹了口气。

    “李玄。”

    李玄停下脚步,没说话。

    “我等了你三天。”苏清霜说,“算到你今日会经过这里。”

    “有事?”

    苏清霜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簪。

    竹簪很普通,青竹削成,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刻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粗糙。

    “这是她生前常用的簪子。”苏清霜把簪子递给他,“她走后,我替她收着。现在,该还给你了。”

    “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支簪。”苏清霜的声音很轻,“我掰了很久,才掰开她的手指。”

    李玄的喉头猛地哽住,他想起她总用这支簪绾发,

    发髻总是松松垮垮的,跑起来会散,她就一边跑一边骂,一边把散落的头发胡乱绾起来。

    他想起自己笑过她,说她连绾个发都绾不好。

    她冷着脸把簪子拔下来,朝他扔过来,说:“那你来绾。”

    他接过簪子,笨手笨脚地给她绾了半天,绾出来的发髻歪歪扭扭,比她自己绾的还难看。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冷笑一声:“果然是个傻子。”

    然后她没拆掉,顶着那个歪发髻,陪他走了一整天。

    “李玄。”苏清霜看着他,“你知道她当年折损的,不止寿元吗?”

    李玄的呼吸一滞。

    “她替你挡归墟反噬时,碎了半条神魂。”苏清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李玄浑身发冷。

    “她骂‘破剑破布破天气’,是在掩饰自己控制不住发抖的手。”苏清霜看着他,“她把断剑插进雪里说‘下次自己缠’,是因为她根本撑不到下次。”

    “她瞒了你多久?”

    “从冰渊到她消散,一直瞒着。”

    “因为她怕你知道了,会困在归墟一辈子不肯走。”

    苏清霜把竹簪塞进他手里,簪身温润,带着竹子的清香,可再也没人会从他手里把它拿走,笑着说“丑死了,扔了吧”。

    “她拼了命,不是为了让你守着回忆过一辈子。”苏清霜看着他,“是盼你往前走,好好活。”

    “往前走?”李玄抬起眼,眼底是一片荒芜,“走到哪里去?”

    苏清霜被他问住了。

    “这人间处处都是她。”李玄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一盏竹灯,一块烤饼,一个削竹篾的动作,都足以把我苦心维持的平静撕得粉碎。”

    “我知道你难受。”苏清霜叹气,“可日子久了,总会淡的。”

    “淡不了。”

    李玄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簪。簪头的兰花刻得很粗糙,花瓣歪歪扭扭,和她缠剑柄的布条一样,

    和她削竹篾的手艺一样,和她绾发髻的技术一样。

    她做什么都认真,可做什么都差那么一点,可就是这差一点,让他记了一辈子。

    “她长在我骨头里。”他说,“你让我怎么淡?”

    苏清霜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玄。”

    “嗯?”

    “别太为难自己。”她的声音很低,“她不想看见你这样。”

    夜幕降临,李玄夜宿荒山破庙,破庙很旧,屋顶漏了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

    照在残破的佛像上。佛像的脸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悲是喜,李玄坐在佛像前,取出血玉和竹簪。

    血玉冰凉,竹簪温润,一冷一暖,握在手里,像握着她的两种模样。

    他看着跳动的火堆,一遍遍回想她的样子。

    可脑海里她的脸越来越淡,像被水汽晕开的墨。他拼命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他终于明白,她说的“别守我”,不是让他放下,是让他接受,她真的没了,连记忆都会慢慢抛弃他。

    他想起她最后那点残念说的话。

    “留在玉里的,不是我。是我舍不得你,多留的一口气。”

    “残念不是魂,执念不是人。”

    “我若赖着不走,你这辈子都困在‘她还在’里。”

    算到他会困在回忆里,算到他会放不下,算到他会一遍遍来抓那些抓不住的东西。

    所以她连最后一点残念都散了,逼他往前走,可她没算到,他会这么疼。

    他攥着竹簪,指节发白,一遍遍在心里描摹她的样子。

    她笑起来眼角有没有细纹?她皱眉时左边眉毛是不是比右边高一点?

    她骂他“傻”的时候,嘴唇是怎么动的?

    他拼命去想,可那些细节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

    他恐慌地闭上眼,眼泪砸在手背上。

    “漓烟……”

    “你让我好好活着,可你连让我记住你的机会,都没留全。”

    破庙外,山风呼啸,像谁在哭,李玄把血玉和竹簪贴在心口,蜷缩在火堆旁,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火堆的光映着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只被遗弃的、无处可去的兽,他闭上眼,梦里全是雪。

    归墟的雪,冰渊的雪,她站在雪地里,朝他伸出手,笑着说:“李玄,过来。”

    他跑过去,可怎么也抓不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透明的,穿过他的掌心,像一缕烟。

    “漓烟!”

    他惊醒过来,满身冷汗,破庙里一片漆黑,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火星。

    他坐起来,取出血玉,借着月光看。

    玉面已经被他擦得发亮,裂纹里的血丝却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闭着眼,灵力小心翼翼地探进去,触碰玉心深处,什么都没有。

    没有暖意,没有气息,没有她,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他握着玉,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天将破晓,破庙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李玄看着掌心竹簪,轻声说:“你说让我好好活着,可你连让我记住你的机会,都没留全。”

    他收起玉与簪,起身望向中州方向。

    前路茫茫,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连她最后一点影子都抓不住了。

    他推开门,走进晨光里,晨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往前走,脚步很慢,像怕惊了谁。

    风从背后卷过来,灌满他空荡荡的袖子。

    他忽然觉得袖口边该有个人,冷着脸,缩着手,嘴硬说“不冷”,然后悄悄把冻红的指尖塞进他掌心。

    可他伸手一握,只有风,李玄没停步。

    他只是把心口那块凉玉,又往骨头里按了按。

    “前面没路,我就把路埋在你名字底下,一步一步,踩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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